我死那天,修仙界都在庆祝

我死那天,修仙界都在庆祝

主角:陆决厉寒州
作者:爱吃清炒的玄一

我死那天,修仙界都在庆祝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3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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虫尸堆积如山,散发出的不再是活物嗜血的腥臭,而是一种迅速腐败的、带着铁锈与灰烬的怪异气味。几只侥幸在虫云边缘、未被那无声一指波及的漏网之螟,此刻也失了凶性,仓惶振翅,歪歪斜斜地撞进远处昏黄的天幕,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
那几名逃过一劫的修士僵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中年道人脸上血色褪尽,看看峭壁上沉默负手的青袍人,又看看侍立一旁、气息如渊如狱的玄铠魔尊,喉结上下滚动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他身后几人更是抖如筛糠,尤其那年轻女修,腿一软,几乎瘫坐在地。

陆决的目光冷冷扫过下方几人,如同看几缕微不足道的尘埃。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系在身前这道青影上,百年寻觅,百年煎熬,师尊就在眼前,却比隔着生死时更让他无所适从。师尊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,投下巨石也激不起波澜。方才那轻描淡写、却诡异绝伦的一指,更是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与想象。那不是力量层次的碾压,而是……某种本质上的、规则层面的抹除。

他不敢问,甚至不敢深想。只是腰躬得更低了些,姿态是近乎刻板的恭谨,试图用这种方式,来掩藏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悸与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、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颤栗。

厉寒州却似乎对下方几人的恐惧,对陆决的敬畏,都毫无所觉。他的目光越过了堆积的虫尸,越过了那几道瑟瑟发抖的身影,投向了更远处,那片灰褐色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、只余下狰狞轮廓的荒芜山峦。

山风似乎更烈了些,卷起地上的沙尘,扑打在**的岩石上,发出细碎而单调的沙沙声。呜咽的风声里,夹杂着远方隐约的、非人的嚎叫,辨不清是野兽垂死的哀鸣,还是某种魔物饥渴的嘶吼。

“灵脉……”厉寒州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,落入陆决耳中,也飘到了下方几名修士耳里,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。“彻底断了?”

陆决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悸动,涩声道:“是。不止是灵脉枯竭……是‘根’断了。百年前……天降金莲之后不久,三界各处灵脉便相继失去活性,不再滋生灵气,反而开始反向汲取地脉深处残存的灵机,加速枯败。如今……稍有规模的灵脉早已绝迹,偶有零散灵气汇聚之处,也如风中残烛,被各方势力疯狂争夺,旋生旋灭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:“不止修行界。人间……因灵脉断绝引发地气失衡,天灾**频仍,江河改道,赤地千里,瘟疫横行……十室九空,易子而食……已成常态。”

厉寒州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望着远山的眸子,似乎比刚才更幽深了些。山风吹拂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,掠过眉心那道几不可察的暗金竖纹。

他没有对人间惨状发表评论,转而问道:“仙界如何?”

“仙界……”陆决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,那是常年浸淫在杀戮与背叛中形成的本能讥诮,但在厉寒州身侧,这弧度又被他迅速压下,只余下冰冷的陈述,“最先封关闭界,隔绝下凡通道。据零星逃出或被放逐的仙奴所言,三十三重天亦灵气大衰,仙元萎靡,仙廷自顾不暇,内斗不休。据说……有几重天界,已开始出现‘仙殒’之兆。”

仙殒。

两个字,轻飘飘从陆决口中吐出,却重若千钧。那是仙道根基动摇、长生路断的征兆,是比凡间饿殍遍野、修行界资源枯竭更加触目惊心的末路景象。

厉寒州沉默了片刻。

“魔域呢?”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

陆决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更深的低下头:“魔域……戾气失衡,地火翻涌,魔物狂躁,相互吞噬加剧。弟子……以杀止杀,以暴制暴,方暂稳局面。然灵气枯竭,魔元滋生亦受影响,长此以往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意思很清楚,魔域也快撑不住了。他这魔尊之位,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危楼,根基早已被这灵气枯竭的末世一点点蛀空。

厉寒州听完,没做评价,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,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些已知的信息。然后,他迈步,向着峭壁下走去。脚步依旧有些虚浮,踩在嶙峋的碎石上,却出乎意料地稳。那身浆洗发白的青袍,在昏黄天光与呜咽荒风中,显得异常单薄,又异常……扎眼。

陆决连忙跟上,依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小心地控制着周身魔元,不敢有丝毫外溢惊扰。下方几名修士眼见两人下来,如同惊弓之鸟,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,挤作一团,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。那中年道人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一个字也不敢吐出。

厉寒州走到虫尸堆旁,停下了脚步。他微微弯腰,伸出两根手指,从堆积的虫尸中,捻起一只还算完整的蚀灵魔螟。

魔螟有拳头大小,甲壳漆黑坚硬,口器尖锐,四翼透明,此刻却毫无生气,复眼灰暗。厉寒州将它举到眼前,仔细看了看,甚至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它僵硬的翼翅和口器。

“蚀灵魔螟……”他低语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以微弱灵机与血气为食,甲壳坚韧,口器可破低阶护体灵光,四翼振速极快,成群出没,悍不畏死……我记得,这东西的弱点,在复眼与翅根连接处,以及腹下第三节甲壳缝隙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叙述一段书上记载的常识。

可这话落在陆决和那几名修士耳中,却不啻于惊雷。

陆决瞳孔骤缩。蚀灵魔螟确实是魔域常见虫豸,但其弱点知晓者并不多,更非什么广为人知的常识。师尊……师尊散道百年,元神重聚不过片刻,对这末世魔虫,竟似了如指掌?难道……

那中年道人更是骇然。这青袍人语气平淡,但话中内容,却分明是对蚀灵魔螟习性弱点极为熟悉!他究竟是谁?为何与这恐怖魔尊同行?又为何……看起来如此普通,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?

厉寒州似乎并未在意他们的反应,指尖一松,那虫尸便落回堆中。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扫过那几名面无人色的修士,最后落在中年道人脸上。

“你们,”他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“因何被追?”中年道人被他目光一扫,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起,不敢有丝毫隐瞒,颤声道:“回……回前辈……我等是据此向东三百里外‘残枫谷’的散修,因谷中……谷中前日地动,裂开一道缝隙,渗出些许精纯阴气,虽非灵气,但对修炼阴寒功法的同道亦有裨益……不料引来这蚀灵魔螟群,我等不敌,只好逃窜……”他说得断断续续,眼中惊惧未消,显然对厉寒州和陆决的恐惧,远胜于对那些魔螟。

“阴气裂隙?”厉寒州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“带路。”

语气不是商量,是平淡的吩咐。

中年道人一呆,随即脸上血色尽失。带路?去残枫谷?眼前这诡异组合,目的为何?是看上了那点阴气?还是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但拒绝的念头刚刚升起,旁边那玄铠魔尊冰冷的目光便如实质般刺来,让他如坠冰窟,神魂皆颤。

“是……是!晚辈这就带路!能为前辈效劳,是晚辈的福分!”中年道人瞬间改口,点头哈腰,额上冷汗涔涔。他身后几人更是噤若寒蝉,连头都不敢抬。

厉寒州不再多言,当先而行。方向,正是中年道人所指的东方。陆决紧随其后,魔威自然收敛,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森然气度,依旧让前方带路的几名修士腿脚发软,走得踉踉跄跄。

三百里路程,在往日修士眼中不过片刻功夫,但在如今这灵气枯竭、无法长时间驭使法器飞遁的末世,却颇为艰难。几人只能靠着两条腿,在荒芜崎岖的山地中跋涉。

一路行来,满目疮痍。

干涸的河床像大地上狰狞的伤疤,**的河底只剩惨白的卵石和龟裂的泥土。枯死的树木只剩下扭曲的黑色枝干,指向昏黄的天空,如同绝望的手臂。偶尔能看到断壁残垣,是废弃的村落或小型宗门遗迹,早已被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貌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的、类似于硫磺与灰烬混合的焦枯气味。

没有鸟鸣,没有兽吼,连虫豸都极少见到。死寂,是这片土地的主旋律。唯有呜咽的风,永不止息地刮过,卷起沙尘,打在脸上,生疼。

那几名带路的修士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,尽量挑选相对好走的路径,但依旧不时需要攀爬陡坡,越过沟壑。他们体内灵力稀薄,跋涉不久便开始气喘吁吁,脸色发白。反观厉寒州,脚步虽然不快,却始终平稳,气息均匀,仿佛这崎岖山路与常人无益。陆决更是如履平地,周身气息沉凝如山。

行至一处高坡,厉寒州停下脚步。前方视野稍开阔,可见一片地势较低的谷地,谷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影子,像是成片枯萎的枫树,这便是“残枫谷”得名由来。只是此刻那些“残枫”早已没了半分枫叶的火红,只剩下焦黑枯槁的枝干,在风中发出吱嘎的**。

而在谷地一侧的山壁上,果然有一道新鲜的、长达数十丈的裂缝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裂缝边缘的岩石呈不规则的撕裂状,隐约有丝丝缕缕灰黑色的气息从中渗出,带着一股阴寒、沉滞、却又不同于魔气的味道。那便是中年道人口中的“阴气裂隙”。

裂隙附近,已然有了一些人影,约莫二三十人,服饰各异,显然分属不同的小团体,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。他们围在裂隙周围,有的盘膝打坐,试图吸纳那稀薄的阴气;有的则手持简陋工具,在裂隙边缘敲敲打打,似乎想挖掘什么;还有几拨人剑拔弩张,隐隐有对峙之势,显然是为了争夺这裂隙的“所有权”或其中可能的好处。

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,比周围的环境更加凝重。

厉寒州的目光扫过谷中众人,在那裂隙上停留片刻,然后转向谷地另一侧。

那里,靠近谷口的位置,胡乱堆叠着一些东西。不是岩石,不是枯木。

是骸骨。人的骸骨。

数量不少,粗略看去,不下百具。白骨森森,大多残缺不全,有些上面还挂着破烂的、沾满污秽的布条。骸骨堆积处,地面颜色暗沉,是长年血浸的痕迹。几只秃鹫模样的黑鸟落在骨堆上,慢条斯理地啄食着骨缝间可能残留的碎肉,对不远处的人群和裂隙毫不在意,显然早已习以为常。

厉寒州的视线,在那片骸骨堆上停顿了数息。

然后,他移开目光,看向那裂隙附近对峙最紧张的两拨人。一拨人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手中武器多是锈蚀的刀剑甚至木棒,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汉子,眼中凶光闪烁。另一拨人则整齐些,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,虽也陈旧,但看得出曾经有些章法,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的老者,手里拄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杖。

此刻,那独眼汉子正挥舞着一把缺口的长刀,嘶声吼道:“黄老棍!这裂隙是我们‘黑沙帮’先发现的!识相的赶紧滚!否则别怪老子刀下无情!”

那被称为黄老棍的老者冷哼一声,铁杖顿地,发出沉闷声响:“放屁!这残枫谷乃无主之地,宝物有缘者得之!你黑沙帮算什么东西?也配独占?我‘铁杖门’今日便要替天行道,除了你们这群祸害!”

“替天行道?我呸!”独眼汉子啐了一口,狞笑道,“这世道还有天吗?老子只信手里的刀!兄弟们,上!宰了这群伪君子,阴气归我们,他们身上的干粮也归我们!”

眼看一场厮杀就要爆发。周围其他散修和小团体,有的冷眼旁观,有的暗暗握紧武器,准备浑水摸鱼,也有的面露不忍,却不敢出声。

就在双方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之际——

“让开。”

一个平淡的,并不如何响亮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起。

声音来自高坡之上。

所有人,包括那对峙的独眼汉子和黄老棍,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。

只见昏黄的天光下,荒芜的高坡上,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。为首一人,青布长袍,洗得发白,身形颀长略显单薄,负手而立,山风吹动他未束的墨发和衣袂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淡地扫下来,却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,心头莫名一紧。

在他身后半步,侍立着一人。玄底银纹的狰狞魔铠,即使在昏沉天光下也流转着幽暗的光泽,周身虽无魔元翻涌,但那沉默矗立的身影,却如同蛰伏的洪荒凶兽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再后面,是几个面如土色、瑟瑟发抖的修士,正是之前带路的那几人。

谷中瞬间死寂。

连啄食骸骨的黑鸟都停下了动作,歪着头,用血红的眼睛打量着不速之客。

独眼汉子和黄老棍的怒火与对峙,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那两道身影带来的无形压力下,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泄了大半。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坡上之人,尤其是那玄铠身影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那是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恐怖存在。

厉寒州没有理会他们的惊疑,也没有看那裂隙。他举步,沿着缓坡,向着谷中走去。目标,赫然是那片堆积着骸骨的谷口。

陆决沉默跟上,魔威自然流转,前方挡路的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,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去,让出一条通路。那几个带路的修士腿脚发软,几乎是被裹挟着走下高坡。

厉寒州径直走到那堆骸骨前,停下了脚步。

离得近了,那森森白骨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。骸骨大多残缺,颅骨破碎,肋骨断裂,四肢骨散落,显然死前遭受了极大的暴力。有些骨骸颜色发黑,似有毒;有些则呈不正常的暗红色,像是被烈火焚烧过。骸骨间,还散落着一些破烂的、无法辨认原本颜色的布片,以及几件锈蚀不堪、早已灵性全无的残破法器。

秃鹫般的黑鸟被惊动,扑棱棱飞起,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,发出粗嘎难听的叫声,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骨堆。

厉寒州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半片碎裂的颅骨。颅骨很轻,入手粗糙,边缘参差不齐,内壁有细微的刮痕。他看了看,又轻轻放下,指尖拂过旁边一根断裂的胫骨,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、平滑的切痕,像是被利器斩断。

他做这些动作时,神情专注而平静,像是在观察一件寻常的物事,而不是在触碰同类的遗骸。谷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他的一举一动,连那独眼汉子和黄老棍都忘了对峙,脸上惊疑不定。

陆决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,目光扫过那累累白骨,眼神冰冷,并无丝毫动容。百年魔尊,他脚下踏过的尸骨,比这堆只多不少。他只是沉默地站着,如同最忠诚的影子,将师尊与这污浊混乱的尘世隔开。

良久,厉寒州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他转向那独眼汉子和黄老棍,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,又扫过谷中其他神色各异的修士。

“这些人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谷中,“怎么死的?”

他的语气很平常,就像在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可在这尸骨堆旁,在这剑拔弩张的残枫谷,这平常的语气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
独眼汉子喉结滚动,他本能地感到恐惧,但凶性上来,加之身后有兄弟,又被那诡异青袍人平淡的态度激出几分戾气,强撑着冷笑道:“怎么死的?这世道,死人还需要理由吗?饿死的,病死的,抢东西被打死的,修炼走火入魔死的,多了去了!谁知道这些骨头是谁!”

黄老棍眼神闪烁,他比独眼汉子更谨慎些,从那玄铠身影和青袍人诡异的态度中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,干咳一声,放缓语气道:“这位……前辈,此地乃残枫谷,向来混乱。这些骸骨堆积在此已有年头,新旧不一,实在无法查证具体死因。想来……无非是争斗厮杀,或力竭倒毙。”

其他修士也纷纷点头,或移开目光,不敢与厉寒州对视。在这末世,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谁有工夫去追究一具骸骨生前是谁,因何而死?

厉寒州静静听着,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将他们或恐惧、或闪躲、或麻木、或凶戾的神色尽收眼底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追问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。

他走到骨堆旁,弯下腰,开始将那些散落各处的骸骨,一块一块,捡拾起来。

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慢条斯理。他拾起一根断裂的臂骨,拂去上面的灰尘,轻轻放在一旁相对平整的地面上。又拾起几根肋骨,小心地拼凑在一起。然后是碎裂的骨盆,散落的指骨……

他不嫌污秽,不避腥臭,就那么专注地,一块一块地,从杂草、污泥、碎石中,将那些属于不同个体的、残缺不全的骸骨分拣出来,试图将它们大致归拢,拼凑出一个个勉强完整的、属于“人”的形状。

阳光惨淡,透过污浊的云层,落在他洗白的青袍和苍白的侧脸上。他神情专注,眉眼低垂,动作轻柔,仿佛在整理什么珍贵的典籍,而不是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。

谷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那玄铠魔尊也愣住了,他看着师尊弯下的背影,看着那双曾经执棋、握卷、弹指间定人生死的手,此刻正平静地摆弄着污秽的骸骨,心头涌起一股极其怪异、极其荒谬,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刺痛的感觉。

独眼汉子最先反应过来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诡异的事情,咧开嘴,露出黄黑的牙齿,嗤笑道:“疯子!这他妈是个疯子!捡骨头?哈哈哈!这年头,活人都快饿死了,谁他妈还管死人骨头!”

他身后的黑沙帮众也跟着哄笑起来,笑声在死寂的谷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黄老棍皱了皱眉,没笑,但眼中也闪过深深的不解与忌惮。这青袍人行事太过诡异,完全不合常理。

厉寒州对身后的哄笑声充耳不闻。他捡起一块颜色发黑的腿骨,指尖在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忽然开口,依旧是那平淡的语气,却让所有的哄笑声戛然而止。

“砒霜,混合赤蝎草汁液,研磨成粉,从伤口渗入,三个时辰内,血液凝结,骨骼发黑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独眼汉子手里那把缺口的长刀,刀身暗沉,有几处不明显的暗褐色污渍,“你这把刀,杀过至少十七人。其中三人,是中毒后被你斩下头颅。毒性烈,发作快,是黑市流通的‘见血封喉’。”

独眼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,瞳孔骤缩,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身后帮众的笑声也卡在喉咙里,脸色瞬间变得惊恐。

厉寒州的目光又转向黄老棍手中的铁杖,杖头沉重,隐约有暗红纹路:“沉铁木芯,外包精钢,重六十三斤七两。杖头曾淬毒,是‘腐骨藤’汁液,现已失效。此杖下亡魂,多颅骨碎裂,肋骨折断,是你‘铁杖门’的‘裂石击’所致。致命者三十九人,重伤致残者,倍之。”

黄老棍脸色煞白,蹬蹬后退两步,握着铁杖的手微微发抖,看向厉寒州的目光如同见鬼。

“至于其他人……”厉寒州的目光缓缓扫过谷中其他修士,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,都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,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。

“你,袖中藏有淬毒袖箭,箭头蓝芒隐现,是‘碧磷砂’,中者筋肉溃烂,三日方死。你用它暗算过两名同伴,夺其干粮。”

“你,修炼邪功,需以活人精血为引,左手中指指骨异于常人,是因常年沾血修炼所致。谷外东三里那处岩洞里的三具干尸,是你的手笔。”

“你,看似良善,腰间那枚玉佩却是‘抽魂玉’,可缓慢汲取靠近之人生魂,温养己身。你身旁这位道友,面色晦暗,印堂发黑,已然被你吸去三成魂力而不自知。”

“还有你,你,你……”

他语气平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最精准的判词,将谷中数十名修士隐藏最深的秘密、最血腥的勾当,一一揭破。每说一人,那人便如坠冰窟,面无人色,有的甚至双腿一软,瘫坐在地。

没有人质疑,因为厉寒州所说的,分毫不差!有些是他们自以为无人知晓的隐秘,有些是他们不久前才做下的恶行!这青袍人,是如何得知的?!

谷中一片死寂,只有厉寒州平淡的声音,和风吹过枯骨的呜咽。先前所有的对峙、凶戾、贪婪,此刻都化作了无边的恐惧。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,所有人都无所遁形,如同被扒光了衣服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陆决站在厉寒州身后,眼神幽深。他早就看出这些修士身上业力纠缠,血气隐现,没一个干净的。但他没想到,师尊竟能以这种方式,如此精准地揭破每个人的罪孽。这绝非搜魂之术,更像是……直接“看”到了他们身上沾染的因果、残留的血腥气息,乃至他们使用过的武器、修炼的功法留下的独特印记。

厉寒州说完了最后一人,谷中已是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面如死灰,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他不再看他们,重新低下头,继续摆弄那些骸骨。这次,他不再只是分拣,而是从旁边捡来几块较为平整的石头,在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,开始堆砌。

他堆得很仔细,用石头垒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、简单的方框,然后将那些被他大致归拢、拼凑的骸骨,按照不同的特征——比如骨头发黑的,断裂处平滑的,有灼烧痕迹的,有特殊功法残留印记的——分别放入不同的石框中。

很快,空地上出现了十几个石框,每个石框里都堆着一些特征相似的骸骨。

做完这一切,厉寒州直起身,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,最后落在那些石框上。

“毒杀,十三人。”他指向一个石框,里面是些骨头发黑的骸骨。

“刀斧斩裂,二十一人。”指向另一个。

“钝器击碎,三十四人。”又指向一个。

“邪功吸噬,七人。”

“火烧,九人。”

“饥饿力竭,十九人。”

“病弱而亡,五人。”

他语气平淡地报出一个个数字,报出一个个死因,仿佛在清点仓库里的货物。

谷中修士的脸色,随着他每报出一个数字,就惨白一分。有些数字,恰好对应了他们刚才被点破的恶行所害的人数!有些死因,他们甚至能模糊地记起,自己曾经在某个时间,某个地点,用某种方式,结束了这样一条生命。

独眼汉子握着刀的手,已经被冷汗浸透。黄老棍的铁杖,杵在地上,支撑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。

当厉寒州报出最后一个数字——“死因不明,骸骨残缺过甚,无法辨认,四十七人”时,整个残枫谷,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枯骨的呜咽,和众人自己越来越响、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。

厉寒州看着那些石框,看着里面沉默的骸骨,看着石框前那群面色惨白、如丧考妣的活人。
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狠狠凿进每个人的心底:

“他们为何而死?”

“因为饿。”

“因为病。”

“因为你们手里的刀,杖,毒,邪功。”

“因为这世道。”

“也因为你们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独眼汉子缺了口的刀,扫过黄老棍沉重的杖,扫过每一个修士或狰狞、或恐惧、或麻木的脸。

“骸骨不会说话。”

“但每一道伤痕,都会说话。”

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

风声呜咽,卷起地上的沙尘,掠过那些沉默的石框,发出空洞的回响,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叹息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所有活人,都僵立在原地,如同另一堆等待被归类的骸骨。

厉寒州不再看他们,转身,向着谷外走去,脚步依旧平稳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身后的陆决说道,语气如同来时一样平淡。

陆决深深看了一眼谷中那些面无人色的修士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师尊亲手分类的石框和骸骨,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复杂。他没有说话,沉默地跟上。

那几个带路的修士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跟了上去,一刻也不敢在此地多留。

直到那青袍身影和玄铠魔尊消失在谷口,消失在昏黄的风沙中,残枫谷内,依旧死寂一片。

独眼汉子手里的刀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黄老棍的铁杖,也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砸起一小片尘土。

没有人去捡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风,还在呜咽。吹过枯骨,吹过石框,吹过那些僵硬如雕塑的活人。

远处,那裂隙中渗出的灰黑阴气,依旧丝丝缕缕,无声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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