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匿名包裹林晚棠是被一阵急促的门**吵醒的。她睁开眼,
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晨光中像一道狰狞的疤。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。
作为一名刚辞职的前刑事律师,她对深夜和凌晨的打扰早已习以为常,
但那通常来自委托人的求救电话,而不是门铃。她披上睡袍走到门口,
透过猫眼看见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地上一个牛皮纸包裹,尺寸大约相当于一个鞋盒。
没有快递员的身影,没有物流单号,包裹正面只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她的名字。
林晚棠犹豫了三秒,还是打开了门。晨风灌进来,带着十一月的寒意。她弯腰捡起包裹,
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——太轻了。这个尺寸的包裹如果是空的,
不该有这个分量;如果不是空的,又太轻了。她在厨房餐桌上拆开它。
美工刀划开胶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里面是一个透明证物袋,以及一封信。
证物袋里装着一枚女式腕表。表盘是Omega经典的酒桶形,金色表圈已有磨损,
皮革表带断裂了一截,像是被暴力扯下的。表盘停在十点零三分——日期窗口显示十七号,
但没有月份,没有年份。林晚棠的手突然僵住了。她认识这块表。七年前,
她的当事人宋曼秋在庭审休庭期间失踪,从此下落不明。
这块表是宋曼秋的丈夫在法庭上呈交的物证之一,
声称是妻子离家出走前“不小心遗落”在家中的。
但林晚棠记得宋曼秋说过——这块表是她母亲的遗物,她从不摘下。她打开那封信。
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,上面的字迹却是手写的,
工整到近乎刻板:“林律师:听说你不做律师了。但有些案子,你还没办完。
这块表是上周在城东旧货市场发现的。卖家说来自一个清理遗物的中间商,
源头是七年前的一批‘无主物品’。七年前,宋曼秋失踪案结案后三个月,
她的个人物品被家属以‘放弃保管’为由处理了。
我想你比我更清楚——一个被丈夫报案‘失踪’的女人,
她的家属为什么会在结案后短短三个月就处理掉她所有东西?
我附上了当年处理这批物品的中介信息。你可以从那里开始。另: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。
你只需要知道,这七年里,不止一个人在找宋曼秋。署名处是空白的,
但信封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个地址。林晚棠在餐桌前坐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渐亮,
城市的噪音开始苏醒,而她的记忆正在倒流——回到七年前那个闷热的七月,
回到法庭走廊尽头宋曼秋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宋曼秋是她的委托人,
被丈夫控告“恶意遗弃家庭”。丈夫名叫沈道远,本市小有名气的建筑商,
在法庭上表现得像一位被背叛的可怜丈夫。但林晚棠知道,宋曼秋来找她时,
手臂上全是指痕和烟头的烫疤。“他想让我净身出户,”宋曼秋当时说,
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他找了最好的律师,要证明我精神有问题,不适合抚养孩子。
林律师,我可以失去房子,失去钱,但我不能失去我女儿。”那场官司林晚棠本来快要赢了。
她找到了沈道远家暴的证据,找到了他的婚外情记录,甚至找到了他试图转移财产的线索。
庭审进行到第三天,形势已经明显逆转。然后休庭了。四十分钟的休庭时间。
宋曼秋说去洗手间,再也没有回来。法庭工作人员搜遍了整栋大楼,
监控显示她走进了洗手间,但没有拍到她出来。那栋大楼有两个安全出口,
其中一处的监控恰好在那天坏了。三天后,宋曼秋的丈夫沈道远向警方报案,
称妻子“因精神失常离家出走”。一周后,他在律师陪同下撤销了离婚诉讼中的财产诉求,
理由是“妻子下落不明,诉讼无法继续”。但私下里,
他向所有朋友和生意伙伴宣称宋曼秋“跟人跑了”。林晚棠当时不相信宋曼秋会不辞而别。
她反复查看庭审记录,反复回忆宋曼秋最后的神情——那不是一个人准备逃离的表情。
那是一个母亲在法庭上刚刚看到胜利曙光时,被硬生生掐灭希望的表情。但她没有证据。
没有委托人,她就没有立场继续调查。案子结了,宋曼秋成了档案室里的一份卷宗,
一个“失踪人口”的编号。直到今天。林晚棠低头看着那枚腕表,
表盘上的时间凝固在某个未知的夜晚。
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表镜内侧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
裂纹的形状像是被某种圆形物体撞击造成的。她凑近看,
在裂纹边缘发现了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。那不是锈迹。她有过太多刑事案件的**经验,
见过太多次那种颜色。林晚棠拿起手机,拨出了一个三年未拨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,
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,对方接通了。“老周,”她说,“我是林晚棠。
我需要你帮我查点东西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:“林大律师,
你不是洗手不干了吗?”“我又湿了手。”“什么东西让你破戒?”“一块表,”她说,
“和一条人命。”2旧货市场城东旧货市场在高速路桥下的阴凉里苟延残喘,
塑料布棚顶被汽车尾气熏成灰黄色。林晚棠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,市场刚开门,
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和腐烂纸箱混合的气味。
她按照信封背面的地址找到了一个编号B17的摊位。摊位没有招牌,
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折叠椅上喝茶,
面前摆着几排落满灰尘的旧手表、怀表和零散珠宝。“周德发?”林晚棠问。男人抬起头,
眯眼打量她。他的眼神在林晚棠剪裁利落的风衣和皮鞋上停了片刻,认定了她不是普通顾客。
“你找人?”“我是林晚棠。有人让我来找你。”周德发放下茶杯,
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,抽出一支却不点燃,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昨晚有人给我打过电话,说今天会有人来问一块表的事。就是你?
”“那块Omega女表,你从哪儿收到的?”周德发把香烟夹到耳朵上,
转身从身后一个铁皮柜里翻出一个塑料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收货单。
“我这人做买卖有个习惯,贵重物品都记来源。这块表是三个月前收的,
从一个专门清理去世老人遗物的中间商那儿批量收的,统货,一块儿来的有二十多件。
”“去世老人?”“对,那中间商叫刘胖子,专门接这种活儿——独居老人去世了,
没子女或者子女在外地不愿回来处理的,社区或者物业就找他把房子清空。家具电器卖了,
衣物被褥扔了,剩下这些小物件,他打包卖给我们这些摆摊的。”林晚棠皱眉。
“你说这块表来自一个去世老人的遗物?”“刘胖子是这么说的。
但我跟你说实话——”周德发放低声音,“这批货来路没那么干净。
刘胖子收的时候说是正规渠道,但我翻了翻,有几件东西成色太新,不像是老人用了多年的。
这块表就是,虽然表带断了,但机芯保养得很好,不像是放在抽屉里吃灰十几年的东西。
”“刘胖子现在在哪儿?”“上个月肝癌死了。”周德发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
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“他那批货底子后来被另一个中间商盘走了,但你要找源头,
恐怕得查他生前的记录。那种人,货从哪儿来的,只有他自己清楚。”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张收货单上写的来源具体是什么?”周德发把文件夹递给她。收货单上字迹潦草,
但依稀可辨:“2024年3月,城北安宁路17号,602室,户主去世,遗物清理。
”安宁路17号。林晚棠在心里记下这个地址。“这户人家姓什么?”“单子上没写。
刘胖子那人做事马虎,有时候连地址都是错的。你要真想查,不如去那个小区问问物业。
”林晚棠把收货单拍了照,从钱包里取出五百块钱放在摊位上。“谢谢你,周师傅。
”周德发看了一眼钱,没有推辞,但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林晚棠。“哎,
林……林什么来着——”“林晚棠。”“林女士,我多嘴问一句,这块表到底有什么问题?
昨晚打电话那人神神秘秘的,你也神神秘秘的。这表是偷的?还是跟什么案子有关?
”林晚棠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觉得一块表带断了,是被人扯断的还是自然磨损的?
”周德发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存的那块表的照片。“……扯断的。
表耳连接处有扭曲变形,不是正常佩戴断裂。”“一个老人去世后留下的遗物,
为什么会有一件东西是被暴力扯断的?”周德发不说话了。
林晚棠离开旧货市场后没有直接去安宁路,而是先去了老周的工作室。
老周是她做律师时期最信任的调查员,以前在刑警队干了十五年,
后来因为一次行动中伤了膝盖提前退休,转行做私人调查。
他的工作室在城南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,窗户上挂着“睿智调查”的铜字招牌,
被风雨侵蚀得只剩“睿”字还能看清。“来得倒快。”老周给她倒了杯茶,
自己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转椅上,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份扫描的PDF文件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“你昨晚给我发了那块表的照片和宋曼秋的名字后,
我翻了翻当年的旧档案。”老周转动屏幕朝向林晚棠,
“这是当年宋曼秋失踪案的警方调查报告部分内容。你仔细看这一段。”林晚棠俯身阅读。
那是一份物证清单,其中第17项写着:“Omega女士腕表一枚,金色,表带断裂,
于沈道远住所卧室地板缝隙中发现,编号为证物C-07。
”“当年这块表是作为‘证物’被警方提取的,”老周说,
“但后来宋曼秋失踪案被定性为‘成年人自行离家’,所有物证都发还给了家属。
沈道远签字领回了这块表。”“然后三个月后,他把所有‘无主物品’处理了。”“对,
包括这块表。但问题是——”老周用指尖敲了敲屏幕,
“这块表七年后出现在一个去世老人的遗物中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林晚棠靠在椅背上,
闭上眼。“意味着两件事中的一件。要么这块表在沈道远处理物品后被卖到了二手市场,
几经辗转落入了那个去世老人手中——但如果是这样,
这块表跟宋曼秋的下落就没有直接关系。”“要么呢?
”“要么这块表从来没有离开过与宋曼秋有关的环境。它从沈道远手中出去后,
直接或间接地落到了某个知道内情的人手里。那个人把它保留到了去世,
然后作为遗物被清理。”“也就是说,”老周慢慢地说,“那个‘去世老人’,
很可能与宋曼秋的失踪有关。”林晚棠睁开眼。“帮我查安宁路17号602室。
我要知道那个去世的人是谁,什么时候死的,生前跟什么人有来往。”老周点点头,
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击起来。“给我半天时间。”林晚棠站起来走到窗前,
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她忽然想起宋曼秋的女儿——当年那个才六岁的小女孩,叫沈念。
如果宋曼秋还活着,沈念今年应该十三岁了。如果她死了,
沈念大概早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的生活。“老周,”她头也不回地问,
“你觉得一个人消失了七年,还能找到真相吗?”老周沉默了片刻。“真相不会消失。
它只是被埋着。被埋着的东西,总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。”“如果挖出来的东西,
是挖的人不想看到的呢?”“那你就要想清楚,你到底是来找真相的,还是来找答案的。
”老周的声音很平静,“真相和答案,有时候不是一回事。”林晚棠没有再说话。
她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忽然意识到——从今天早晨打开那个包裹的那一刻起,
她就已经回不了头了。3安宁路安宁路17号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高层住宅,
外墙瓷砖剥落殆尽,露出灰色的水泥基底。楼下的花坛里没有花,
堆满了邻居们淘汰的旧家具和一台报废的冰箱。
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气息。林晚棠到达时是下午两点。她没有直接上楼,
而是在小区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水,顺便和老板娘聊了几句。“602室?
你说的是陈老师家吧。”老板娘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,“陈老师去年冬天走的,肺癌,
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。没有老伴,子女也不在身边,走的时候是一个人,
过了三天才被物业发现的。”“陈老师叫什么名字?”“陈蕴仪。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,
退休好些年了。在这小区住了有……得二十年了吧。人很安静,不怎么跟邻居来往,
但见了面会点点头。”“她有没有什么常来往的朋友?或者亲戚?”老板娘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没怎么见过。倒是有一个年轻小伙子,隔几个月会来看她一次,叫她‘姑姑’。
但那小伙子也有好几年没来了,我印象里最后一次见他是……大概是四五年前吧。
”“那陈老师去世后,谁处理的后事?”“物业联系的社区,
社区找到了她在外地的侄子——就是那个小伙子——但人家说工作忙回不来,
委托社区处理了一切。房子是公房,被收回了,遗物嘛……”老板娘皱了皱眉,
“好像是找了个收旧货的来清空的。这事儿当时在小区里还议论了一阵,
说这侄子也太不像话了,姑姑死了连面都不露。”林晚棠道了谢,
走出便利店后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六楼的方向。602室的窗户黑洞洞的,
窗台上还残留着一盆枯死的植物。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。“查到了,
”老周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,“陈蕴仪,女,1958年生,2023年11月去世。
生前是本市第七中学的语文教师,2008年提前退休。
退休前一年——也就是2007年——她请了半年的病假,说是抑郁症,需要休养。
”“2007年有什么特别的?”“宋曼秋失踪案发生在2017年。
但2007年是沈道远建筑公司的一个重要节点——那年他拿到了城东旧城改造的大项目,
身价翻了几倍。而陈蕴仪……你猜她是谁?”林晚棠的心跳停了一拍。“别卖关子。
”“陈蕴仪是沈道远的岳母。”林晚棠的手指收紧了,手机差点滑落。“宋曼秋的母亲?
”“对。但你仔细听——宋曼秋是随母姓的。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
母亲陈蕴仪没有再婚,独自把她养大。宋曼秋结婚后,陈蕴仪和女儿女婿的关系并不好。
沈道远嫌弃岳母是‘穷教书的’,很少让她上门。宋曼秋失踪后,
陈蕴仪曾经多次到派出所要求警方重新调查,但每次都被以‘没有新证据’为由打发。
”“她一直没放弃找女儿?”“没有。直到她去世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晚棠,
你想过没有——陈蕴仪去世后,她的遗物被清理,里面出现了当年被沈道远领回的证物。
这意味着什么?”林晚棠闭上了眼睛。六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仿佛在注视着她。
“意味着陈蕴仪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,
从沈道远那里拿到了这块表——或者拿到了这块表所关联的某样东西。她保留了它很多年,
直到去世。”“她为什么要保留一块断裂的表?”“因为那是她女儿的东西,”林晚棠说,
“也因为那上面有她女儿失踪的线索。”“什么线索?”林晚棠想起表镜内侧那道裂纹,
和裂纹边缘的暗褐色痕迹。“我需要做一次检测。老周,你能联系到法医那边的人吗?
”“你找到了需要检测的东西?”“表镜上有血迹。如果那是宋曼秋的血,
并且血迹的形成时间与她的失踪时间吻合,
那这块表就不是简单的‘遗物’——它是在宋曼秋失踪的那个时刻,
被暴力从她手腕上扯下来的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我联系一下,”老周最终说,
“但晚棠,你要知道,如果检测结果证实了你的推测,那宋曼秋的失踪就不是‘离家出走’,
而是——”“刑事案件。”林晚棠替他说完,“而沈道远是最后一个持有这块表的人。
”她挂断电话后,没有立即离开。她绕到楼后,找到了垃圾收集区,
那里有几个绿色的垃圾桶,散发着酸腐的气味。陈蕴仪去世已经大半年,
她的遗物早已被清空,但林晚棠还是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垃圾桶周围的地面。
在一桶腐烂菜叶的底部,她看到了一张被浸湿后贴在地上的纸片。她用小棍子小心地挑出来,
是一张褪色的收据——刘胖子旧货回收,日期是2024年3月15日,
上面列出的物品清单中,第五项写着“女表一只”。这就是那条链条的最后一环。
林晚棠把收据用纸巾包好装进包里,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。她扶着墙站稳,
目光无意中扫过六楼602室的窗户——就在那一瞬间,她看到窗帘动了一下。
那扇窗户里不应该有人。陈蕴仪已经去世了,房子已经被收回,窗户应该是空的。
林晚棠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。她没有移开视线,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。窗帘又动了一下,
然后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后面——苍老、瘦削、面无表情,像一具蜡像。那张脸只出现了三秒,
就消失了。林晚棠几乎是跑着冲进楼道的。楼梯间昏暗狭窄,每一层都堆着杂物,
她一边上楼一边拨打了110。六楼到了,602室的门是防盗门,漆面起泡,
门把手上有明显的撬痕——新鲜的,不是大半年前留下的。她没有贸然进去。
她等在楼梯拐角处,听着602室里的动静。里面很安静,但偶尔有地板轻微的吱呀声,
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。三分钟后,楼下传来了警笛声。
602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,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冲出来,差点撞上林晚棠。
他的脸被口罩遮住,但一双眼睛慌乱地扫了她一眼,然后飞快地朝楼梯口跑去。
林晚棠本能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袖,但只擦到了他的手臂。男人甩开她的手,
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。她没有追。她站在602室的门口,门敞开着,
里面是一间空荡荡的客厅,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
但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——脚印集中在窗户位置,以及门口。
那个人一直在窗户前监视着楼下。林晚棠走进去,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烟蒂,
还是温的。她用一个塑料袋小心地包起烟蒂,装进口袋。
然后她注意到了客厅墙角的地板上——灰尘被扫开了一片,
露出了一个大约一平方米见方的区域,那里的地板颜色比其他地方深,
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覆盖着,没有受到阳光照射。那个区域的中心,
有一个用粉笔画的小小标记:一个箭头,指向地板下方。箭头旁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
像是用刀尖刻进木板里的:“她在下面。”4挖掘警方到达后,林晚棠在现场做了笔录。
她提供了那个烟蒂,并描述了那个灰衣男子的体貌特征。警方调取了小区的监控,
但安宁路17号楼的监控早在三年前就坏了,一直没有修。关于地板上那个箭头和那行字,
带队的民警态度谨慎。“林女士,这栋楼是预制板结构的,地板下面就是楼下住户的天花板,
不可能藏什么东西。”“我知道,”林晚棠说,“但这句话不是字面意思。它是隐喻。
‘她在下面’——指的是某个地方,某个被隐藏的地方。”民警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同情,
也有一丝不耐。“您是说这块地板下面的空间有什么含义?那您需要提供更具体的线索,
我们才能申请搜查令。”林晚棠没有争辩。她知道,仅凭一块表、一个箭头和一行刻字,
不足以让警方对一个七年前的失踪案重启调查。她需要更多。她需要找到那个灰衣男子。
离开安宁路后,林晚棠直接去了老周的工作室。老周已经查到了更多信息。
“陈蕴仪在退休前一年请了半年病假,那段时间她的就医记录显示她确实被诊断为中度抑郁,
但治疗并不规范——她开了药,但没有按时复诊。有意思的是,
她请病假的时间点——2007年9月到2008年2月——恰好是沈道远公司最忙的时候,
城东旧城改造项目进入关键阶段。”“你觉得她的抑郁跟沈道远有关?”“不是有关,
”老周说,“是直接相关。我找到了陈蕴仪当年的一个同事,退休的刘老师。刘老师告诉我,
陈蕴仪在那段时间状态非常差,
曾经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说‘那个人会毁了我女儿’、‘我要把一切都记下来’。
”“记下来?”“对。刘老师说陈蕴仪从那时候开始写日记,每天都写,像在记录什么。
有时候写到半夜,第二天眼睛都是肿的。”“日记在哪里?”“这就是关键。
”老周的表情变得凝重,“陈蕴仪去世后,她的遗物被刘胖子清理了,
但刘胖子收走的只是那些‘值钱’的东西——手表、首饰、小家电。
日记本这类‘不值钱’的纸质物品,大概率被当做废品处理了。但刘胖子已经死了,
他的货底子被另一个中间商盘走了,我查到了那个中间商的信息。”“叫什么?在哪儿?
”“叫马国梁,在城北开了一家旧货仓库。我打电话问过了,
他说刘胖子那批货里的纸质物品他基本没要,觉得不好卖,只留了几本看起来比较旧的书,
其他的都当成废纸卖给了回收站。”“废纸回收站?”“城北最大的那家,
金源再生资源回收。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,那些废纸大概率已经被打成纸浆了。
”林晚棠的心沉了下去。但她没有放弃。“那几本被留下的书呢?”“我还没拿到。
马国梁说他在仓库里找找,让我明天去。”“明天太晚了。”林晚棠站起来,“现在就去。
”城北旧货仓库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大院里,铁门锈迹斑斑,
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物品——旧冰箱、废洗衣机、拆散的电脑主机、成捆的旧报纸。
马国梁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,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,正蹲在院子里抽烟。
“你们来得倒快,”他看了看林晚棠和老周,“那几本书我找到了,就在仓库角落里。
说实话,不值什么钱,就是几本旧书和几个笔记本。”“笔记本?”林晚棠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对,手写的笔记本,有三本。我看了一眼,字迹挺工整的,但内容看不懂,像是什么记录。
我想着也许有收旧书的人愿意要,就留着了。”马国梁带他们走进仓库,
在一个铁架子上取下一个纸箱。箱子里有三本黑色硬壳笔记本,封面已经磨损发白,
但内页保存得还算完好。林晚棠拿起第一本,翻开第一页。陈蕴仪的字迹清秀而工整,
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,但笔画的力度透出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第一页的日期是2007年9月3日。“今天曼秋又没接我电话。打过去是关机。
我打到她家里,沈道远接的,说‘她不想跟你说话,你以后别打了’。
我问他曼秋到底怎么了,他说‘你女儿精神有问题,我在带她看医生’。看医生?
他把她关在家里,不让她出门,不让她跟任何人联系。我要报警。我一定要报警。
”林晚棠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陈蕴仪的日记像一部令人窒息的编年史,
记录着女儿婚姻中每一个可怕的细节。2007年9月15日:“今天终于见到曼秋了。
她瘦了至少二十斤,脸色蜡黄,手腕上有淤青。她偷偷告诉我,沈道远把她锁在卧室里,
只有他回家的时候才放她出来。她说他打她,用皮带抽,用烟头烫。她说她想离婚,
但沈道远说如果她敢提离婚,他就让她永远见不到念念。念念才三岁,曼秋不敢。
”2007年10月2日:“我找了律师。律师说需要证据,家暴的证据、威胁的证据。
曼秋不敢作证,她怕沈道远。我劝了她很久,她终于同意拍照。我去她家看她的时候,
趁沈道远不在,拍了她身上的伤。照片我藏好了,藏在沈道远找不到的地方。
”2007年11月20日:“曼秋今天打电话给我,声音在发抖。
她说沈道远发现她拍照片了,把她打了一顿,把手机摔了,还把她的手表扯断了。
那块表是我给她的,是她外婆传下来的。她说表带断了,但她偷偷藏起来了,
因为表盘上有血迹——她的血。她说那是证据,她要留着。”林晚棠的手开始发抖。
2008年1月8日:“曼秋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了。她找到了一个律师,姓林,
听说很厉害。她让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,等开庭的时候用。
我把照片、录音、医院的验伤记录都整理好了,装在一个文件袋里。曼秋说,等官司赢了,
她就带着念念搬到我这儿住。”2008年3月20日:“开庭了。曼秋的律师很厉害,
把沈道远问得哑口无言。休庭的时候,曼秋去洗手间,然后……她没有回来。她不见了。
法庭的人找遍了整栋楼,没有找到她。我不相信她会自己离开。她马上就要赢了,
她为什么要离开?”2008年3月21日:“我去找林律师。林律师说她也很困惑,
但没有委托人的授权,她不能继续调查。沈道远报案说曼秋‘离家出走’了。离家出走?
一个被家暴了多年的女人,在马上就要打赢离婚官司的时候离家出走?这不合逻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