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城郊废弃公墓的灯塔值班,工作内容简单到发指:每晚七点亮灯,凌晨五点熄灯。
没人理解为什么2023年还需要人做这个。直到暴雨夜,我照例推闸,光束切开雨幕时,
我清楚看见墓园深处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红裙女人。她抬头望灯,像在辨认方向。第二天,
新闻播报:本市失踪三日的富豪独生女昨夜突然回家,称“跟着一盏灯走出来的」。
而我的值班日志上,多了一行娟秀的陌生笔迹:「谢谢你的光。明晚,我能再来吗?」
1我叫周息野。在鹤山公墓守灯塔,守了三年。这塔早该拆了,五十年前的老古董,
现在谁还用灯塔?但我每月拿两千八,包住,电费象征性扣点。我就住塔底下的小屋,
一室一卫,挺好。亮灯熄灯有自动闸,坏了我才手动推。工作清闲到发霉。
所有人都说我脑子有病,二十七岁的大小伙子,干什么不好,来守坟头灯。我不反驳。
他们懂个屁。我在等我姐。周息雨,我亲姐,七年前在这片公墓后山没了。
那天她来拍什么档案素材,说是工作。傍晚给我发信息,说发现点有趣的东西,
晚点回家吃饭。结果再也没回来。警察搜山,只找到她随身背的帆布包。包里东西都在,
钱包,钥匙,笔记本。还有一枚老式黄铜灯塔钥匙扣,我认得的,我爸留下的老物件。
她一直拴在钥匙上。人就那么没了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我在山脚等了一周,
然后去应聘了这个岗位。灯塔是这片区的最高点,能看清大半个墓园和后山入口。我守在这,
万一她哪天想回来,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总得有个亮。今晚有暴雨。
下午天色就沉得跟锅底似的。六点五十,我穿上旧雨披,拿着手电筒出小屋。风已经很大了,
刮得塔边的老松树呜呜响。爬旋转铁梯上到塔顶操作间,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哐撞墙。
屋里就一个老式闸刀控制箱,一个观察窗。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墓碑,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。
七点整。我握住闸刀柄,往下一拉。咔哒。嗡——头顶的巨型透镜组开始缓缓旋转,
光束像一把发钝的刀,切开浓稠的黑暗和雨幕。光扫过墓园,扫过荒草,扫过歪斜的墓碑。
一圈,两圈。我习惯性站在窗边看一会儿。雨砸在玻璃上,炸开水花,视线有点糊。
第三圈光扫过去的时候,我顿住了。墓园深处,靠近后山入口那片老坟区,有个影子。
红色的。站在雨里,一动不动。光束正打在她身上。是个女人。
穿着一条湿透贴在身上的红裙子,长发披散着,也在往下滴水。她就那么仰着头,
看着塔顶的光。像是在辨认方向,又像只是被光钉住了。隔着雨和玻璃,我看不清她的脸。
但心脏猛地一缩,手指抠在窗沿上。不是我姐。我姐失踪时穿的是灰外套牛仔裤。
而且身形不对。那女人在原地站了几秒,然后,突然动了。她开始往灯塔方向走。不是跑,
就是走,步子有点飘,但方向明确。穿过一排排墓碑,绕过积水坑,直直地朝着塔基过来。
我盯着她。手下意识摸向墙角立着的铁扳手。这地方,深更半夜,暴雨天,
来个穿红裙子的女人?怎么想都不对劲。她走到塔基下面的空地,停住了。仰起头。雨太大,
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朝着公墓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身影很快被雨幕和黑暗吞没。**在墙上,缓了口气。可能是哪个精神不正常的,
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我见过不少半夜在墓园晃荡的人,哭坟的,喝醉的,找**的小年轻。
穿红裙子的,头一回。算了,不关我事。我在操作间待到八点,确认设备运转正常,
才下楼回屋。冲了个热水澡,煮了包泡面。坐在小桌前吃面的时候,我随手翻开值班日志。
今天那页空着,我还没写。笔就压在旁边。我吃完面,擦擦嘴,
拿起笔准备写「10月23日,暴雨,设备正常,无异常」。笔尖落下去之前,我顿住了。
日志本上,今天这页的右下角,多了一行字。很小,很秀气,用的是蓝色墨水。
我的笔是黑色的。那行字写着:「谢谢你的光。明晚,我能再来吗?」
2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。然后合上日志本,扔回桌上。屋外雨声哗哗,
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响。我点了根烟,靠在椅背上抽。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的?
我今天下午五点多还翻过日志,确认上周的电量记录。那时候这页是干净的。
从下午五点到现在,日志本一直放在这桌上。我出门,上楼,亮灯,看见那女人,下楼,
回屋。中间没人进来过。小屋门锁是好的,窗户也扣着。除非……我吐出口烟,眯起眼。
除非是那红裙子女人。她怎么进来的?为什么写这个?「明晚,我能再来吗?」来哪儿?
墓园?还是灯塔?我想了想,把日志本拿过来,翻到空白页,
用我的黑笔在下面写:「你是谁?」写完又觉得蠢。撕了那页,揉成团扔进垃圾桶。爱谁谁。
睡觉。第二天雨停了,天还是阴的。我上午补觉,下午去镇上采购。
小超市的老板娘一边给我装泡面火腿肠,一边按着遥控器换台。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。
「……失踪三日的温氏集团董事长独生女温妤,于昨夜自行回到家中。据其本人称,
是在城郊鹤山公墓附近迷路,最后依靠一盏灯塔的光芒指引方向,才得以走出山区……」
我往塑料袋里塞鸡蛋的手停住了。抬头看电视。画面切到一段模糊的采访录像,
像是用手机拍的。一个年轻女人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,头发还湿着,脸色苍白。
她说话声音很轻:「……我一直走不出去,后来看见有光,就朝着光走……」只露了侧脸,
看不太清。但那一头黑长发,
还有那身毯子下面隐约露出的红色衣角……我拎着袋子站在那儿,
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昨晚雨中的画面。红裙子,仰头看灯,然后朝着光离开。
老板娘啧啧两声:「瞧瞧,多悬哪。一个姑娘家,跑坟地里去,还好没事。哎,小周,
不就是你们那片公墓吗?你那灯塔?」我嗯了一声,付了钱,拎着东西走了。回去的路上,
我一直在想。迷路?鹤山公墓后头那片野林子,确实容易绕晕。但迷路三天?
温氏集团的大**,失踪三天,警察肯定把山都翻遍了。她昨天才出现,还是自己走出来的。
偏偏是昨晚,暴雨,我的灯亮着的时候。巧合?我回到小屋,把东西归置好。坐下,
又把值班日志拿出来。那行蓝字还在。娟秀,清晰。我看着那行字,
从抽屉里翻出个旧打火机,烧了那页纸的一角。火苗舔上来,纸卷曲变黑。
我把烧剩的纸撕下来,揉碎扔了。日志本上留下个不规则的洞。这样行了吧。眼不见为净。
晚上七点,照常亮灯。天气转晴,夜空里有稀稀拉拉的星星。光束平稳地旋转,
扫过安静的墓园。我站在观察窗边,看了很久。没人。没有红裙子,没有黑影。一切正常。
我下楼,回屋,煮面,吃饭。九点多的时候,外面有车声。由远及近,在公墓大门外停了。
我放下手里的书,走到窗边,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。一辆黑色的轿车,没开进园,
就停在大门外的空地上。车灯熄了。驾驶座下来个人,靠着车门点了根烟。火光一闪,
照亮一张中年男人的脸,表情很沉。后排车门也开了。下来个女人。浅色外套,长发,
手里提着个纸袋子。她朝车里说了句什么,然后转身,推开公墓的侧边小门,走了进来。
是昨晚那个红裙子。不,今晚换了身衣服。米白色的长外套,下面是深色裤子,
头发扎起来了。她走得挺快,径直朝着灯塔过来。我放下窗帘,坐回桌边,继续看书。
敲门声响起。笃笃笃,三下,不轻不重。我没动。又敲了三下。我放下书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温妤。和电视里那个苍白虚弱的形象不太一样。她脸色还好,眼睛很亮,
手里提着那个纸袋子,看见我,微微笑了笑。「你好,」她说,「我叫温妤。
昨晚……谢谢你。」我没让开,堵在门口。「谢我什么?」「谢谢你的灯,」她声音挺轻,
但吐字清晰,「要不是看见光,我可能还在山里转悠。」「迷路三天?」「嗯,」她点头,
「手机没电了,方向也搞不清。」「警察没找到你?」「可能我躲的地方太偏了,」她说着,
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前递了递,「一点心意,我自己做的点心,不嫌弃的话……」我没接。
看着她。她脸上笑容淡了点,但手还举着。「我不吃甜的,」我说。「有咸的,」她马上说,
「蛋黄酥,肉松饼。」我沉默了几秒,侧身让开。「进来吧,外面冷。」她好像松了口气,
快步走进来。我把门关上。小屋很小,就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,一个简易灶台。
她四下看了看,把纸袋子放在桌上。「你就住这儿啊?」「嗯。」「一个人?」「不然呢。」
她没在意我的冷淡,自己拉开椅子坐下,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。几个透明盒子,
装着模样还挺精致的点心。「你尝尝,」她推过来一盒,「我闲着没事就喜欢鼓捣这些。」
我坐下来,没动点心。「温**,」我说,「你大晚上跑坟地里来,就为了送这个?」
她动作顿了一下。「也不全是,」她抬头看我,眼睛还是亮的,「我想看看,
昨晚给我指路的那盏灯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还有……守着它的人。」「现在看到了。」
「看到了,」她笑了一下,有点不好意思,「比我想的……年轻。」我没接话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灯塔机械运转的嗡鸣。「那行字,」我开口,
「是你写的?」她愣了一下:「什么字?」「值班日志上,蓝色墨水写的,『谢谢你的光,
明晚我能再来吗』。」她表情有点茫然。「我没写过,」她说,「我今天才第一次来你这儿。
昨天……昨天我回家就睡了,醒来都快中午了。」我盯着她看。她眼神没躲,表情很自然。
要么她说的是真话。要么她很会演。「可能是我记错了,」我说,拿起一块肉松饼,
咬了一口。味道还行,不腻。「好吃吗?」她问,有点期待的样子。「还行。」她又笑了,
自己也拿了一块,小口吃着。我们就这样对坐着,默默地吃点心。有点诡异的和谐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她问。「周息野。」「周息野,」她重复一遍,「名字挺好听的。
你在这儿守多久了?」「三年。」「为什么干这个?」我放下手里的饼,擦了擦手。
「工资稳定,清静。」「哦,」她没再追问,转头看了看窗外,「我能……上去看看灯吗?
就看看。」我看了眼时间,九点半。「上面就一个控制间,没什么好看的。」「我就想看看,
」她声音低下去,「昨晚,就是那道光带我出来的。」她这话说得有点轻,像自言自语。
但我听清了。沉默了一会儿,我站起来。「跟上。」她眼睛一亮,赶紧站起来。
我们一前一后爬上铁梯。塔顶风大,吹得她外套呼呼响。她扒在观察窗边,
看着外面旋转的光束。透镜组转动,光扫过她的脸,明明暗暗。她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「看够了就下去,」我说。她回过头,眼睛被光晃得微微眯起。「周息野,」她说,
「你这灯,每晚都亮吗?」「嗯。」「下雨也亮?」「亮。」「下雪呢?」「亮。」
她点点头,转回去继续看外面。「真好,」她轻声说,「永远都亮着。」我在她身后站着,
没吭声。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,又浮上来了。温妤。温氏集团的独生女。失踪三天,
自己跟着光走出来。第二天晚上就跑到我这破灯塔来送点心,看灯。太顺理成章了。
也太刻意了。「温**,」我说,「你该回去了。太晚,不安全。」她转过身,拢了拢外套。
「好,」她说,「那我……明晚还能来吗?」又是这句。和日志上那句话,一字不差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「随你。」3温妤走了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辆黑车接上她,掉头离开。
尾灯的红点消失在夜色里。我回到桌边,翻开值班日志。今天这页我还没写。我拿起笔,
想了想,写下一行字。「10月24日,晴。温妤来访,送点心。逗留约四十分钟。」
写到这里,我停笔。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,又补了一句。「自称未见日志留字。目的不明。」
合上日志本,我把它锁进抽屉。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工具箱。打开,里面不是工具。
是几个小型摄像头,带夜视功能,无线传输,电池续航不错。我买了有一阵了,一直没装。
今晚,我觉得该装上了。拿着手电和工具,我出了小屋。先检查了一遍塔基四周。
然后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找了位置。正对公墓大门的方向,一个。对着后山入口的小路,
一个。塔身铁梯的入口处,一个。摄像头很小,伪装成石块或者锈渍,
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装好,调试。手机APP里显示三个画面都正常,夜视清晰。回屋,
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画面分三格,实时监控。做完这些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我冲了个澡,
躺下。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事。温妤。她说话的时候,手一直很稳。但递点心盒子时,
我瞥见她右手腕内侧,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像是被什么绳子勒过,或者绑过。时间不长,
痕迹还没完全消。迷路三天,需要被绑着?还有,她外套袖口有一小片污渍,暗褐色,
像是干涸的泥,又有点像……血。很淡,但她那件米白色外套太干净,那点污渍就很显眼。
我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不管她想干什么。别妨碍我就行。第二天是个阴天。
我上午照例补觉,中午起来煮面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监控APP的移动侦测提示。点开,
是正对大门那个摄像头的画面。有辆车开进来了。一辆灰色SUV,没挂牌照,
直接开到墓园深处,停在了老坟区边上。车上下来两个人。都穿着深色夹克,戴着帽子,
看不清脸。他们在那一带转悠,低着头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偶尔蹲下,扒拉草丛,
或者检查墓碑底座。行为很怪。我在手机屏幕上放大画面,但距离太远,像素有限,
看不清细节。那两人转了大概二十分钟,空着手回到车上,开走了。从进来到离开,
没去任何一座具体的坟前祭拜。就是在找东西。我记下时间,下午一点二十。
然后继续吃我的面。下午没事,我拿出另一本笔记本。私人用的,牛皮封面,边角都磨毛了。
翻开,里面不是值班记录。是我这三年来,每天晚上看到的一切。车辆,人影,奇怪的声响,
异常的灯光。还有关于我姐失踪案的零碎信息。我姐周息雨,失踪前在市档案馆工作。
她最后接的一个项目,是整理三十年前的旧案卷宗。
其中有一系列发生在鹤山公墓附近的「意外死亡」。时间跨度大概五年,死了六个人。
有失足坠崖的,有突发心脏病倒在山路上的,有被落石砸中的。看起来都是意外。
但我姐在笔记里写,这六个人,死前都收到过一张匿名卡片。卡片上画着一盏简笔画的灯塔。
她画了张示意图,我照着描在了这笔记本里。就是鹤山灯塔的样子。
我爸以前是灯塔的维护员,我小时候常来玩。这塔的样子,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
我姐觉得这些「意外」有联系,灯塔是某种信号。她失踪那天,就是来这边实地查看,
拍资料。然后就没了。我守在这,一方面是想等她。另一方面,我也想看看,
会不会再有「灯塔信号」出现。三年了,什么都没发生。直到昨晚。温妤。
和三十年前的旧案有关系吗?她姓温,温氏集团。旧案里死的六个人,有三个是本地小商人,
两个是原住村民,一个是报社记者。温氏集团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大,但已经起步了。
温妤的父亲温振坤,当年应该也就三十多岁。他和那些死者有交集吗?我合上笔记本,
揉了揉太阳穴。想太多也没用。等晚上吧。晚上七点,亮灯。我照例在操作间待了一会儿,
看监控。一切平静。八点下楼,回屋。刚坐下,敲门声就响了。笃笃笃。还是三下。我开门。
温妤站在外面。今晚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,牛仔裤,头发散着。手里又提着个纸袋子。
「晚上好,」她笑,「我又来了。」我让开,她熟门熟路地走进来,把袋子放桌上。
「今天是什么?」我问。「绿豆糕,还有桂花糖藕,」她说,「我自己熬的糖浆。」
「你挺闲。」「养病期间,没事做,」她一边说一边往外拿盒子,「我爸不让我乱跑,
但我闷得慌。」「那你还来坟地。」「这儿清静啊,」她坐下,递给我一块糖藕,
「而且你这儿有光,我不怕。」我接过,咬了一口。甜,但不齁,桂花味很浓。「手艺不错,
」我说。「谢谢,」她眼睛弯了弯,自己也拿了一块吃。我们安静地吃东西。
窗外的灯塔光束规律地扫过,屋里一明一暗。「周息野,」她忽然开口,「你一个人在这儿,
不害怕吗?」「怕什么?」「鬼啊,什么的,」她声音压低一点,「这儿可是墓园。」
「鬼比人好对付,」我说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「有道理。」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说:「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」「问。」「你手腕上那个绳子,」她指了指我的左手腕,
「是平安绳吗?很重要的人送的?」我低头看了一眼。一根很旧的红绳,编得粗糙,
颜色都褪得发白了。是我姐失踪前一年,去庙里求的,给我和我爸一人一条。我爸那条,
在他去世后我一起收着了。「嗯,」我应了一声。「很重要的人?」她追问。「死了,」
我说。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「对不起,」她小声说。「没事。」屋里又陷入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。她没再找话题,只是安静地坐着,小口吃着绿豆糕。
偶尔抬眼看看窗外扫过的光。我也没说话。九点多,她站起来。「我该走了,」她说,
「明天……我还能来吗?」「随你。」她点点头,收拾好空盒子,装回纸袋。走到门口,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「周息野,」她说,「谢谢你让我在这儿待着。」我没说话。她拉开门,
走了。我关上门,回到桌边。打开抽屉,拿出值班日志。翻到今天这页,
写:「10月25日,阴。温妤二次来访,送点心。提及手腕红绳,问及重要之人。
停留约五十分钟。」写完,我放下笔。看向窗外。她的车还没走。停在大门外,她站在车边,
没立刻上车。仰着头,看着灯塔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才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灯亮起,驶离。
我收回视线,拿起手机,查看监控录像。快进,回放。下午那辆灰色SUV的画面,
我反复看了几遍。那两个人的动作,确实像是在找东西。而且,
他们最后停留的位置……我放大画面。是老坟区最靠里的一排墓碑。其中一座,碑文看不清,
但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。我记得那棵树。我姐失踪前拍的照片里,有那棵树的背景。
我放下手机,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我姐留下的东西。几张照片,
一个笔记本,还有那枚黄铜钥匙扣。我拿起照片。有一张,确实是在老槐树附近拍的。
照片里,我姐背对着镜头,正在拍墓碑的碑文。她当时在调查什么?和三十年前的旧案有关?
还是和温妤有关?我把东西收好,放回原处。躺下睡觉前,我又看了一眼监控画面。平静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4接下来几天,温妤每晚都来。时间很固定,
八点左右到,九点多走。每次带不同的点心,有时是糕点,有时是自己卤的鸡爪鸭脖。
话不多,就安静地坐着,吃点东西,看看窗外。偶尔问一两个问题,不深究,像随口闲聊。
「这塔建了多少年了?」「五十年,大概。」「一直是你家守着?」「我爸以前是维护员,
后来我接了。」「你爸呢?」「去世了。」「哦……对不起。」「没事。」类似的对话,
进行过好几次。她在试探,我知道。我也在观察。她手腕上的红痕淡了,
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来。袖口的污渍没了,换了件深色外套,不容易看出来。
她手指上有几处细小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锐物划的。我问过一次,
她说是做点心时不小心切到的。但我见过她拿刀切绿豆糕,手法很稳,不像新手。
她在隐瞒什么。我也不戳破。周五晚上,她来的时候,手里没提纸袋。「今天没做点心?」
我问。「嗯,」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,「今天出门急,忘了。下次补上。」「没事。」
她坐下,环顾小屋。「周息野,你这儿……有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?书,或者杂志?」
「没有。」「哦。」她有点失望,但没说什么。坐了一会儿,她忽然站起来。
「我能上去看看吗?就一会儿。」我看她一眼。「随你。」她转身就往铁梯走。
我跟在她后面上去。塔顶操作间,她扒在观察窗边,和上次一样,盯着外面的光束看。
但这次,她看了一会儿,就开始打量屋里的设备。老式控制箱,锈迹斑斑的仪表盘,
墙上的电路图。她的目光在电路图上停留了几秒。然后转向角落堆着的旧工具箱。
「这些还能用吗?」她问。「有的能,有的不能。」「这塔的机械结构……挺老了吧?」
她伸手,虚虚地指了指头顶旋转的透镜组。「嗯,五十年前的工艺。」「零件不好找了吧?」
「不好找。」「那如果坏了……」「我自己会修,」我说,「我爸留了手绘图和笔记。」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「手绘图?能给我看看吗?」我沉默了一下。「你看那个干什么?」
「好奇,」她笑了笑,「我对这些老机械挺感兴趣的。我爸以前也爱鼓捣这些。」「温振坤?
」她表情僵了一瞬。「你知道我爸?」「新闻里见过,」我说。「哦,」她移开视线,
「是啊,他挺有名的。」气氛有点微妙。我走到控制箱旁边,拉开底下一个小抽屉。
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。「这是我爸的维修笔记,」我递给她,「手绘图在里面。」
她接过去,翻开。笔记本很旧,纸页发黄,上面的钢笔字迹也有些晕染。但线条清晰,
结构图画得很细致。她看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某一页时,她手指顿住了。
那一页画的不是灯塔结构。是一张简易的方位图,标注了鹤山公墓几个区域,
还有后山的小路。图旁边有手写的几行字:「1988.10.15,
林工嘱托:若见异常闪光信号,记录频率,转交档案馆周。」周。我姐姓周。温妤抬头看我。
「林工是谁?」「我爸的同事,早退休了,」我说,「这图是很多年前的了。」
「异常闪光信号……」她喃喃重复,「是什么意思?」「不知道,」我把笔记本拿回来,
合上,「我爸没细说。」她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,眼神有点飘。「周息野,」她忽然说,
「你爸……是不是叫周建国?」我动作停住。「你怎么知道?」「我……听人提过,」
她声音低下去,「说以前鹤山灯塔有个很负责的维护员,姓周。」我没说话。
我爸不是什么名人,一个普通维护员,不至于被温家大**记住。她在撒谎。但我没拆穿。
「哦,」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,「是很负责。」她没再追问,又看了一会儿窗外,
就说要走了。下楼,送她到门口。「明天我可能不来了,」她说,「家里有点事。」「嗯。」
「周息野,」她站在门外,夜风吹起她的头发,「谢谢你给我看那个笔记本。」「不客气。」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「那个林工……全名叫什么,你知道吗?」「林正远,」我说。
她点点头,记下了。然后快步走向大门外的车。我关上门,回到桌边。打开值班日志,
写:「10月28日,晴。温妤来访,未带点心。询问灯塔结构,查看我爸维修笔记。
对林正远及异常闪光信号表现出兴趣。停留约四十分钟。」写完,我锁好日志。
然后打开手机监控APP。调出今晚的录像。重点看温妤在操作间里的动作。放大,慢放。
她看电路图的时候,手指在玻璃上虚虚划过,像在记线路走向。看工具箱的时候,
目光在几件特定工具上停留时间较长。还有,她在翻笔记本时,用手机偷**了几页。
动作很快,很隐蔽。但我看到了。我退出录像,切回实时画面。一切平静。但我知道,
她不是单纯来送点心,或者看灯的。她在找东西。和林正远有关,和异常闪光信号有关。
和我爸,和我姐,可能都有关系。我躺到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。林正远。我爸那个同事,
我见过几次,很瘦,话不多,总是皱着眉头。他退休得早,我上初中那会儿他就搬去外地了,
据说跟着儿子去了南方。后来再没联系过。他嘱托我爸记录异常闪光信号,转交档案馆。
档案馆。我姐。线索串起来了。但还缺关键的一环。温妤在这中间,扮演什么角色?
我闭上眼睛。慢慢想。5温妤第二天果然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监控里一切正常,
除了偶尔有扫墓的人,没什么异常。但我注意到,那辆灰色SUV又来过一次。还是下午,
还是那两个人。这次他们在老槐树附近停留的时间更长,几乎把那一带的草地翻了个遍。
像是在找什么埋着的东西。我用手机录下了全过程。第四天晚上,温妤来了。
这次她脸色不太好,眼圈有点红,像是哭过。手里提着纸袋,但没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。
「进来吧,」我说。她默默走进来,坐下,把纸袋放桌上。「今天是什么?」我问。
「枣泥蛋糕,」她声音有点哑,「可能有点苦,糖放少了。」「没事。」我打开盒子,
拿了一块。确实有点苦,但枣泥味很浓。「你哭了?」我问。她愣了一下,低头抹了抹眼睛。
「没有,风大,吹的。」我没再问。安静地吃蛋糕。她没吃,就坐着发呆。窗外的光扫过,
她的脸在明暗间交替。「周息野,」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「如果你发现,
你一直相信的事,可能是错的……你会怎么办?」我放下蛋糕。「看情况。」
「如果……和你最亲的人有关呢?」我看着她。「你指谁?」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眼泪忽然掉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桌面上。她赶紧用手背擦,越擦越多。我没动,
也没递纸巾。就看着她哭。哭了大概一分钟,她慢慢停下来,吸了吸鼻子。「对不起,」
她说,「我失态了。」「没事。」她平静了一会儿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
里面是香烟和打火机。「介意吗?」她问。「不介意。」她抽出一根,点上,吸了一口,
然后咳了起来。「不会抽就别抽,」我说。「没事,」她又吸了一口,这次没咳,
但眉头皱得很紧。烟雾在屋里散开。「周息野,」她看着指尖的烟,「你守在这,
是为了等什么人,对吧?」我没说话。「我也在等,」她笑了一下,有点惨淡,
「等一个答案。」「等到了吗?」「等到了,」她弹了弹烟灰,「但不是我想要的。」
「那是什么?」她沉默了很久。「我爸爸……温振坤,」她声音很轻,「他去世前,
一直在说胡话。说对不起谁,说当年的事,说他没办法。」「当年什么事?」「他没说清楚,
」她摇头,「就一直重复几个词:灯塔,信号,林工,还有……灭口。」灭口。
我手指微微收紧。「他还说了什么?」「他说,如果有事,就去亮灯的地方,找守灯人,」
她抬起眼,看着我,「所以我来了。」我看着她。她也看着我。眼神很直,没有躲闪。
「你怀疑你爸和当年的旧案有关?」我问。「我不知道,」她摇头,「但我想弄清楚。
他生前最后几个月,精神很差,总是做噩梦,说有东西在找他。
我怕……他是不是被人威胁了,或者,他真的做了什么错事。」「所以你假装失踪,
跑到公墓来,是为了找线索?」她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「你看出来了?」「手腕上的勒痕,
袖口的污渍,还有你对我这灯塔过分的热心,」我说,「不难猜。」她低下头,
把烟按灭在铁盒里。「是,我故意的。失踪三天,是我自己躲起来的。我想看看,
这地方到底有什么。我爸提到灯塔,提到守灯人,我想,也许这里藏着什么。」「找到了吗?
」「没有,」她摇头,「但我遇到了你。」我没说话。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
「周息野,我实话跟你说吧。我爸去世后,我整理他的遗物,发现了一个旧保险箱,
密码我试了很久才打开。里面有一些文件,还有一张照片。」她从包里拿出手机,
调出一张照片,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看。照片很老,黑白,上面是几个人站在灯塔前的合影。
我爸,林正远,还有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。其中一个,穿着体面,梳着分头,
眉眼间能看出温振坤年轻时的影子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「1988.10.15,
鹤山灯塔竣工留念。愿此灯长明,照亮归途,也照见人心。」「这张照片,
和你爸笔记本里那张方位图,是同一天,」温妤说,「我查过,1988年10月15日,
鹤山灯塔确实完成了一次大修,重新投入使用。」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那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事,」她声音压低,「林工嘱托你爸记录异常信号,
我爸爸也在场。还有,旧案里那些死者,死亡时间都在1988年之后。
我觉得……这些都不是巧合。」我把手机还给她。「你想让我帮你查?」「不全是,」
她摇头,「我也想帮你。你在这守了三年,是在等你姐,对吧?」我眼神一凛。
「你怎么知道?」「我查过,」她坦白,「周息雨,七年前在鹤山公墓后山失踪,
至今下落不明。她是档案馆职员,失踪前在调查三十年前的旧案。而你,周息野,
是她的弟弟。」我盯着她。「你查得挺细。」「对不起,」她低下头,「但我没有恶意。
我只是觉得……我们的目标,可能是一样的。」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灯塔机械运转的嗡鸣,
从头顶隐隐传来。「温妤,」我说,「你爸说的『灭口』,是什么意思?」她身体颤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具体指什么,但……我怀疑,当年那些『意外死亡』,可能不是意外。
有人为了掩盖什么,灭了口。而我爸爸……可能知情,甚至可能参与了。」
「那你现在来找这些线索,不怕被灭口?」她笑了,笑容很苦。「怕啊,怎么不怕。
但我更怕稀里糊涂地活着。我爸死了,我总得知道,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」
**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「你刚才说,你等到了答案,但不是想要的。什么意思?」
她眼圈又红了。「我这两天没来,是因为我去见了林正远。」我坐直身体。「你找到他了?」
「嗯,他住在邻市养老院,我托人打听到的,」她吸了吸鼻子,「我去见他,
问他1988年10月15日那天的事。他一开始不肯说,后来我给他看了照片,
还有我爸的遗书……他才松口。」「他说了什么?」「他说,那天灯塔大修完成后,
晚上他们几个在塔里喝酒庆祝。喝到一半,听到外面有动静。他们出去看,
看到几个人在后山那边……埋东西。」「埋什么?」「林工说,他没看清具体是什么,
但其中一个包裹,形状像人。」我后背一凉。「人?」「嗯,」她点头,「他们当时吓坏了,
想报警,但带头的那个男人拦住他们,说那是处理『麻烦』,让他们别多管闲事。还说,
如果敢说出去,就让他们跟那东西一起埋了。」「带头的是谁?」「林工说,他不认识,
但后来在报纸上见过照片,是当时本地一个很有势力的老板。姓赵。」赵。
旧案里第一个死者,就是姓赵的商人,1989年失足坠崖。「林工还说,那天之后,
我爸和另外几个人都收到了匿名信,信里画着灯塔,写着『闭嘴』。他们怕了,都没敢报警。
后来,那些人陆续出事,『意外』死亡。林工吓坏了,提前退休,躲去了外地。」「你爸呢?
」「我爸……可能因为年轻,又有点背景,没被盯上。但他一直活在恐惧里。林工说,
我爸后来找过他一次,说想举报,但证据不足,而且怕牵连家人。最后就不了了之。」
温妤说到这里,眼泪又掉下来。「所以,我爸不是主谋,但他知情不报。他懦弱,
他自私……他让我失望了。」我沉默了很久。消化她说的这些。三十年前的旧案,不是意外,
是谋杀。灯塔是警告信号。我姐调查这个案子,所以失踪了。现在温妤找上门,想赎罪,
想找真相。「温妤,」我说,「你爸收到的那张灯塔卡片,还在吗?」她擦擦眼泪,
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夹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卡片。递给我。我接过来看。
卡片是普通白卡纸,上面用蓝墨水画着一盏简笔画灯塔。和旧案里那些死者收到的一模一样。
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「光能照路,也能照见鬼。好自为之。」笔迹很普通,看不出特征。
「这是你爸的遗物?」「嗯,一直锁在保险箱里。」我把卡片还给她。「温妤,」我说,
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」她看着我,眼神很坚定。「我想查清楚。当年埋的东西是什么,
是谁干的,还有……你姐姐的失踪,是不是也和这个有关。」「很危险。」「我知道,」
她说,「但我不怕。周息野,你帮我吗?」我看着她。窗外,灯塔的光束扫过,
照亮她脸上的泪痕,也照亮她眼里的决心。「我帮你,」我说。「但有个条件。」「你说。」
「一切听我的,」我说,「不要擅自行动,不要瞒着我任何信息。」她用力点头。「好。」
我们就这样达成了协议。两个各怀目的的人,因为一桩旧案,站在了一起。「明天开始,」
我说,「你正常来,还像以前一样送点心,聊天。不要让人看出我们在查案。」「那怎么查?
」「晚上,等灯亮之后,」我说,「我们用灯塔的光,当信号。」6温妤走了之后,
我坐在桌前,把思路重新理了一遍。三十年前,鹤山公墓后山,有人埋了东西,可能是尸体。
目击者包括我爸爸周建国、林正远、温振坤,还有另外两个不明身份的人。带头埋东西的,
是赵姓老板。事后,目击者收到灯塔卡片警告,威胁他们闭嘴。之后几年,除温振坤外,
其他目击者陆续「意外」死亡。我姐周息雨调查此案,七年前失踪。现在温妤出现,
手握部分线索,想查**相。而我,守塔三年,终于等到了线索浮出水面。
但还有几个问题没解决。第一,当年埋的到底是什么?尸体?还是别的证据?第二,
赵姓老板后来也死了,是灭口,还是别的原因?第三,我姐失踪,是谁干的?
和三十年前的案子是同一个人,还是模仿作案?第四,温振坤为什么能活下来?
仅仅是因为背景?第五,那辆灰色SUV是什么人?他们在找什么?太多疑问。但至少,
现在有了方向。我打开手机监控APP,回放今天白天的录像。那辆灰色SUV没出现。
但下午三点左右,有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在公墓里转悠。他没去任何墓碑前,
就是在主路上慢慢走,偶尔停下,像是在观察什么。重点观察了灯塔,还有我住的小屋。
他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身形挺拔,走路姿势很稳,像是受过训练。
他在园子里转了二十分钟左右,然后从侧门离开。我记下时间,截了几张图。
然后打开我的私人笔记本,把这些新信息补充进去。画了一张关系图。
埋东西——目击者(周建国、林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