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,停顿了整整七秒。
林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感受到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的冰冷重量。台灯的光将黑色文件夹封面上的那只“眼睛”照得微微反光,橄榄枝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。
“签字意味着什么?”她没有落下笔,而是抬起眼看向谢洛琛。
“意味着你正式入场。”他重新端起那杯威士忌,靠在书桌边缘,“意味着你从一枚被动的棋子,变成一个……知晓规则的参与者。”
“知晓规则,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可以选择如何玩这场游戏。”谢洛琛啜饮一口酒液,喉结滚动,“或者,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输的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坦诚,近乎残酷。林雅忽然意识到,这可能是他今晚对她说的第一句真话。
笔尖落下。
“诺罗敦·林雅”——她的签名流畅而有力,和文件上谢洛琛那个简洁凌厉的签名并列。两个名字,被同一份协议捆绑。
谢洛琛合上文件夹,却没有收回抽屉。他只是看着它,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启动的定时装置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司机会送你去集团总部。”他说,“十六楼,市场部。有人会接待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的监督者,也是你的……培训师。”谢洛琛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,“她叫阿丽雅。在协议履行期间,你的一切商业活动,都需要经过她的批准。”
“我需要向她汇报?”
“你需要向她证明。”他纠正道,语气里没有波澜,“证明你有价值,而不仅仅是一个标签。”
林雅还想问什么,但谢洛琛已经走向卧室方向。他在门口停顿,没有回头。
“顺便一提,”他说,“你那份分析报告……第七页关于供应链数据的推论,方向是对的,但证据链不完整。如果你真想揪出问题,可以从三号水厂的原材料采购单查起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书房里只剩下林雅一个人,和那份躺在桌上的黑色协议。
她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窗外的金边已经彻底沉睡,只有湄公河在月光下无声流淌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只刚刚签下名字的手,此刻正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兴奋。
清晨七点,王室女仆准时敲响房门,送来早餐和当日的行程单。林雅已经坐在梳妆台前,自己完成了简单的妆容。她选择了一套米白色的西装套裙,剪裁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装饰。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,耳垂上只戴一对小巧的珍珠。
“公主殿下,这是亲王吩咐送来的。”女仆将一份烫金请柬放在托盘旁,“下周的慈善晚宴,您需要与谢先生一同出席。”
林雅瞥了一眼请柬。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女仆有些犹豫,“亲王问,昨晚……一切是否顺利?”
这话问得含蓄,但意思明确。王室需要知道,这场联姻的表面和谐是否已经达成。
林雅对镜调整最后一缕发丝。“告诉叔叔,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”
女仆退下后,她看向床头柜。那枚铂金婚戒静静躺在丝绒戒枕上。她注视它片刻,最终还是将它戴回无名指。
八点五十分,黑色宾利停在王宫侧门。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为她开门时只说了一句“早上好,夫人”,再无多言。
达恩彭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金边新兴的商业区,四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。大楼入口处,“Provida”的巨幅广告牌上,一滴湛蓝的水正从叶片尖端坠落,配文是:“纯净,来自源头。”
林雅被直接送到十六楼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,一种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——**、打印机油墨、还有隐约的焦虑感。开放式办公区内,几十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,墙上的巨大电子屏滚动着实时销售数据。
“您一定是林雅**。”
声音从右侧传来。林雅转头,看见一个女人正从独立办公室走出。
阿丽雅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连衣裙,领口处别着一枚古董蓝宝石胸针。她的美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那种——每一缕发丝的位置,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,甚至伸出手时手腕倾斜的角度,都恰到好处。
“我是阿丽雅,奥西里斯资本派驻达恩彭的项目总监。”她的手干燥而有力,握手时间正好三秒,“谢总应该跟您提过,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,我会负责协助您……适应这里的节奏。”
“协助,还是监督?”林雅没有收回手,直视她的眼睛。
阿丽雅的笑容加深了些,但眼神没有变化。“这取决于您如何看待规则。请,我们到办公室谈。”
她的办公室三面都是玻璃,可以俯瞰整个开放办公区,也能看见外面城市的天空。室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只有一张巨大的白色办公桌,三台显示器,以及一整面墙的书柜——里面塞满了文件夹,每个文件夹侧脊都贴着彩色标签,像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。
“坐。”阿丽雅自己先坐在办公桌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,“首先,我需要了解您对快消品市场的基本认知程度。这里有一份测试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测试。”林雅没有坐下,“我需要真实的数据、正在进行的项目,和需要解决的问题。”
阿丽雅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。她抬起眼,第一次真正地打量林雅——不是看一个公主,而是看一个潜在的对手。
“很直接。”她放下平板,“但您需要理解,这里的每个人都必须证明自己的能力。即使您是谢总的夫人,即使您拥有王室头衔。”
“这正是我想做的。”林雅走到那面书墙前,目光扫过那些标签,“Provida过去三年的市场报告、竞争对手分析、消费者调研……这些我都可以看吗?”
“当然。”阿丽雅也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“但我建议您先从基础开始。比如,理解我们核心产品的供应链。”她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厚重的文件夹,“这是三号水厂的相关文件,包括采购、生产、质检全流程。如果您能在一周内理清其中的逻辑,我们会考虑让您参与下一个季度的营销会议。”
林雅接过文件夹。很沉。
“不必一周。”她说,“三天。”
阿丽雅挑眉:“很有信心。但容我提醒,这些文件有超过两千页,而且——”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,“有些数据可能存在……不一致之处。”
“那正是我想找的。”林雅抱着文件夹,转身面向她,“如果一切都是完美的,我也就没有来的必要了,不是吗?”
两个女人在清晨的光线中对视。办公室外的开放区传来电话**和匆忙的脚步声,但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最后,阿丽雅先移开视线。她走回办公桌,按下内线电话:“莎琳,给林雅**安排一个临时工位。要安静的,靠窗。”
然后她对林雅说:“三天。我期待您的结果。”
临时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,确实靠窗,也能俯瞰城市。但更重要的是,这里相对隐蔽,不太会被人频繁打扰。
林雅打开文件夹,开始阅读。
第一份文件是三号水厂去年的年度生产报告。水质检测数据全部达标,产能利用率87%,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。但当她翻到原材料采购明细时,发现了第一个异常——
用于过滤的活性炭,采购单价在三月和七月出现了两次突兀的下跌,幅度超过市场均价15%。供应商没有变,采购量也没有显著增加,价格为何下降?
她记下这个疑点,继续往下。
下午两点,一个年轻女孩端着咖啡走过来。“林雅**?我是莎琳,阿丽雅总监的助理。总监让我问您,是否需要帮您简化一些文件?有些内容可能太技术性了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雅头也没抬,“谢谢你的咖啡。”
莎琳迟疑了一下,放下杯子离开了。
林雅抿了一口咖啡——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,正合她的口味。这不是巧合。阿丽雅在观察她,连这种细节都不放过。
她继续工作。
到下午五点,办公区的人陆续开始下班。林雅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看向窗外。夕阳正将城市染成金色,远处王宫的尖顶在余晖中闪烁。
她想起谢洛琛昨晚的话:“三号水厂的原材料采购单。”
现在她手头正有这些采购单。三月的活性炭采购单上,签字批准的人是——她凑近细看——一个叫“索昆”的采购经理。七月的单子上,还是同一个签名。
但当她翻到三月和七月的银行付款记录时,发现收款方账户的后四位数字,与采购单上的供应商账户信息不符。
细微的差异,几乎像是录入错误。但如果结合价格异常下跌来看……
林雅打开电脑,登录集团内部系统。她的权限很基础,只能查看**息。在员工名录里,她搜索“索昆”,找到了照片——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在达恩彭工作了八年。
她又搜索那个异常收款账户的后四位,在系统里没有匹配结果。
这意味着,要么是银行信息录入错误,要么是这笔钱流向了另一个未登记的账户。
林雅看了眼时间:晚上七点。办公区已经空无一人,只有保洁阿姨在远处擦拭玻璃。
她拿出手机,对着采购单和付款记录拍了照,然后将所有文件整理好,放回文件夹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时,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
阿丽雅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西装外套,似乎也刚准备下班。她的目光落在林雅手中的文件夹上。
“已经有进展了?”她问。
“有几个问题需要核实。”林雅平静地回答,“关于三号水厂的采购流程。”
阿丽雅走近几步。灯光下,她胸前的蓝宝石胸针折射出幽深的光。
“采购流程有标准的审计程序。”她说,“如果您发现问题,应该先通过正式渠道汇报,而不是……私下调查。”
“我正是在为正式汇报做准备。”林雅迎上她的目光,“还是说,阿丽雅总监认为,有些问题不应该被提出来?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阿丽雅忽然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和早上不同,少了些公式化,多了些真实的东西——像是猎人发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猎物。
“明天九点,我的办公室。”她说,“我想听听您的发现。”
她转身离开,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,渐渐远去。
林雅站在原地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夹。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白的光,像刀刃。
第二天早晨八点五十分,林雅提前到达办公室。她没有直接去找阿丽雅,而是先去了集团的内部档案室。
“我需要调阅三号水厂过去三年的外部审计报告。”她对管理员说。
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人,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她:“您的权限编码是?”
林雅报出阿丽雅昨天给她的临时编码。
老人输入系统,眯眼看了看屏幕。“您的权限只能调阅非密级文件。审计报告属于受限文件,需要部门总监以上批准。”
“如果我需要申请批准,流程是?”
“填写申请单,部门总监签字,送到法务部备案,三个工作日后可以查阅。”老人推了推眼镜,“但如果是三号水厂的审计报告……我建议您直接去问采购部要摘要。完整报告连很多高管都调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老人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那个水厂……有点敏感。听说几年前出过事,后来整个管理层都换血了。详细的,我也不清楚。”
林雅道了谢,离开档案室。
走廊里,她遇见了正匆匆走来的莎琳。“林雅**!总监在找您,请立刻去她办公室。”
“现在才九点零五分。”
“是的,但……”莎琳的脸色有些紧张,“奥西里斯资本的总部刚刚来了视频会议请求,指名要您参加。”
林雅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奥西里斯?”
“协议的另一方。”莎琳的声音更低了,“总监说,这是您第一次在资本方面前亮相。请……请务必做好准备。”
她们走向办公室。透过玻璃墙,林雅看见阿丽雅已经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分割出三个视频窗口。其中两个窗口还是黑的,第三个窗口里,是一个背对镜头坐在高背椅上的模糊人影。
阿丽雅抬头看见林雅,用眼神示意她进来,然后对着麦克风说:
“她到了。”
高背椅缓缓转了过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