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七月，蝉鸣刺耳。
我握着一张纸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，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。那是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封面的红色烫金字“录取通知书”在阳光下耀眼得令人眩晕。
我是林州这个小县城二十年来第一个清华生。
不，是林家整个家族几百年来的第一个状元。
“林晚，你一个女孩子，上这么好的大学做什么？”
母亲坐在褪了色的布沙发上，眼神躲闪。父亲蹲在门槛上，闷头抽着旱烟，一圈圈烟雾把他的脸笼罩在灰蒙中。
“爸妈，这是我考上的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，“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，做了上万套题，我...”
“我们知道你努力。”母亲打断我，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，“可你堂哥林强今年也高考了，只考了个三本。你是知道的，大伯家对我们有恩，你爸这条命都是大伯当年...”
“所以我就该把录取通知书让给他？”我终于忍不住，声音尖利起来，“让他顶替我去上清华？妈，这是犯法的！而且清华怎么可能让人顶替！”
父亲突然把烟杆狠狠往地上一磕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谁说要顶替了！我们是让你主动放弃，把名额让出来！你大伯都打听好了，只要你主动放弃，补录的时候他们就能找关系让强子递补上去！”
我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两个生我养我的人。屋子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，墙上贴满了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，层层叠叠，有些边角已经卷曲发黄。最上面是我去年获得的“省三好学生”奖状，正中央贴着我和县委书记的合影——那时我是全县的骄傲。
“林晚，你听妈说。”母亲站起身，试图拉我的手，我猛地缩回。“你是女孩子，将来总是要嫁人的。可你堂哥是林家的独苗，他要有出息了，咱们整个家族才能兴旺。你上了清华又怎样？出来不还是给人打工？但你堂哥不一样，他要是有了清华的文凭，将来...”
“将来怎样？”我冷笑，“就能光宗耀祖？就能让林家成为名门望族？而我不配，因为我是女孩？”
我的话像一把刀子，剖开了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纱。
父亲霍地站起身，脸色铁青：“你就是不配！咱们家三代单传，到你这一代就断了！你要是个儿子，我砸锅卖铁也供你上！可你是个丫头片子，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？迟早是别人家的人！”
“爸！”我尖叫起来，“现在是什么时代了！你还...”
“我不管什么时代！”父亲怒吼，脖颈上青筋暴起，“在林家，就是儿子才能传宗接代！你大伯家有儿子，咱们这一支的希望就在强子身上！今天你让也得让，不让也得让！”
母亲在一旁抹眼泪，可那眼泪在我看来虚伪至极。
“晚晚，你就听一次话吧。妈求你了。你成绩这么好，复读一年还能再考。可强子就这一次机会了，他那个分数，除了这条路...”
“所以我就活该牺牲？”我环视这个家，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。墙角堆着我的复习资料，每一本都被翻得起毛边。窗台上是我熬夜时提神用的风油精，瓶子已经空了。门后挂着我的校服，洗得发白，袖口磨破了，母亲补了又补。
我是全县的希望，却是这个家的耻辱。
因为我出生时，爷爷听到是女孩，当场摔了酒杯，三个月没和父亲说话。因为每年清明节，女孩都不能上祖坟祭拜。因为家族聚餐，女人永远不能上主桌。
可我偏偏不服。
我拼命读书，以为考了第一，拿了奖状，就能让他们看到我的价值。我以为成为状元，就能让他们为我骄傲，就能证明女孩不比男孩差。
多么天真。
“通知书给我。”父亲伸出手，命令道。
我下意识地把通知书藏到身后。
“给我！”父亲上前一步。
“不给！”我往后退，脊背撞到墙壁，退无可退。
母亲也站起来，两人一左一右逼近我。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，不再是我熟悉的父母，而是两座压了我十八年的大山。
“你们知道我为了今天付出了多少吗？”我声音嘶哑，“我每天第一个到教室，最后一个离开。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，我就在怀里焐热了继续写。夏天蚊子咬得满腿包，我一边挠一边背单词。我没有朋友，没有娱乐，没有青春！我所有的努力，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张纸！现在你们要我把这一切拱手让人？就因为他是个男的？”
父亲的眼神有瞬间的动摇，但很快又变得坚硬：“林家不能绝后！你大伯答应，只要强子上了清华，他就过继一个儿子到咱们名下，咱们这一支就续上了！”
原来如此。
原来我所有的价值，抵不过一个姓氏的延续。
我忽然笑了，笑声越来越大，笑出了眼泪。
“好，好，真好。”我喃喃道，低头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纸。它那么轻，却又那么重。它承载了我的全部梦想，也见证了我的心碎。
“晚晚，别这样...”母亲似乎被我吓到了。
我抬起头，看着他们，一字一顿：“你们想要清华的录取通知书？”
我慢慢举起那张纸，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，双手握住通知书的两端。
“林晚！你敢！”父亲扑过来。
嘶啦——
清脆的撕裂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红色的通知书从中间裂开，被我撕成两半，再撕，撕成碎片。我扬起手，纸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，落在父母惊愕的脸上，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，落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“现在，没有了。”我轻声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把它撕了，谁也别想得到。”
父亲的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，我踉跄着撞到桌子，嘴角尝到血腥味。
“滚！你给我滚！从此我没你这个女儿！”
母亲在哭，但没来拉我。
我抹去嘴角的血，挺直脊背，走进里屋，从床底拖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旧行李箱。里面只有几件衣服，几本书，和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下的八百块钱——那是我原本打算去北京的路费和生活费。
“晚晚，你去哪？”母亲追到门口。
我没有回头，拉着箱子走进盛夏灼热的阳光里。
“去一个女孩也能做人的地方。”
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咒骂，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，最终被淹没在蝉鸣和风声里。
我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我没有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