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站，人潮汹涌。

我拖着破旧的行李箱，被人流推搡着走出出站口。八月的北京热浪滚滚，空气里混合着汗水、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我身上的短袖衫已经湿透，紧紧贴在背上。

口袋里有二百三十七块五毛，这是我全部的家当。

撕掉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晚上，我在县城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。天亮时，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张来北京的最便宜的硬座票，28个小时，一路向北。

为什么是北京？

因为那是清华所在的城市。我要去那里，亲眼看看我本该踏入的校门，然后彻底死心。

地铁站里，我茫然地看着复杂的线路图。周围的人行色匆匆，穿着光鲜，谈笑风生。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开胶的运动鞋，感到一阵刺痛的自卑。

“去哪啊姑娘？”地铁工作人员问我。

“清华...清华大学怎么走？”

“四号线，圆明园站下。”她瞥了我一眼，大概觉得我是个来参观的穷学生。

地铁呼啸，我紧紧抱着书包，里面除了几件衣服，还有那些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碎片——我终究没舍得全部扔掉，偷偷捡了一些最大的碎片，夹在日记本里。

圆明园站到了。

随着人流走出地铁，夏日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走了大约十分钟，那扇著名的清华西门出现在眼前。古典优雅的校门，白色大理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“清华大学”四个字苍劲有力。

校门口聚集着拍照的游客，兴奋的家庭，意气风发的新生。我看到一个女孩在校门口雀跃地摆pose，她的父母举着相机，满脸骄傲。

“我们家宝贝真棒！清华啊！”

“以后就是高材生了，给爸妈争光了！”

女孩笑靥如花，那笑容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我本该也是他们中的一员。

本该也在这里，带着行李，满怀期待地开始新生活。

但现在，我什么都不是。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生，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，一个亲手撕碎了自己未来的傻瓜。

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，久到保安开始注意我。然后我转身离开，没有回头。

那个下午，我在五道口的一家小网吧里，用最后十块钱开了两个小时的机子。在网上疯狂查找各种信息——如何在北京生存，哪里可以找到工作，最便宜的住宿在哪里。

“小姑娘，找工作？”网吧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看我一直在查招聘信息，凑过来问。

我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别紧张，我不是坏人。”他笑笑，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招聘启事，“我这儿正好缺个夜班网管，包住，一个月一千二，干不干？”

包住。

这两个字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
“**！”我几乎立刻回答。

当晚，我搬进了网吧后面的小储物间。不到五平米，堆满了纸箱和杂物，只有一张折叠床，一个破风扇。但至少，我有地方住了。

工作很简单：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，在前台收银，帮客人开机子，偶尔卖点泡面饮料。白天我可以睡觉，或者去附近的大学蹭课。

是的，蹭课。

我不能上清华，但我可以听清华的课。

第一个月发工资，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。每天下午，我会骑车到清华，混进校园，旁听我能找到的任何课程。历史、文学、哲学、经济...我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，像一块干涸的海绵。

我没有学生证，不能进图书馆，但我可以在教学楼里听讲，可以在走廊里看书，可以在校园的长椅上做笔记。

有时候会被发现，被请出教室。但更多时候，教授们对坐在后排安静记笔记的我视而不见。毕竟，清华那么大，多一个少一个学生，谁会在意呢？

除了蹭课，我还自学。网吧有电脑，夜深人静时，我可以上网学习。我发现了一些国外大学的公开课，MIT、哈佛、斯坦福...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。

英语是我的弱项，我买来最便宜的二手教材，一遍遍听发音，背单词。网吧的午夜，除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和游戏玩家的叫喊，就是我低声诵读英语的喃喃声。

“小晚，又在学英语啊。”常来的熟客老张打着哈欠走过来，“给我来包烟。”

我递烟给他，他看着我摊在柜台上的英语书，摇摇头：“你说你一姑娘家，这么拼干嘛？找个有钱人嫁了不就好了？”

我不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
他不知道，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三年，我在那个网吧住了整整三年。

白天蹭课，晚上工作，凌晨学习。我考过了英语六级，自学了编程，读了数百本书。第四年，我用攒下的钱报了一个成人高考培训班，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夜大。

离开网吧那天，老板拍拍我的肩：“小晚，你是块金子，在哪都会发光的。”

我拖着那个陪了我四年的旧行李箱，搬进了夜大宿舍。虽然只是八人间，虽然室友们白天都工作，晚上才上课，但我终于又回到了校园。

白天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辅导老师，晚上上课，深夜学习。我主修汉语言文学，因为我发现，在文字的世界里，我可以构建自己的王国，可以让自己变得强大。

2008年，我夜大毕业，同时拿到了北京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——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，被破格录取。

收到通知书那天，我坐在北大未名湖畔，哭了整整一下午。

这一次，没人能撕掉我的通知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