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风格外冷。
张岚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扑簌作响,像垂死鸟类的翅膀。她往前挪了半步,鞋尖距离楼顶边缘只剩下十公分——往下看,是精神病院后院的水泥地,灰扑扑的,有几个病人在护工陪同下绕圈散步。
“李伟,你看,下面很安全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,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——面对妄想症患者,情绪波动是禁忌。
三米外,瘦削的男人蜷在护栏外侧,手指抠着生锈的铁管。他是三周前入院的,诊断为被害妄想伴急性精神分裂,总说有人在食物里下毒,在公司电脑装监控,昨晚开始坚信妻子被替换成了仿生人。
“他们来了……”李伟喃喃,眼球快速转动,“张医生,你身后……有影子……”
“我身后只有天空。”张岚缓慢地又挪了半步,“李伟,你相信我,对吗?这一个月,我有没有骗过你?”
这是标准的危机干预话术:建立信任纽带。她计算着距离,再往前一点,或许能抓住他的手腕。
李伟忽然抬头,盯着她的眼睛。那一瞬间,张岚看见他眼中闪过某种奇异的清明——不是发病时的混沌,倒像极了手术前病人签同意书时的清醒。
“张医生。”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“你说,如果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换了……还算同一个人吗?”
张岚心头微紧:“我们还是先——”
“他们都戴着面具。”李伟打断她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,“你也戴着。”
下一秒,他毫无预兆地扑向她。
不是坠落,是冲撞。张岚被撞得向后仰倒,天旋地转。坠落过程中,她最后看清的不是李伟疯狂的脸,而是他眼中那抹诡异的清明,还有他嘴唇无声开合说的三个字——
保重啊。
然后是世界碎裂的声音。
意识像沉在深海的碎片,缓缓上浮。
首先恢复的是嗅觉:消毒水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,不像医院,倒像高级酒店。然后是听觉,远处有轻柔的钢琴曲,隐约还有人说话。
“她动了!医生,她手指动了!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娇柔,急促,带着表演性质的关切。
张岚睁开眼。
光线刺目。她眯起眼,适应了几秒才看清——头顶不是精神病院剥落的天花板,而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折射着窗外的日光,在米色墙壁上投出晃眼的光斑。
她躺在宽大的病床上,床单是某种高支棉,触感细腻得不真实。房间很大,有沙发、茶几、鲜花,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。窗外的景色也不是精神病院的后院,而是一片精心修剪的园林,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岚岚,你吓死我们了。”
那张脸凑了过来。
是个漂亮女人,二十八九岁,栗色卷发,妆容精致得每一根睫毛都妥帖。她穿着香槟色的真丝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钻石蝴蝶——张岚注意到,蝴蝶左侧翅膀有道细微的划痕。
女人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温热,柔软,带着玫瑰护手霜的香气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”女人眼眶迅速泛红,“只是轻微脑震荡,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。”
张岚没说话。
她的大脑正在以医生处理急诊病人的速度运转:环境评估,生命体征自检,信息整合。
这不是她熟悉的海州市精神卫生中心。这里的医疗设备更高级——床头监护仪是最新型的飞利浦,输液泵是贝朗的。空气净化器在角落无声运转,指示灯是绿色的。
她尝试动手指,顺利。脚趾也能动。颈部和四肢没有明显疼痛或僵硬——确实不像重伤。
但问题是:她是谁?
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天台,李伟的眼睛,下坠的失重感。从六楼坠落,生还几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,即便生还,也大概率高位截瘫。
绝不可能只是“轻微脑震荡”。
“岚岚?”女人又唤了一声,眉头微蹙,“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我叫医生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张岚开口,声音沙哑得陌生。
她清了清嗓子,再次尝试: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这声音也不是她的。她的声音更沉稳些,略带一点长期说话造成的沙哑。而现在这个声音,柔软,清亮,即便沙哑也掩不住原本的音色。
女人似乎松了口气,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果篮,从中挑了个苹果:“我给你削个苹果。峰哥刚走,公司有个紧急会议,他说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峰哥?
张岚的目光扫过果篮。果篮很精致,竹编的,系着金色缎带。缎带上别着卡片,她眯眼看清上面的字:
祝早日康复
鼎天集团行政部
鼎天集团。
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,猛地**记忆的锁孔,转动。
——刹车失灵。
——刺眼的远光灯。
——猛打方向盘。
——车身撞破护栏的巨响。
——最后一秒,她看向后视镜。
——镜子里,一辆红色跑车停在事故现场后方不远处。车牌尾号是:·668。
记忆碎片汹涌而来,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她叫张岚。但又不是张岚。
她是鼎天集团继承人霍峰的妻子,也叫张岚。二十八岁,嫁入霍家三年,挂名夫人,无实权,无子嗣。父母早逝,无兄弟姐妹,社交圈狭窄,性格……软弱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——
“华琴。”张岚轻声说。
华琴削苹果的手顿住,抬头,笑容更加甜美:“嗯?怎么了?”
张岚看着她,以精神科医生的视角开始评估:
瞳孔轻微放大——紧张。
嘴角上扬但眼角肌肉未动——假笑。
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擦水果刀刀柄——焦虑。
“水。”张岚说。
“哦,好。”华琴放下苹果和刀,转身去倒水。她起身时,真丝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。
张岚看见了。
锁骨下方,一枚新鲜的吻痕。暗红色,边缘清晰,形成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
华琴端着水杯回来,俯身递给她时,张岚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。
不是病房里那种甜腻的空气清新剂,而是华琴皮肤上散发出的味道——橙花混合琥珀的基调,尾调有极淡的雪松。这款香水张岚(原主)记得,是她最喜欢的牌子,三年前已经停产,她珍藏了最后一瓶,放在卧室梳妆台最里面。
华琴怎么会有?
“慢慢喝。”华琴把水杯递到她唇边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小心烫。”
张岚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华琴的手指。
冰凉。
现在是五月,病房温度舒适,华琴穿着长袖衬衫,手不应该这么凉——除非她处于强烈的应激状态,外周血管收缩。
“琴琴。”张岚喝了一口水,抬眼,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华琴坐回椅子,重新拿起苹果和刀,“医生说真是万幸,安全带和气囊都起作用了,就是头磕了一下。车子已经拖去修理厂了,峰哥说给你换辆新的。”
“事故原因呢?”
削苹果的刀尖在果皮上打了个滑。
“交警说……”华琴低头专注地削皮,“说是刹车系统故障,可能是保养不到位。你也真是的,车子有问题怎么不早说?”
张岚没接话。
原主的记忆里,那辆车两周前刚做过全面保养。保养厂是华琴推荐的,说“有熟人,打折”。
“峰哥很生气。”华琴继续说,语气轻快了些,“说你总这么不小心,这次是运气好,下次万一……唉,不说晦气话。总之以后你出门还是让司机送吧,别自己开车了。”
她削好苹果,切成小块,插上牙签,递过来。
张岚没接。
她看着华琴的眼睛,缓缓问:“琴琴,你昨晚没睡好?”
华琴一愣。
“黑眼圈很重。”张岚说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,“眼球有红血丝,瞳孔一直处于轻微放大状态。你从进来到现在,摸了六次耳垂,整理了三次衣领,还看了四次时间——你在赶时间?还是……在等什么?”
病房忽然安静了。
窗外的喷泉声、远处的钢琴曲、甚至空调出风口的嗡鸣,都清晰起来。
华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几秒钟后,她重新笑起来,这次笑容有些勉强:
“岚岚,你……你说什么呢?我是担心你才没睡好。倒是你,怎么说话怪怪的?是不是脑震荡的后遗症?”
张岚也笑了。
不是原主那种怯懦的笑,也不是华琴这种精心练习的笑。而是一种极淡的,近乎冷漠的,观察者的微笑。
“可能是吧。”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,“脑震荡,确实会影响认知。”
华琴明显松了口气,把苹果盘放在床头柜上:“那你多休息,我去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。老太太下午要过来,你……准备一下。”
她起身,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向门口。
张岚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落在她衬衫的后腰处——那里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褶皱,像是长时间靠在某个物体上压出来的。
门关上。
病房彻底安静下来。
张岚缓缓坐起身。轻微的头晕,但可以忍受。她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——针头很细,是24G的留置针,用于输注营养液和电解质。她没感觉到疼痛,说明原主对疼痛的耐受度较高,或者……长期处于某种疼痛状态,习惯了。
她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地面是大理石的,冰凉。她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。
园林很大,远处有高尔夫球场,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。这里不是公立医院,是私立疗养中心,专门服务富豪阶层。原主的记忆里,霍家是这里的股东之一。
她转身,开始系统地检查房间。
床头柜抽屉:病历本、医保卡、身份证。
她拿起身份证。
照片上的女人很漂亮,眉眼柔和,笑容羞涩。名字:张岚。出生年月:1995年3月21日。住址:海州市云山路1号霍宅。
她把身份证翻过来,背面是签发机关和有效期。触感,质感,都是真的。
不是梦。
手机放在充电座上,是iPhone的最新款,玫瑰金色,戴着水晶壳。她按亮屏幕——需要面容ID或密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拿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。
解锁成功。
壁纸是原主和霍峰的合影。照片里,她靠在他肩上笑,他侧脸线条冷硬,看着镜头,眼神疏离。
张岚滑动屏幕,查看日期:
2023年5月16日,周二。
她坠落的那天,是2023年4月28日。
相隔十八天。
她点开浏览器,在搜索框输入“海州市精神卫生中心医生坠楼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。
第一条是本地新闻,发布时间5月1日:
《精神科医生为救患者不幸坠楼,院方确认已身亡》
她点开。
文章不长,三百来字。写的是海州市精神卫生中心主治医师张岚,在劝阻一名妄想症患者跳楼时发生意外,两人双双坠楼,经抢救无效死亡。院方表示沉痛哀悼,患者家属情绪稳定,事件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。
配图是一张工作照,她穿着白大褂,在门诊室给病人看病。照片是侧面,看不清全脸。
张岚放下手机。
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喷泉的水珠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她抬起手,看着这双陌生而柔软的手——没有常年洗手导致的皮肤干燥,没有写字留下的茧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涂着淡淡的裸色指甲油。
这双手的主人,在三天前死于一场“意外”的车祸。
而她,在十八天前“死”于另一场“意外”的坠楼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轻声说,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美丽的弧度。
转身,她走回病床,从果篮里抽出那张卡片,翻到背面。
空白。
但她用指尖细细摩挲,在卡片右下角,摸到了极轻微的凹凸感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相机,调到最大亮度,对准那个位置。
灯光下,隐约可见两行极浅的压痕,是用笔写过又擦掉的痕迹:
刹车油管
人为割伤80%
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记下又匆忙销毁。
张岚关掉相机,把卡片重新插回果篮。
她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的画面不再是精神病院的天台,而是车祸前最后一秒——后视镜里,那辆红色跑车,车牌尾号·668。
华琴的车。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。
张岚睁开眼,看见华琴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。
“岚岚,医生来查房了。”华琴笑着,脸色已经恢复如常,“检查完如果没问题,我们今天就能回家。”
张岚看着她,看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,她微微一笑,声音柔软顺从:
“好啊,回家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