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麻醉林念听见那句话的时候,麻醉剂正顺着脊椎往上爬。“陆主任?
好像在二楼产科陪许医生做产检呢。”说话的护士声音压得很低,但手术室里太安静了。
无影灯、监护仪的滴声、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——所有声音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,
包括那句闲谈的下半句:“许医生怀的也是陆主任的孩子吧?
”麻醉师拍了拍林念的肩膀:“别紧张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疼。林念想笑。
三十二个小时的阵痛,宫口从一指开到十指,
最后胎心骤降被推进手术室——她以为那就是疼的极限了。原来不是。原来还有更疼的。冷。
麻药让她的下半身失去知觉,冷意却从胸口往上蔓延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话,
舌头像被冻住了。“产妇血压在掉。”“正常现象,麻药反应。”“林念,林念?能听见吗?
”能听见。每一个字都能听见。二楼产科。许医生。产检。陆主任的孩子。她睁着眼睛,
泪水无声地滑进发际。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急促。“胎心又掉了,快——”“准备新生儿抢救。
”“林念,坚持一下,孩子马上就出来。”孩子。她的孩子。她和陆司砚的孩子。哦不对。
陆司砚和许清韵的孩子也在二楼。多讽刺啊。她在三楼剖腹产命悬一线,
他在二楼陪另一个女人产检。同一家医院,同一栋楼,上下不过几十米的距离。
她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他穿着白大褂,小心翼翼地扶着许清韵的腰,
低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。他的眼睛会弯起来,像春天的月亮。那是她曾经最爱的弧度。
“哇——”婴儿的啼哭划破手术室。“女孩,六斤三两。”林念费力地偏过头,
看见护士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浑身是血,攥着拳头,哭得声嘶力竭。她的女儿。
她和那个男人的女儿。她想伸手,手臂却像灌了铅。“给她看一眼。”麻醉师说。
护士把孩子抱过来。小小的脸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张着哭,露出**的牙床。
林念看着那张脸,忽然笑了。因为那孩子长得太像陆司砚了。眉毛,鼻梁,
连哭起来微微歪向一边的嘴角——一模一样。他会喜欢这个孩子吗?会的吧。
他那么想要一个女儿。可他想要的是谁生的女儿?意识开始模糊。麻药全面发作之前,
林念最后看见的,是无影灯里映出的自己的脸。苍白,浮肿,
嘴角挂着一个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笑。然后她听见自己说——声音很轻,
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我想……离婚。”没有人听见。监护仪平稳地响着。
手术顺利结束。产妇林念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,
她的丈夫陆司砚还在二楼陪许清韵做四维彩超。走廊里空荡荡的。只有日光灯嗡嗡作响。
第二章黄金初乳林念是被疼醒的。不是刀口疼。是**。胀得像两块烧红的石头。“醒了?
”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,“醒了就起来喂奶。”陆母周婉坐在陪护椅上,手里削着苹果,
动作利落得像在做手术。她退休前是这家医院妇产科的主任,
对产房的一切都了如指掌——包括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削一个苹果。“妈……”“别动,
刀口还没长好。”周婉放下苹果,“我给你把孩子抱过来。初乳是最好的,不能浪费。
”林念想说话,嗓子干得像砂纸。孩子被抱过来,小小的一团,包在医院的白色襁褓里。
“抱稳了。”林念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虚弱。是因为她想起手术台上听见的那句话。
“手别抖。”周婉皱眉,“你这样怎么喂?”孩子含住了**。吸吮。疼。比刀口还疼。
**皲裂了。没有人告诉她喂奶会这么疼。所有人都在说母乳喂养好,
没有人说过**被吸破、结痂、再吸破是什么感觉。林念咬着嘴唇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疼就忍着。”周婉坐在一旁,语气平淡,“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不喂奶?我生司砚的时候,
剖腹产第二天就下地,第三天就出院。现在的年轻人,就是娇气。”林念没说话。
她把目光从周婉脸上移开,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。小小的,软软的,用尽全身力气在吃奶。
这是她的女儿。她的。“对了,司砚这两天忙,可能没空过来。”周婉说,“你别多想,
他科室里手术多。”手术。林念垂下眼睛。“我知道了,妈。”周婉满意地点头,
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护士站有没有红糖水。你好好喂,别偷懒。”门关上。病房安静下来。
林念低头看着女儿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襁褓上。“你爸爸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爸爸在忙。
”孩子吃饱了,松开**,吧唧了一下嘴,睡着了。林念把她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,
然后伸手去摸床头柜。没有手机。她愣了一下,拉开抽屉——空的。再摸枕头底下——没有。
包里——没有。手机不见了。门推开,周婉端着一杯红糖水回来:“找什么呢?”“妈,
我手机——”“坐月子看什么手机,伤眼睛。”周婉把红糖水放在床头,“我替你收起来了,
等出了月子再给你。”“可是——”“没有可是。”周婉的语气不容置疑,
“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,喂好孩子。其他的事,都不要想。”林念看着周婉。
这位曾经的妇产科主任、她的婆婆、她女儿的奶奶,正用一种“我为你好”的眼神看着她。
那种眼神林念太熟悉了。从她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,周婉就用这种眼神看她。
“你们家什么条件,我们心里清楚。司砚娶你,是看中你这个人。”“结婚后就别上班了,
女人要以家庭为重。”“趁着年轻赶紧生,我还能帮你们带。”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,
不容易怀。”三年。整整三年。她被这种眼神驯成了一个听话的子宫。现在,
子宫完成了任务。而它的主人被收走了手机。林念忽然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她说,
“我听妈的。”周婉满意地笑了。这是林念嫁进陆家以来,
周婉对她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第三章幻听产后第二天,林念开始听见哭声。
不是她女儿的哭声。是很多个婴儿同时在哭。此起彼伏,像产房里的交响。“你听见了吗?
”她问进来换药的护士。“听见什么?”“哭声。很多孩子在哭。
”护士侧耳听了听:“没有啊。新生儿科在走廊那头,这边听不见的。”林念愣住。
她明明听见了。那么清楚,像有人在她耳边哭。护士换完药走了。哭声还在。林念闭上眼,
告诉自己那是幻觉。可是——她睁开眼,看见婴儿床上全是血。她尖叫出声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”周婉冲进来。“血——全是血——”周婉看向婴儿床。干净的白色襁褓,
孩子睡得很安稳。“哪有什么血?”周婉皱起眉,“你是不是没休息好?
”“我真的看见了——”“行了行了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周婉把她按回床上,
“产后激素波动,有点情绪很正常。睡一觉就好了。”门关上。林念盯着婴儿床。没有血。
是幻觉。她慢慢蜷缩起来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她开始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害怕。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为什么听见不存在的声音?
为什么看见不存在的东西?她的脑子出了问题吗?还是——所有人都在骗她?“林念。
”门开了。陆司砚站在门口。白大褂,金丝眼镜,头发一丝不苟。他永远是这副模样。
干干净净,温温柔柔,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。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走进来,
在床边坐下,“感觉怎么样?”林念看着他。就是这个男人。她爱了五年的男人。
他陪另一个女人产检。那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。“怎么了?不舒服?
”陆司砚伸手摸她的额头,“没发烧。”他的手指微凉,
指腹有薄茧——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。林念曾经多喜欢这只手。喜欢他牵她,
喜欢他摸她的头发,喜欢他在她孕吐时轻轻拍她的背。现在这只手让她想吐。“孩子很好。
”陆司砚说,“溶血性黄疸,照几天蓝光就没事了。你别担心。”“你去看了吗?”“看了。
长得很像你。”骗人。明明长得像他。“司砚。”林念说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“嗯?
”“你——”“司砚!”周婉推门进来,“你怎么来了?科室不忙?”“刚下手术,
过来看看。”“看过了就回去吧,这儿有我呢。”周婉拉着儿子往外走,“林念挺好的,
就是有点情绪化,休息休息就没事了。”“妈——”“走吧走吧,你在这儿她反而休息不好。
”陆司砚被推出门之前,回头看了林念一眼。那一眼很复杂。但林念来不及分辨,
门就关上了。她盯着门板。刚才那个问题没有问出口。你陪许清韵产检了吗?
但她忽然不想问了。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。第四章七十二小时产后第三天。
林念学会了隐藏。不哭不闹不喊疼。周婉说什么她都点头。喂奶、喝汤、睡觉,
像一个完美的产后康复机器。周婉很满意。“这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女人坐月子,心要静。
”林念乖巧地笑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抖。但她学会了控制。把所有的颤抖都藏进被子里。
这天下午,周婉被叫去参加医院的退休职工座谈会。临走前,她把林念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看你这几天表现不错。”周婉说,“手机还给你,但少看,伤眼睛。”“谢谢妈。
”周婉走了。门关上。林念没有立刻拿起手机。她看着那个手机,像看着一颗炸弹。
三分钟后,她拿起来。开机。四百多条未读消息。她没有看。直接拨了一个号码。“喂?
”对面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。“苏琪,是我。”“林念?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清醒了,
“**去哪儿了?我给你发了一百条消息!你——”“苏琪。”林念打断她,
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“谁?”“仁安医院儿科,许清韵。”苏琪沉默了零点五秒。
她是林念的大学室友,也是国内最年轻的白帽黑客之一。沉默不是因为做不到,
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什么。“出什么事了?”“帮我查。”电话挂断。十五分钟后,
苏琪发来三个视频文件。第一条:仁安医院二楼产科候诊区。陆司砚扶着许清韵坐下,
帮她整理外套,动作小心翼翼,像对待一件易碎品。第二条:地下停车场。
陆司砚把许清韵抵在车门上亲吻。他的手放在她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。
第三条:商场母婴区。周婉和许清韵一起挑选婴儿床。许清韵笑着说:“阿姨,
这个会不会太贵了?”周婉拍她的手:“叫妈。给孩子买的东西,不贵。
”时间戳都在最近一个月内。第三条视频的拍摄日期是昨天。昨天。
林念在病房里被幻听折磨,陆母在商场陪第三者挑选婴儿床。她的婆婆。她丈夫的母亲。
她女儿血缘上的奶奶。林念盯着手机屏幕。手指不抖了。心跳很稳。
她把三个视频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,
然后把手机里所有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通话记录打包加密,发给了苏琪。做完这一切,
她拿起床头的医院内部电话。拨了陆司砚的短号。嘟——嘟——“喂?”“是我。”“林念?
”陆司砚的声音带着些许意外,“怎么了?”林念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调说:“孩子……好像没有呼吸了。
”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。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。林念挂断电话。
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。下床。刀口撕裂般地疼。她一瘸一拐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初春的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楼下,她看见陆司砚从门诊楼冲出来,白大褂在风里扬起。
他跑得那么快,那么急,像一只被火烧了尾巴的兽。她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奔跑过。
包括她自己被推进手术室那天。林念低下头,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。屏幕上映出她的脸。
苍白、消瘦、眼眶深陷。像一只鬼。她对着那只鬼笑了一下。“你看,”她说,
“骗人就是这么简单。”第五章配合演出周婉回来的时候,病房里一切正常。
林念靠坐在床头喂奶,神情安详。“刚才司砚来过了?”周婉问。“嗯,来看孩子。
”“他脸色怎么那么差?”“可能是累了吧。”林念轻声说,“他说最近手术多。
”周婉没有追问。她对林念这几天的表现很满意。听话、安静、不再一惊一乍。“妈。
”林念忽然开口。“嗯?”“我想请教您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“您是妇产科的专家,
我想问问——孕期出轨,在医疗行业,算不算违反职业道德?”周婉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“就是好奇。”林念笑了一下,“前几天看到新闻,说有个医生出轨,
被医院处分了。我就在想,咱们医院的规章是怎么规定的。”周婉继续削苹果。“这种事,
民不举官不究。”她的语气很淡,“再说了,男人嘛,有时候在外面应酬,逢场作戏很正常。
做女人的要大度,别整天疑神疑鬼。”“所以妈觉得,”林念的语气依然很轻,“丈夫出轨,
是妻子的错?”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周婉皱眉,“我是说,婚姻需要经营。男人在外面有压力,
回家需要的是一个温暖的环境,不是审问和怀疑。”“我明白了。”林念点点头。
她的手指悄悄按下录音键。“那如果——”她继续问,“如果出轨对象也是医生呢?
两个人都在同一家医院,以会诊的名义——”“你什么意思?”周婉终于抬起头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念微笑,“就是跟妈学习学习。”周婉盯着她看了几秒,
没有看出任何异常。“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手机了?”周婉说,“都说了少看,
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心情。”“妈说得对。”林念顺从地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看了。该存的东西都存好了。傍晚,陆司砚又来了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
眼底有青黑。“孩子没事就好。”他坐在床边,握着林念的手,
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林念垂眼看着那只手。修长、干净、温暖。
这只手切开过无数胸腔,也解开过许清韵的衣扣。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当时太害怕了。
孩子呛了口奶,我以为……”“没事就好。”陆司砚握紧她的手,“以后别这样了。
”林念看着他的眼睛。这个男人说谎的时候,眼睛也是温柔的。她曾经以为那是爱。
现在她知道,那只是他的习惯。对所有人都温柔。对所有女人都温柔。
但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他来看女儿时,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。他给女儿起名“陆望舒”,
寓意望月舒怀,是翻遍了字典才定下的。他抱着女儿的时候,
笑起来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的男孩。他爱这个孩子。只可惜,这份爱与他给林念的伤害,
同样真实。“司砚。”她说。“嗯?”“等我出了月子,咱们给孩子办个百日宴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