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顾家的耻辱,一个烂赌鬼,一个无底洞。我活着,是弟妹的累赘,是父亲的污点。直到我横死街头,他们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。可当我的遗物被送回家,一个尘封的秘密被揭开,这个家彻底疯了。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,原来都建立在我的“堕落”之上。
我的骨头在火化炉里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灵魂轻飘飘的,像一缕烟,悬在告别厅的半空。我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熟悉的脸,他们的表情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“哥这回你可算消停了。”
说话的是我弟弟顾默,市一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刀。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冰冷,像在看一具与他无关的尸体标本。
“别叫他哥!”我妹顾霜的声音更冷,像淬了冰的刀子。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律师套装,妆容精致,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烦躁。
她将一张火化费用单据拍在顾默胸前,指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三万八。顾默,这笔钱你出。过去十年,我为这个废物花了不下五十万,我受够了。”
顾默扶了扶眼镜,接过单据看了一眼,眉头紧锁。“他死了都这么能花。行我来付。就当是……给他买个清静,也给我们自己买个清静。”
清静。
多好的词。
我顾辞顾家的长子,在他们眼里,就是麻烦和耻辱的代名词。
父亲顾卫国,一个退休的老刑警,此刻正襟危坐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尊石雕。他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一丝波澜,只是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。从我被抬进来到现在,他一眼都没有看过那张盖着白布的担架。
我知道他在嫌我丢人。
我死得不体面。
因为欠了高利贷,在一家洗脚城的后巷里,被人活活打死。被发现时,浑身酒气,口袋里只剩下两块五毛钱。
警察来家里通知的时候,顾霜的第一反应是:“他的债,我们家一分钱都不会认。他已经成年了,我们没有替他还债的义务。”
顾默则更直接,他问警察:“死亡证明什么时候能开?医院那边还有些手续要走。”
看这就是我的家人。一个医生,一个律师,还有一个老英雄。他们体面,光鲜是社会的中流砥柱。
而我是这幅完美画卷上的一块烂泥。
“爸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。”顾霜走到父亲身边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。
父亲缓缓站起身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他始终没有朝火化炉的方向看一眼。
我跟在他们身后,像一个透明的影子。
他们走出火化场,外面下着毛毛细雨。顾默撑开一把黑色的伞,护着父亲和妹妹上了他那辆崭新的宝马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顾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总算了结了。以后我们家,再也不会有催债电话了。”
顾默发动车子,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。“他的那些东西……都扔了吧。看着心烦。”
“早扔了。”顾霜的声音从车窗的缝隙里飘出来,被雨丝打得粉碎,“除了他卧室里那个带锁的破木箱,我嫌晦气没动。回头找个收废品的,一起拉走。”
车子绝尘而去,溅起一地的水花。
我留在原地,看着殡仪馆灰色的建筑,心里一片空茫。
他们说得对。
我死了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。
包括我自己。
我的一生,就是个笑话。从小到大,无论我怎么努力,都活在弟弟妹妹的光环之下。他们是天之骄子,而我是衬托他们的烂泥。
我试过上进,考警校想像父亲一样。可体检前一天,我“喝醉”了,跟人打架,在派出所待了一夜,错过了考试。
从那天起,父亲再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。
我开始“堕落”。混迹在城市的各个角落,奇牌室、酒吧、洗脚城。我学会了赌钱,学会了撒谎,学会了如何厚着脸皮跟家里要钱。
每一次顾默都用那种混合着鄙夷和怜悯的眼神看着我,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,像打发乞丐一样扔给我。
每一次顾霜都会用最刻薄的语言将我从头到脚羞辱一遍,说我是顾家的寄生虫,是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而父亲只会用沉默和失望,在我心上再捅上一刀。
他们不知道,我拿走的每一分钱,都像滚烫的烙铁,烫在我的心上。
他们更不知道,我用这些钱,究竟做了什么。
现在一切都结束了。
秘密会随着我的骨灰,一同埋进土里。
他们会继续过着他们光鲜亮丽的生活,只是偶尔,在某个深夜,或许会想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哥哥,然后嗤笑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去。
这样也好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冒着白烟的烟囱,转身跟着那辆宝马车的方向飘去。
我想回家,再看最后一眼。
看一眼那个……装着我所有秘密的,上了锁的破木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