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手指摩挲着那把生锈的钥匙，粗糙的指腹和冰冷的金属接触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有疑惑有烦躁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恐惧。

“爸别开了。”顾霜上前一步，试图阻止他，“一个废物的东西，有什么好看的？万一里面又是些乱七八糟的账单，看了不是更添堵吗？”

她害怕。

我看得出来。她不是怕添堵，她是怕看到一些会打败她认知的东西。人总是对未知，尤其是可能动摇自己信念的未知，感到恐惧。

顾默也开口了，语气相对缓和：“爸，霜霜说得对。人都走了，再看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。找个地方扔了吧。”

他总是这样，习惯用理性和冷漠来包裹一切。

然而父亲没有听他们的。

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蹲下身将钥匙对准了木箱上那个小小的锁孔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轻响锁开了。

父亲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掀开了箱盖。

箱子不大，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

最上面是一沓沓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……欠条。

每一张欠条上，都写着一个名字，一个金额，还有一个日期。签名，都是龙飞凤舞的“顾辞”。

顾霜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，她一把抢过最上面的一沓，飞快地翻看着。

“王老三三万。李四哥五万。麻子脸，十万……呵，好家伙光这沓就**十万了！他还真是死性不改！”她气得发笑，把欠条狠狠摔回箱子里。

顾默也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摇了摇头，眼里的鄙夷更深了。

父亲的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我就飘在旁边，静静地看着。

看着他们被这表面的“证据”激怒，看着他们再次确认了我“无可救药”的形象。

“我就说吧！”顾霜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他就是个无底洞！死了都不安生！爸，这些东西必须烧了，一张都不能留！要是让那些人找上门来，我们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？”

父亲没有理会她。他的目光，被欠条下面压着的一个东西吸引了。

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。

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。封面上什么都没写。

父亲颤抖着手，将笔记本拿了出来。

翻开第一页。

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迹，是我的字。

“201X年6月8日晴。今天，我搞砸了。我没能去参加警校的体检。爸很失望，他一整天没跟我说话。我知道他想让我走正道，像他一样。可是爸对不起。有些路，不能光明正大地走。”

“我看到老黑了。他就是当年撞断你腿，害你提前退休的那个**。他现在成了‘黑金’娱乐城的老板，手底下养了一帮人。爸，你的仇我来报。”

日记只有短短两段。

但这两段话，像两颗重磅炸弹，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响。

顾霜脸上的嘲讽凝固了。

顾默扶眼镜的动作也僵住了。

父亲的身体，则猛地一晃，险些栽倒。他一把扶住茶几，才勉强站稳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眼睛死死地盯着笔记本，仿佛要把它看穿。

顾霜一把夺过笔记本，快速地往后翻。

“201X年7月2日雨。第一次进**，腿肚子都在转筋。我输了两万。是张叔偷偷给我的钱。我跟家里说是跟同学借的，被霜霜骂了个狗血淋头。她说我是败家子。其实，那两万块，我换来了老黑手下一个马仔的信任。”

“201X年9月10日阴。今天，我打了顾默。因为他撞见我跟一个‘不三不四’的女人在一起。他不知道，那个女人是老黑的情妇，我花了三个月才搭上线。他那一拳，差点毁了我所有的计划。对不起弟弟。哥只能用这种方式，让你离我远一点，离危险远一点。”

“201X年12月5日雪。霜霜给了我十万，让我滚别再出现在她面前。我拿着那笔钱，给‘线人’的女儿交了手术费。他答应我，会把老黑洗钱的账本偷出来给我。霜霜，你的钱救了一条命。你是个好律师，也是个好妹妹。”

一页一页。

顾霜翻得越来越慢，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
笔记本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，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能听到三个人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。

顾默弯腰，捡起了笔记本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
他翻到了其中一页，上面只写了一句话。

“今天我看到顾默上电视了，他成功完成了一例高难度的心脏搭桥手术。真好。我们顾家，总得有一个人，是站在阳光下的。”

顾默闭上了眼睛。

镜片下有晶莹的液体，缓缓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