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子昂愣住了。
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他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「晚晚,你……」
「我累了。」我打断他,从沙发上站起来,径直走向卧室,「我想自己待一会儿。」
我没有回头看他脸上的表情。
我不用看。
我知道,他此刻一定很困惑,甚至有点恼火。因为他习惯了那个对他言听计从、温柔体贴的林晚。而我现在的样子,对他来说是陌生的,是失控的。
关上卧室门,我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。
**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前世,我就是在这里,被他温柔的话语哄骗着,一步步交出了自己的一切。我说我妈的金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,他说「人比金子重要,妈在天有灵,也希望你家人平安」。
我说我怕我哥拿到钱又去赌,他说「我保证看着他,这钱就当是我借给伟哥的,以后他会还的」。
我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经。
现在回想起来,每一个字,都包裹着毒药。
我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。
抽屉的角落里,静静地躺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。
我打开它。
里面是我妈留给我的所有金饰。一条项链,一对耳环,还有一个……沉甸甸的金镯子。
镯子的内壁上,刻着一个小小的「晚」字。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个冰凉的字。
前世,我就是在这个房间,哭着把这个盒子递给了周子昂。
这一世,我重新盖上盒子,把它放回了抽屉的最深处。
然后,我拿出手机,打开了一个我从未用过的功能——语音备忘录。
我点下红色的录音键,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,放在了床头柜上。
做完这一切,我才感觉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恨意,稍微平复了一点。
我没有在卧室待太久。
我知道,周子昂在外面,他需要一个解释。而我,也需要给他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,让他继续在我面前表演。
我打开门,周子昂正站在客厅里,背对着我,似乎在打电话。听到我开门的声音,他迅速挂断了电话。
转过身来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。
「晚晚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,让你不开心了?」
他走过来,想拉我的手。
我没有躲。
任由他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可我却感觉像被一条蛇缠住。
「不是,」我抬起头,眼睛里故意装上一层水雾,这是前世我最擅长的,「就是……公司里新来的一个实习生,仗着自己有关系,处处针对我。今天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我的方案给撕了。」
我编造了一个最常见,也最能让男人产生保护欲的职场故事。
果然,周子昂的脸色立刻变了。
「还有这种事?哪家公司这么不把人当人看?辞职不干了!我老婆又不是找不到工作!」他义愤填膺,把我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我的背,「别哭了,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得。明天我就帮你问问我同学,他们律所正好在招行政。」
他在我头顶上,语气温柔,眼神里却是我熟悉的算计。
他不是心疼我。
他只是在用最低的成本,安抚我这颗“有用的棋子”。
我心里冷笑,脸上却露出依赖的表情,把头埋在他胸口。
「子昂,你对我真好。」
「傻瓜,我们是一家人嘛。」
“一家人”。
这个词,像一根针,扎进我的心脏。
第二天,我请了一天假。
我没有去公司,也没有出门。
我只是在等。
我等着豺狼,自己上门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我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是林伟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,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,眼下一片青黑。他左顾右盼,眼神慌张,像一只做了贼的老鼠。
我打开门。
「姐。」
林伟看到我,脸上立刻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「我……我路过,就上来看看你。」
我让开身子,让他进来。
他一进屋,就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,目光在客厅的摆设上扫来扫去。
「姐夫呢?没在家?」
「他上班去了,」我给他倒了杯白水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,「你找我,有什么事吗?」
林伟端起水杯,却没有喝。他的手在抖,水洒出来,湿了他的手背。
他没在意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「姐,」他开口,声音沙哑,「你救救我吧。」
来了。
前世的戏码,正式上演。
「怎么了?」我坐在他对面,不动声色地看着他,就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。
「我……我又欠了钱。」林伟的头垂了下去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「这次不是堵伯……是真的!是被人骗了!」
他编造的理由,和前世一模一样。
「多少钱?」
林伟伸出五个手指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「五十万?」
我猜。
他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覆盖。
「姐……你怎么知道?」
「你上次欠了五万,这次要是再欠五万,至于急成这样吗?」我淡淡地说,「五十万,可不是小数目。」
林伟看着我,突然,「扑通」一声,就给我跪下了。
「姐!」
他跪在地上,抱着我的腿,声泪俱下:「我真的被人骗了!他们说能带我搞投资,回报率高,我把上次你给我的钱,又跟朋友借了点,全都投进去了!结果那个公司是骗子!卷着钱跑了!现在放高利贷的人天天找我,他们说……说再不还钱,就要卸我一条腿!」
他的表演,比前世更加卖力。
他一边说,一边用头磕着地板,砰砰作响。
「姐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那可是你亲弟弟啊!我死了,你怎么跟爸交代?你怎么跟妈的在天之灵交代?」
他没有提妈的在天之灵。
前世,他也没有提。
因为在他心里,我妈根本就什么都不是。
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任由他抱着我的腿,任由他的鼻涕眼泪,蹭在我的裤子上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赵淑兰。
我看着来电显示,心里冷笑。
时机,刚刚好。
我接起电话,按了免提。
林伟的哭嚎声,清晰地通过手机传了出去。
「喂,妈。」
「晚晚啊!」电话那头,赵淑兰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和担忧,「你哥……你哥是不是去找你了?」
「嗯,他在。」
「你听姐的,千万别信他的话!」赵淑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了,「他就是个混账!你爸今天被气得血压都上来了,现在正躺在床上起不来呢!我就说,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城里!」
这是一段双簧。
赵淑兰先是把我塑造成一个“明事理”的好姐姐,博取我的好感。然后,再用我爸的身体来给我施压。
演得真好。
「妈,你别急。哥他……」我看了一眼还在地上跪着的林伟,故意拉长了声音,「他跟我说,他被人骗了五十万。」
电话那头,瞬间沉默了。
足足过了五秒钟。
赵淑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这次,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还有一种我熟悉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「晚晚……」
「妈,你别哭。」
「晚晚,你听妈说,」赵淑兰的声音颤抖着,「五十万……五十万不是小数目。但是……但是那也是你亲哥的一条命啊!你爸要是知道了,肯定更急!」
「我哪有那么多钱。」我开始扮演一个为难的女儿,「子昂的工资都放在理财里,取不出来。我的嫁妆……」
我说到这,故意停了下来。
电话那头,赵淑兰的呼吸声,陡然变得粗重。
「你妈给你留下的那些金子呢?」
她终于图穷匕见。
「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……」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演得像模像样,「妈,那是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……」
「念想?人没了,要念想有什么用!」赵淑兰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,「你哥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!我就从楼上跳下去!我下去跟你爸做个伴,也省得我们活着看着你爸的老来子被人弄死!」
她的威胁,**而直接。
我甚至能想象到她现在正揪着自己的胸口,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。
跪在地上的林伟,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。他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……一丝贪婪。
他也在等。
等我点头。
我看着他们,一个在电话里,一个在地上,像两条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,用着不同的方式,逼我走向同一个悬崖。
「妈,」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充满了屈服和疲惫,「你别激动,你好好照顾爸。我……我想想。」
「你快想啊!晚晚!那些放贷的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!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我挂了电话。
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林伟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扑通一声又跪下了。
「姐!我就知道你最好了!你还是爱我的!」
他没有得到我的承诺,却已经开始了他的庆祝。
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我只是平静地说:「你先起来,把脸洗干净。」
「好,好!」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冲进了洗手间。
我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,悄悄地按下了停止录音键。
然后,我走到客厅的窗边,看着楼下。
阳光很好,晒在身上,应该很暖和。
可我只觉得冷。
我从抽屉里,拿出了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。
打开。
金镯子在阳光下,闪烁着刺眼的光。
我把它拿在手里,很沉。
沉甸甸的,是妈的爱,也是他们的贪婪。
前世,就是这只镯子,要了我的命。
这一世,它将成为我复仇的刀。
我把镯子重新放回盒子,然后把盒子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。
林伟从洗手间出来,看到那个盒子,眼睛都直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问我:「姐,你……这是……」
「明天,」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,「我带你去金店。」
林伟的脸上,瞬间绽放出一种狂喜的光彩。
「真的?姐!你太好了!你真是我的亲姐!」
他激动地语无伦次,伸手就要来抱我。
我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。
「但是,」我看着他,「这钱,你得写欠条。算我借你的。利息,按银行最高利息算。」
林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姐……我们一家人,还用得着这么生分吗?」
「亲兄弟,明算账。」我面无表情,「你写不写?不写,这个钱,我不会出。到时候你被人砍了,也和我没关系。」
林伟看着我,眼神闪烁。
他在权衡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「写!我写!」他咬牙切齿地说,「姐,你放心,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!」
「我等着。」
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。
欠条?
前世,他也给我写了欠条。可后来,赵淑兰哭着找上门,说「你亲哥哥的欠条,你还好意思真的要?」,我当着她的面,把那张纸撕了。
这一世,这张纸,我不会撕。
我会把它,连同录音,一起变成,**他们心脏里的刀。
那天晚上,周子昂回来的时候,林伟还没走。
他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笔在上面划来划去,时不时还抬头看我一眼,眼神里满是算计。
周子昂看到他,愣了一下。
「伟哥?你怎么来了?」
「子昂,你回来啦。」林伟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着笑,「我……我来看看晚晚。」
周子昂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色丝绒盒子,又看了看林伟手里的纸,他是什么人,立刻就明白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换好鞋,走到我身边,低声问:「怎么回事?」
我把林伟“被骗”五十万的事,跟他说了一遍。当然,我刻意忽略了我妈打电话逼我的那段。
「……子昂,那金子是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,我……我真舍不得。」
我又一次,扮演了那个需要被引导,被拿主意的林晚。
周子昂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叹了口气,伸手揽住我的肩膀,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说:
「晚晚,我知道你舍不得。但是,伟哥毕竟是你亲哥哥,一家人,总不能看着他出事。钱财是身外之物,人没事才最重要。」
又是这句话。
和前世,一字不差。
我心里冷笑,脸上却露出感动的表情,靠在他怀里:「可是……」
「别可是了,」周子昂拍了拍我的背,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「这事我给你拿主意。这金子,必须卖!但是,卖了之后的钱,不能直接给伟哥。这样,我替你保管,我保证,一分不少地用在伟哥还债上。你看,这样行不行?」
他句句为我着想,处处都显着他的理智和担当。
他看向林伟,语气不容置疑:「伟哥,你也听到了。钱我来管,你敢有意见吗?」
林伟哪里敢有意见。
他现在只想快点拿到钱。
「没意见!没意见!都听子昂你的!你是我亲姐夫,我还能不信你吗!」
周子昂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以为,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他以为自己拿走了钱,就能讨好他的白月光。他以为安抚好林伟,就能在我这个“提款机”面前,继续维持他好丈夫的形象。
他不知道。
我已经看透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**在他怀里,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,看着茶几上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,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你们慢慢演。
演得越好,我送你们上路的时候,才越热闹。
这一夜,我睡得很沉。
没有噩梦。
也没有恨意。
有的,只是猎杀开始前,那极致的平静。
我知道,明天,当太阳升起的时候,这场戏,就要进入最**了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