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突然全部消失。
整个宫殿陷入死寂,连风都停了。
燕草站在原地,脸上还保持着那个温婉的笑容,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开始膨胀,边缘生出无数细小的触须,朝着我的方向蜿蜒爬行。
【警告:演出者‘燕草’启动异常检测】
【建议:立刻进行符合角色逻辑的行为】
我捏紧了药碗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我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疑惑,“不过是死里逃生,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“想通了什么?”燕草追问。她的影子触须已经爬到我的脚边。
我垂下眼睫:“想通了……父亲送我进宫,本就是一步废棋。陛下忌惮沈家兵权,我越是得宠,沈家死得越快。”
这是真话。至少前半句是。
楚桓登基三年,边境六大军镇,沈家独占其三。我的父亲,镇北侯沈巍,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倾朝野。送我入宫为妃,表面是皇恩浩荡,实则是互相质押的人质。
我若安分,沈家暂时安全。
我若生事,第一个死的就是我。
燕草眼中的漩涡停滞了一瞬。
“娘娘能这样想,再好不过。”她福了福身,影子触须缓缓缩回,“那药……”
“我喝。”我端起药碗,在唇边停顿,“燕草,你还记得我娘的样子吗?”
这是险招。
但系统说,他们依赖我的记忆生成行为。如果我“记错”呢?
燕草果然怔住了。
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纹,像面具被敲开一道缝隙:“夫人她……自然是慈爱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将药碗凑近,突然手腕一翻,整碗药泼向她的影子,“可她最恨凌霄花,说她年轻时有个丫鬟叫凌霄,爬了父亲的床。”
药汁淋在影子触须上,发出“嗤”的灼烧声。
燕草发出一声短促的、非人的尖啸!
她的身体剧烈颤抖,五官开始模糊重组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。但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三息,就强行恢复了正常。
只是脸色更白,白得像纸糊的人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她的声音干涩,“奴婢不记得这些。”
“是吗?”我站起身,逼近一步,“那我再问你——我入宫那日,你在我嫁妆箱子里放了什么?”
这纯属诈问。
但燕草的肩膀明显绷紧了。
【检测到数据冲突!记忆片段检索中……】
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:
【宿主,你触发了漏洞!她的逻辑链出现断裂!】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: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燕草如蒙大赦,立刻退到一旁跪伏。
珠帘被猛地掀开。
楚桓大步走进来。他穿着明黄常服,身形挺拔如松,眉眼却比记忆中阴郁许多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沉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。
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。
有关切,有愧疚,还有某种……审视。
“月儿。”他唤我,声音低沉,“你受苦了。”
我按照规矩行礼,却被他一把扶住手腕。他的掌心滚烫,烫得异常。
“朕查清了,巫蛊之事是有人陷害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“朕已将那**打入诏狱,三日后凌迟。”
我的心脏重重一跳。
“是谁?”我问。
楚桓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丽嫔。”
丽嫔,兵部尚书的庶女,入宫两年,性子怯懦如兔。去年御花园赏花,她不小心踩了我的裙摆,吓得当场昏厥。
这样的人,有能力布下巫蛊局?
“朕知道你不信。”楚桓松开我的手,走到窗边,“但她宫里搜出了桐木人偶,上面写着你的生辰八字,还有……”
他转身,一字一句:
“你母亲的名字。”
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母亲。又是母亲。
“陛下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我能看看那个人偶吗?”
楚桓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已经烧了。厌胜之物,留之不祥。”
他在撒谎。
我几乎可以肯定。因为他说“烧了”时,地面上,他尊贵的龙纹影子,极其轻微地——摇了摇头。
影子在否定主人的话。
【发现同步率异常!宿主,他的影子和身体行为出现偏差!】
系统的警报尖锐起来。
楚桓似乎察觉了什么,突然抬手抚上我的脸颊:“月儿,你今日格外沉默。”
他的指尖冰凉,和掌心的滚烫形成诡异对比。
“臣妾只是……”我垂下眼,快速编造理由,“只是想起母亲。若她还在,看见我这般境遇,不知该多伤心。”
“沈夫人若在,定会心疼。”楚桓接话接得自然,但下一句就暴露了问题,“她那样温柔的人,当年还亲手给朕做过糕点。”
我的呼吸一窒。
母亲从未给楚桓做过糕点。
因为楚桓九岁就被先帝送去北境军中历练,十六岁才回京。而母亲在我十三岁那年就病重,从此深居简出,几乎不见外人。
他在套用“温柔慈母”的模板。
这个认知让我胃里翻腾起寒意。他们就像一群蹩脚的戏子,拿着残缺的剧本,拼命演一出漏洞百出的戏。
而唯一的观众,是我。
“是啊。”我顺着他说,“母亲做的桂花糕,陛下那次吃了三块呢。”
楚桓笑了:“朕现在还记得那味道。”
完美入套。
我几乎要可怜他了——如果他不是要杀我的话。
“陛下,”我忽然捂住额头,“臣妾头又晕了……”
楚桓立刻唤太医。
等待的间隙,他一直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影子却在地面上焦躁地移动,几次抬起“手”,做出掐握的动作。
太医来了,是个面生的老者。他把脉时,手指按在我的腕脉上,却迟迟不说话。
“如何?”楚桓问。
太医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:“娘娘脉象……很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
“像是有两条脉。”太医的声音空洞,“一条将死,一条初生。”
殿内死寂。
楚桓缓缓站起身:“你说什么?”
太医却突然抽搐起来!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,眼珠暴突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,皮肤迅速干瘪,化作一具裹着官服的骷髅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息。
燕草尖叫一声,昏死过去。
楚桓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盯着那具骷髅,又看向我,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。
“来人。”他冷冷道,“把这里清理干净。今日之事,谁敢泄露半个字,诛九族。”
太监们抖着手把骷髅拖走,擦洗地面。
楚桓重新坐回我身边,握起我的手。这次他的力道很大,几乎要捏碎我的腕骨。
“月儿,”他凑近我耳边,气息喷在颈侧,“不管发生了什么,记住——你是朕的妃子。朕会保护你。”
多深情啊。
如果我没有看见,他说话时,地面上他的影子正张开口,对着我的影子,做出吞噬的姿态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我轻声说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走了。
带着一室诡异的寂静。
我瘫坐在床上,冷汗浸透中衣。腕上被楚桓握过的地方,留下一圈乌青。
【第二阶段触发】
系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:
【演出者开始出现‘自我怀疑’,演出逻辑从‘完全模拟’转向‘试探与修正’】
【宿主,你的时间不多了】
“他们到底是什么?”我问。
【你可以理解为……‘记忆的寄生虫’】
【他们寄生在这个世界的框架里,依靠吞噬‘真实记忆’来维持存在】
【而你是最后一个拥有完整记忆的‘原生人类’】
【所以他们需要你活着,作为记忆源】
【又需要你‘正常’,避免世界观崩溃】
我懂了。
我是鱼饵,也是鱼缸。他们既要吸食我,又要维持我。
“上一个宿主,”我想起镜中的少年,“他是怎么失败的?”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的视野突然一花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——
少年在御花园里奔跑,身后是扭曲蠕动的宫人。
他抓住一个侍卫大喊:“你们都是假的!这个世界是假的!”
侍卫的脖子突然伸长,像蛇一样缠住他。
画面切换。少年被绑在祭坛上,楚桓(或者说,扮演楚桓的东西)举着匕首,剖开他的胸膛。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涌出的、发光的碎片。
那些碎片被周围的“人”争抢吞噬。
最后是少年濒死的眼睛,对着虚空说:
“下一个……别信……镜子……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我大口喘气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镜子怎么了?”
【镜子是‘现实锚点’】系统说,【这个世界唯一不会说谎的,是镜子。但看镜子太久,他们会发现】
“那面铜镜,”我看向寝殿角落,“刚才让我看到了你。”
【那是我最后的残存意识】系统的声音带着疲惫,【现在,我真的要消散了。剩下的路……】
“等等!”我急道,“你还没告诉我怎么逃出去!”
【找到‘心脏’……世界的……心脏……】
声音断了。
彻底地、无声无息地断了。
殿内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。
我缓缓下床,赤脚走到铜镜前。镜中的女子脸色惨白,眼神却异常清醒。
“我会活下去。”我对镜子里的人说,“然后,毁了这一切。”
镜子忽然漾开水纹。
这次没有出现少年的脸,而是映出了我身后的景象——本该空无一人的寝殿里,密密麻麻站满了“人”。
太监、宫女、嬷嬷……他们静默地立着,脸全都朝着我的方向。
眼睛一眨不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