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得了血癌。在死之前,我想让国内最顶尖的纪录片导演顾屿洲,为我拍最后的记录影片。
他是我前夫。见面这天,刚好是我们离婚的第五年。1顾屿洲的办公室像一口顶配的棺材。
黑,白,灰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雪落无声,整个世界被漂白。他坐在那张极简的办公桌后,
看着我,像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五年了,他比记忆中更冷,也更成功。“血癌?
”他轻笑一声,靠进椅背里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苏念,你总是有办法让我惊喜。
”我没有理会他语气里的讥讽,只平静地陈述我的来意。“我想用一支舞,
为我的人生画上句号。我想把它拍下来。”“所以,你找到了我。”他接话,
眼里的嘲弄更深了,“用死亡做噱头,是你舞蹈生涯的最后一个作品?有创意。
”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几分清醒的刺痛。我不作辩解,只是从口袋里,
拿出那张早已褪色的旧照片。它被我用塑料封套仔细地保存着,边角已经磨损。
我将它翻过来,推到他面前。照片背面,是他十八岁时写下的字,张扬又笨拙。
“为你拍一部只属于你的电影。”顾屿洲盯着那行字,眼神有瞬间的凝滞。
那只握着钢笔、签过无数天价合同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2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冻结了。
我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,和胸腔里沉闷的心跳。这是我们爱情的唯一信物,
也是我今天敢在这里的唯一赌注。我赌他对过去的自己,还存有最后一分敬意。
漫长的沉默后,他抬起眼,眼底的震动已经被完美的冷漠掩盖。“我拒绝。
”他说得斩钉截铁。“苏念,我们早就离婚了。”“我没有义务为你的天真和妄想买单。
”顾屿洲将照片推了回来,力道很轻,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。
“你当年的承诺……”我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“承诺?”他打断我,
语气里的嘲弄更深了。“承诺能当饭吃吗?能付医药费吗?
”每一个字都宛如无情冰冷的寒刀,精准地扎在我旧日的伤口上。我收回照片,
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相纸,冷意直透心底。我站起身,没有再做任何辩解。“打扰了。
”我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,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在巨大的空间里。走到门口时,
身后传来顾屿洲冰冷的声音。“一周。”我停下脚步。“拍摄周期只有一周。
”“这是我能给你的,最后的仁慈。”3我回到只有十几平米的出租屋,收到他发来的消息。
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,是他的风格。我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雪,
想起他最后看着窗外雪景的那个孤独背影。他为什么会改变主意?是因为那句褪色的承诺,
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我不敢深想。第二天,我按照地址找到了他。
一个专业的拍摄团队已经严阵以待,灯光、收音、场记,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顾屿洲站在监视器后,恢复了那个说一不二的大导演姿态。“顾导。”我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不需要团队。”顾屿洲皱起眉,眼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,“苏念,这不是过家家。
”“我只要你一个人拍。”我的语气很坚持。“只有你一个人的镜头。”他与我对视,
似乎想从我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。最终,他挥了挥手,遣散了整个团队。
偌大的摄影棚里,只剩下我们两个人。顾屿洲扛起一台沉重的摄影机,镜头对准我。“地点。
”他问。我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朝外走。“跟我来。”我带他去了一个地方。
一个早已废弃的、破败的少年宫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,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,
在空气中投下无数道光柱。我告诉他,这里是我舞蹈梦想开始的地方,
也是我童年唯一的避难所。4顾屿洲沉默地用镜头记录着这里的一切。记录着墙皮的剥落,
记录着地板的裂痕,记录着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和旧木头的味道。
我走到那面布满灰尘、已经裂开的巨大镜子前。镜子里,我的身影也是破碎的,不完整的。
我脱掉鞋子,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木地板上。没有音乐。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,
和脚掌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。我开始跳舞。那是一段破碎的、充满挣扎的舞蹈,每个动作,
都在讲述一个故事。讲述我是如何被酗酒的父亲毒打。讲述我是如何被视为累赘,
在亲戚家辗转流离。讲述我如何在这个废弃的练舞房里,找到唯一的喘息之地。
舞蹈是我的光。是我在那片黑暗窒息的童年里,唯一能抓住的东西。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
从脸颊滑落,体力在飞速流失,肺部传来灼烧般的痛感。但我没有停,用尽全力,
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。最后,我跪倒在地,透过破碎的镜子,看向镜头后的他。
“我那时只想抓住一束光。”我的声音因为喘息而破碎。“一个永远不会因为我一无所有,
而放开我的人。”顾屿洲慢慢放下了摄影机,一步步朝我走来,高大的身影笼罩住我。
“那你当年为什么因为我穷到付不起医药费,而选择离婚?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。
5他的质问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,精准地割裂了我用舞蹈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。我跪在地上,
仰头看着他。光线从他背后穿过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怨恨。是啊,
他恨我。他理应恨我。当年,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,我用最伤人的理由离开了他。
我说我受够了贫穷,受够了看不见未来的日子。我说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。我没有解释。
要如何解释?告诉他,他那高高在上的母亲找到了我,用他的前途威胁我离开?告诉他,
如果我不照做,他刚起步的导演事业就会被彻底扼杀?我不能。
我只能把所有的罪责都背负在自己身上。我从地上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“因为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。”我答非所问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父母很早就因为意外去世了。”“我在亲戚家住过一段时间,后来被送到了福利院。
”“所以我怕穷,怕颠沛流离,怕再一次被抛弃。”我看着他,
试图让他明白我当年的“选择”是源于骨子里的不安全感。
但顾屿洲眼中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。他觉得我在为自己的拜金和背叛找借口。
“明天去福利院拍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扛起摄影机就走,没有给我任何再开口的机会。
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,苦涩地笑了。顾屿洲,我只是想在最后,让你离我的世界近一点。
哪怕你看到的,全是误解。6第二天的拍摄地,定在了我长大的那家福利院。阳光很好,
院子里到处都是孩子们天真的欢声笑语。顾屿洲的镜头大部分时间都对着那些孩子,
神情难得地柔和了一些。拍摄间隙,他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休息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“谢谢。”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。
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和孩子们做游戏、笑得一脸温柔的我。“导演哥哥,
你是念念姐姐的男朋友吗?”顾屿洲的动作一顿,低声回答:“我们不是。
”“哦……”小女孩有些失望。“可是你长得和陆然哥哥一样好看!”“陆然哥哥?
”顾屿洲捕捉到了这个名字。“对呀,就是经常带糖果来看念念姐姐的那个医生哥哥呀!
”小女孩一脸天真地继续说,“上次他还送了念念姐姐一本很厚的画画本呢!
念念姐姐可宝贝了,都不让我们看。”“画画本……”顾屿洲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,
眼神瞬间冷了下去。我正和孩子们玩得开心,一转头,就对上了他冰冷刺骨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有我看不懂的嫉妒、痛苦和嘲讽。我心头一紧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他站起身,
朝我走来。恰好此时,他的手机响了。顾屿洲当着我的面接起电话,音量不大不小,
刚好能让我听得一清二楚。“嗯,是我。”他的声音,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“婚纱照下周拍。”“婚礼……就定在下个月吧。”7婚礼定在下个月。
这几个字像一颗炸弹,在我耳边轰然炸开。周围孩子们清脆的笑声,福利院明媚的阳光,
瞬间都褪去了颜色。我的世界瞬间变成了黑白默片。我看着他,
看着他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讲着电话,仿佛在和世界上最珍爱的人通话。原来,
他已经有了新的爱人。原来,他马上就要结婚了。原来,我所以为的冰冷和怨恨背后,
是他早已开始的新生活。而我,一个将死的前妻,还在妄图用生命最后的余温,
去焐热一块早已不属于我的寒冰。何其可笑。他挂了电话,目光落在我身上,那眼神,
淡然的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。“怎么了?”他明知故问。“脸色这么难看,
不舒服?”我摇了摇头,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“没事。
”“可能是有点累了。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我快要无法呼吸。
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。可在他宣布婚讯的这一刻,我所有的平静和决绝,
都碎得一败涂地。我转身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我冲进福利院的洗手间,
反锁上门,打开水龙头,用冰冷的水一遍遍地拍打自己的脸。可那股灭顶的窒息感,
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。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,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。
眼泪无声地涌出,模糊了视线。就在这时,一股温热的液体,从鼻腔里流了出来。
滴落在洁白的洗手台,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。8我擦掉鼻血,整理好情绪,
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出去。当天的拍摄还要继续。地点是我们相恋的大学,
那间我们初遇的舞蹈学院练舞室。夕阳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,
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。和我记忆里的场景,一模一样。那年,
顾屿洲也是这样扛着一台破旧的摄影机,闯进了我的世界。他说,
他要拍出世界上最美的舞蹈。他说,我的舞蹈里有光。我站在练舞室中央,
音响里放着当年他熬了好几个通宵,为我谱写的那支配乐。旋律响起,身体的记忆被唤醒。
我跳起了那支我们共同创作的舞蹈。每一个旋转,每一个跳跃,都带着回忆的温度。
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,坐在角落,眼神专注地看着我,唇边带着温柔的笑。
一曲终了,我早已泪流满面。现实与回忆的巨大落差,让我痛苦不堪。
我看向镜头后的顾屿洲,他的眼眶有些泛红,握着摄影机的手在微微颤抖。我知道,
他也想起来了。可就在我以为能看到他一丝动容的时候,
他却再次用刻薄的言语将我打回原形。“演技真精湛。”顾屿洲放下摄影机,冷笑着鼓掌。
“苏念,你是不是觉得,用这些共同回忆,就能博取我这个‘前夫哥’的同情?”“还是说,
想在我婚礼前,再敲一笔钱?”他的话,比任何利刃都伤人。当天的拍摄,不欢而散。
我拖着身心俱疲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。阴暗的角落里,一个身影拦住了我的去路。
路灯拉长了她盛气凌人的影子。是五年未见的,顾屿洲的母亲,一个眼神轻蔑,
衣着华贵的女人。“苏**,好久不见。”她开口,声音雍容,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我看着她,五年前她逼我离开顾屿洲的画面,一幕幕在眼前重现。那时,
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。“没想到五年了,
你还是这么阴魂不散。”她从精致的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,姿态优雅地递到我面前。“说吧,
要多少钱才肯永远消失?”“立刻停止那个什么可笑的纪录片,从屿洲的世界里彻底滚出去。
”我看着支票上那一长串的零,觉得无比讽刺。五年前,她用顾屿洲的前途逼我。五年后,
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用钱打发的女孩。“我不要钱。”我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我也不会停止拍摄。”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“你以为屿洲现在功成名就,
你就能重新攀上他了?我告诉你,只要有我一天在,你这种戏子,永远别想进我们顾家的门。
”“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,对方是门当户对的林氏千金。你最好识趣一点。
”我没有再理会她,转身想走。“苏-念!”她在我身后尖锐地喊道,
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如果你执意要纠缠,我不介意让你连现在仅有的一切,都彻底失去。
”我脚步未停,径直上了楼。我以为这只是她虚张声势的威胁。我没想到,
她的报复会来得那么快,那么狠。9第二天,我接到了挚友兼经纪人小冉的电话。
她哭着告诉我,她刚刚起步的个人舞蹈工作室,被人恶意举报,
消防、税务、工商全都找上门,直接被查封了。我心头一沉,立刻意识到这是顾母的手段。
“小冉,你别急,我马上过来!”我挂了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小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