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了。
死后第三天,我十七岁的弟弟抱着我的骨灰盒,走进了周霆的公司。
他看不见路。公司地址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背下来的。
前台拦住了他。电话打到三十二楼总裁办公室。
周霆笑了。
"又来?告诉苏荞,装死这招我见多了。想拿几百块的假条子骗钱,让她自己滚过来跪着求我。"
弟弟听不懂什么叫装死。他只听懂了两个字。
姐姐。
"姐姐死了呀。"他把骨灰盒往前递了递,声音很轻,"这是姐姐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周霆说:"把那个骗子扔出去。"
弟弟没有被扔出去。
因为他抱着骨灰盒跪在了大厅地上,满手是血。
骨灰盒是最便宜的那种,六十块钱,薄木板拼的,边角开裂,走了两个小时的路,毛刺把他掌心划得全是口子。
他看不见血。但他感觉到手心是湿的,黏的。
他以为是汗。
前台小姑娘站在柜台后面,手放在电话上,没动。
她看着那个少年跪在大理石地板上,骨灰盒搁在膝盖前面,像捧着一个婴儿。
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,没有焦距,直直地对着前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什么也看不到。
"我姐姐叫苏荞。"他说,声音不大,但大厅里安静得能听清每一个字,"她丈夫叫周霆。她死了三天了,没有人来收她。我借了钱把她烧了。我来找她丈夫要丧葬费。"
前台小姑娘把手从电话上拿开,又放回去。
她打过这个电话了。楼上说了,扔出去。
两个保安走过来。一个年轻的,一个年纪大些的。
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少年,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骨灰盒,脚步慢了一拍。
年轻的那个没慢。他伸手去拽少年的胳膊。
少年没有挣扎。他只是把骨灰盒往怀里紧了紧,低下头,用下巴抵住盒盖。
"别碰我姐姐。"
他的声音有点抖,但说得很清楚。
"你们可以打我,拖我,把我扔到马路上。但是别碰这个盒子。我姐姐一辈子被人推来搡去的。她死了,就让她安安静静的。"
年轻保安的手停在半空。
年纪大的保安转过头,对前台说:"再打一次电话。跟周总说,这个人不像是骗子。"
前台又拨了三十二楼。
这一次,接电话的是周霆的助理赵明远。
"赵助理,大厅里有个人,说是周太太的弟弟,带了一个骨灰盒。保安问怎么处理。"
赵明远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隔着办公室的玻璃墙看了一眼周霆。周霆正在签文件,脸上带着处理完一件无聊事之后的淡漠。
"我下来看看。"赵明远说。
他搁下电话,拿了件外套出门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周霆的办公室方向。
周霆没有抬头。
赵明远下了楼。
穿过大堂的时候,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灰白色的眼睛。满手血痂。怀里一个开裂的木盒子。
赵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在周霆身边做了六年助理,见过形形色色来闹事的人。苏荞的事他知道一些,不多,周霆不愿意提,他也不问。他只知道周霆有一个结了婚的太太,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地下室里,每个月打一次生活费,金额很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