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,陆承洲正在给沈曼青过生日。江城下着暴雨,医院的走廊冷得像冰窖。
护士拿着缴费单第三次来找我,声音压得很低:“江**,你丈夫还是没接电话吗?
”我握着手机,屏幕上是第十九通未接。不是他没听见。是他不想接。半小时前,
我看见沈曼青发了一条朋友圈。烛光,玫瑰,钻戒,还有陆承洲那只我再熟悉不过的手。
配文只有一句。“谢谢你,十年后还记得我最爱蓝莓蛋糕。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
久到腹部的疼一阵阵往上涌,冷汗湿透了病号服。护士以为我是疼哭的。其实不是。
我只是突然想起,结婚三年,陆承洲从来不记得我不吃蓝莓。我对蓝莓过敏。严重的时候,
会呼吸困难。可每年我的生日,他让助理送来的都是蓝莓蛋糕。因为沈曼青喜欢。
在他的世界里,所有女人都应该喜欢沈曼青喜欢的东西。我不喜欢,就是我矫情。
我撑着墙站起来,对护士说:“我自己缴吧。”护士看着我惨白的脸,犹豫道:“你刚流产,
不能乱动。”我低头看了一眼平坦下去的小腹。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。两个小时前,
我被一辆黑色轿车撞倒在医院门口。司机跑了。送我进来的路人说,
我昏迷前还攥着一份产检报告。报告上写着,孕十周。我本来想今天告诉陆承洲。
因为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我甚至傻到提前订了他喜欢的餐厅,买了他想要的袖扣,
准备认真问他一句:“陆承洲,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?”可他没有来。他在陪沈曼青。
我走到缴费窗口,刚把银行卡递出去,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。“江晚。”我回过头。
陆承洲站在走廊尽头,黑色大衣上沾着雨水。他来得很急,眉眼冷得吓人。我心里猛地一松。
可下一秒,他身后走出一个女人。沈曼青披着他的外套,脸色苍白,眼眶发红。她看见我,
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轻轻拉住陆承洲的袖口。“承洲,你别怪江**,
她应该也不是故意把我推下楼梯的。”我愣住。我从手术台上刚醒来,连路都走不稳。
我什么时候推过她?陆承洲大步走到我面前,声音压着怒意:“你就这么容不下她?
”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“我没有。”“监控坏了,只有你和曼青在楼梯口出现过。
”“我说了,我没有。”“江晚。”他闭了闭眼,像是忍耐到了极限,“曼青当年为了救我,
差点连命都没了。她刚回国,身体本来就不好,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?”又是当年。
又是救命之恩。我听了三年。三年前,我嫁给陆承洲那天,整个江城都说我是趁虚而入。
他们说陆承洲心里有个白月光,叫沈曼青。十年前陆家老宅失火,
是沈曼青冲进火场把十七岁的陆承洲救出来。她手臂上留下大片烧伤,
从此成了陆承洲心口碰不得的疤。后来沈家出国,沈曼青消失十年。陆承洲找不到她,
陆老爷子病重逼婚,才娶了我这个江家养女。所有人都知道,我只是替代品。包括我自己。
可没有人知道。十年前冲进火场的人,不是沈曼青。是我。那年我十四岁,
还是江家资助的孤女。我在陆家后院帮佣时,看见火从书房烧起来。少年陆承洲被困在二楼。
我用湿毛巾捂住口鼻,冲进去把他拖出来。他昏迷前死死抓住我的手,问我叫什么。
我说:“江晚。”可他没听清。后来我高烧三天,右肩留下烧伤。江家怕惹麻烦,
把我送去外地养伤。等我再回来,沈曼青已经成了他的救命恩人。
她戴着我遗落在火场里的小银坠,对陆承洲说:“承洲,是我救了你。”我解释过。没人信。
陆承洲也不信。他说我为了嫁给他,连救命恩人这种事都敢冒认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提过。
此刻,他站在医院走廊里,为了那个偷走我过去的女人,质问我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。
我突然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。陆承洲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“我笑我自己。
”我把缴费单塞进包里,声音很轻,“陆承洲,我们离婚吧。”他怔了一下。
沈曼青眼底闪过一丝快意,很快又低下头,柔声说:“江**,你别说气话。
承洲心里还是有你的。”“你闭嘴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当着陆承洲的面,对沈曼青说重话。
她吓得往陆承洲身后一躲。陆承洲脸色彻底沉下来:“江晚,给曼青道歉。”我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不呢?”“那就离婚。”他说得很快。像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,
只等一个合适的借口。走廊安静下来。护士看看我,又看看陆承洲,欲言又止。
我点点头:“好。”陆承洲眉心一跳,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,在缴费单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。“明天上午九点,民政局见。
”他盯着那几个字,声音发冷:“江晚,你最好别后悔。”我没回答。因为我后悔太久了。
后悔当年冲进火场。后悔嫁给他。后悔在无数个深夜里,明知道他不爱我,
还抱着一点可笑的希望。更后悔,让我的孩子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。
陆承洲最终没有跟我去缴费。他抱起“被我推下楼”的沈曼青,转身去了急诊室。
我一个人办完手续,一个人拿了药,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等车。雨下得很大。我刚撑开伞,
一辆失控的货车从路口冲来。刺眼的车灯照过来时,我没有躲。也许是躲不开。
也许是我真的太累了。身体被撞飞的瞬间,我看见手机屏幕亮起。
陆承洲终于回了我一条消息。只有六个字。“别再演了,回家。”我笑了一下。
然后世界陷入黑暗。我再次醒来时,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说:“江**,你已经‘死’了。”我睁开眼,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。
是顾予安。顾家小少爷,也是我高中同桌。三年前我结婚,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。
“如果哪天撑不下去了,来找我。”我没回。因为那时候我以为,爱一个人总能熬出头。
现在想想,我真是蠢得惊人。顾予安坐在病床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撞你的货车司机抓到了。他说有人给了他二十万,让他吓唬你,没让他真撞死。
”我嗓子哑得厉害:“谁?”顾予安看着我,没有立刻回答。我已经知道答案。沈曼青。
她从我进医院那一刻开始,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。因为我怀孕了。因为她怕陆承洲知道,
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。更因为她怕我有一天说出十年前的真相。
顾予安说:“陆家的人已经去认尸了。现场太乱,警方按照你身上的证件确认身份。
那具尸体是货车里另一个受害者,无亲无故,面部损毁严重。她生前签过遗体捐赠,
手续我已经处理好。”我沉默很久。“所以,在所有人眼里,我死了?”“对。
”顾予安顿了顿,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送你去南城。新的身份,新的生活。沈曼青那边,
我会继续查。”我看向窗外。雨停了。天边泛着一点灰白的光。我摸了摸小腹,
那里空空荡荡。孩子没了。婚姻没了。连江晚这个名字,也该没了。我轻声说:“好。
”那天晚上,江城所有财经新闻都推送了一条消息。“陆氏集团总裁夫人江晚车祸身亡。
”我坐在去南城的车上,看见照片里陆承洲站在太平间门口。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,
脸色苍白,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妻子。可太晚了。我关掉手机。从此以后,江晚死了。
陆承洲第一次觉得不对,是在认尸时。白布掀开,尸体面目全非。助理周衡低声说:“陆总,
夫人身上的证件和手机都在现场,警方确认过了。”陆承洲站在原地,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他应该松一口气。江晚终于不闹了。终于不会再因为曼青吃醋,不会再用离婚威胁他,
不会再在深夜留一盏灯等他回家。可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。疼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沈曼青被护士推着轮椅过来,眼眶红红的。“承洲,对不起。如果不是我,
江**也不会想不开跑出去。”陆承洲没有说话。周衡忽然递来一只透明证物袋。
里面是我的手机。屏幕裂成蛛网状,还能勉强开机。陆承洲输入密码。
他以为自己不知道我的密码。可指尖落下去时,他却下意识输入了他的生日。手机解锁了。
他愣住。沈曼青的脸色微微一变。手机停留在微信界面。最上面是他和我的聊天框。
他发的最后一句是:“别再演了,回家。”下面没有回复。再往上,
是我打给他的十九通电话。从下午四点到晚上七点。每一通都没有接。陆承洲呼吸一滞。
他点开相册。最新一张照片,是一份产检报告。姓名:江晚。孕周:十周。
检查时间:今日下午三点四十二分。陆承洲的手猛地一抖。手机摔在地上。
沈曼青急忙弯腰去捡:“承洲,你怎么了?”陆承洲一把推开她。“她怀孕了?
”声音低得吓人。沈曼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
”“她下午给我打电话,是因为这个?”周衡低头,不敢说话。护士正好路过,
听见他们的话,忍不住开口:“江**当时情况很危险,孩子没保住。
她一直让我们联系家属,可陆先生电话打不通。”陆承洲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。
“孩子……没保住?”护士叹气:“她刚做完清宫手术,又被车撞了。
其实她醒来后身体很虚,还一个人去缴费。我们都以为她丈夫会陪着她。”我们都以为。
多轻的一句话。砸在陆承洲心上,却比刀还重。他忽然想起医院走廊里,我脸色白得像纸,
手一直捂着小腹。他没有问我疼不疼。他只让给沈曼青道歉。他还亲口说,那就离婚。
陆承洲闭上眼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沈曼青哭着拉他的手:“承洲,你别这样,
我真的不知道江**怀孕了。我只是摔了一跤太害怕,才会……”陆承洲猛地睁眼。
“你说她推你。”沈曼青僵住。“监控坏了。”“是……是啊。”“那你怎么确定是她?
”沈曼青眼泪掉得更凶:“当时楼梯口只有我们两个人。不是她,还能是谁?
”陆承洲看着她,第一次没有立刻心软。他忽然发现,沈曼青的很多话都经不起细想。
十年前她说她冲进火场救他,可她连老宅书房在哪一层都记错。她说烧伤在左臂,
可他记忆里,那双拖着他逃出火场的手,右肩附近有很重的焦味。她说她怕火。可每年生日,
她都喜欢在满屋烛光里许愿。以前他从不怀疑。因为沈曼青是他的白月光。白月光说什么,
都是真的。可江晚死了。他的世界好像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缝。缝隙里,
爬出那些他一直不肯看的真相。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。陆承洲给了我最高规格。水晶棺,
白玫瑰,整条街的挽联。可我没有亲人。江家没人来。
他们早就把我当成换取陆家利益的工具。沈曼青倒是来了。她穿着一身黑裙,哭得梨花带雨。
“江**,希望你来世不要再爱错人。”陆承洲站在她身旁,脸色冷得像霜。
他看着那张黑白遗照。照片是结婚证上裁下来的。那天我笑得很傻。
因为我以为自己终于嫁给了年少时放在心上的人。陆承洲当时不耐烦,只想快点结束拍照。
摄影师让他靠近一点。他皱着眉说:“不用。”所以照片里,我们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像隔着三年婚姻,隔着十年误会,隔着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生死。葬礼结束后,
陆承洲没有回陆家。他去了我住过的婚房。那套房子很大。大到他结婚三年,
一年也住不了几晚。推开门时,玄关的灯自动亮起。鞋柜上还放着他的拖鞋。拖鞋很新。
因为他很少穿。餐桌上有一只礼盒,外面系着深蓝色丝带。周衡低声说:“陆总,
这是夫人生前订的。”陆承洲打开。里面是一对袖扣。袖扣下面压着一张卡片。
“结婚三周年快乐。陆承洲,如果今天你能按时回家,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?
”陆承洲盯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动。他从不知道,那天是结婚纪念日。或者说,他知道,
只是从来不在乎。他上楼,推开主卧。衣柜里,我的衣服少得可怜。大多是素色长裙。
他以前嫌我穿得寡淡,说我故意装可怜。可打开最里面的抽屉,他看见一整盒过敏药。
药盒上写着:蓝莓过敏,急救备用。陆承洲的脸色变了。每年他让助理给我订蓝莓蛋糕。
每年我都说谢谢。他以为我喜欢。原来我从来不吃。床头柜里有一本日记。
第一页写着:“十七岁的陆承洲醒来时,问我叫什么。可我嗓子被烟熏坏了,他没有听清。
”陆承洲的手僵在半空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。“今天肩上的疤又疼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