爹娘下葬那天,姐姐偷走了我的长命锁。
那里面,藏着我的骨灰。
她不知道,为了凑钱给爹娘下葬,我把自己卖给了山里的“配阴婚”的。
只等我死后,他们就会抬着花轿来娶我。
可姐姐却戴着我的长命锁,笑意盈盈地对新科状元说:“状元郎,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。”
而那个状元郎,是我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。
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,打在我单薄的孝衣上。
我跪在两座新坟前,一下一下地磕头,额头磕破了,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“爹,娘,女儿不孝,没能让你们过上一天好日子。”
“女儿这就去换钱,给你们买最好的棺材,办最风光的葬礼。”
我声音嘶哑,对着空旷的山野和冰冷的墓碑,立下血誓。
身后传来姐姐岁岁的哭声,她扑过来抱住我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宁宁,别这样,爹娘在天有灵,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。”
我僵硬地任她抱着,心里一片荒芜。
心疼?如果真的心疼,就不会在我为了他们的丧葬费四处奔走时,还躲在屋里绣她的嫁妆。
如果真的心疼,就不会在我磕得头破血流时,眼睛却瞟向我脖子上的长命锁。
我推开她,声音冷得像这三月的雨:“姐,你先回去吧,我想再陪陪爹娘。”
岁岁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点头,柔弱地嘱咐道:“那你也早点回来,别着凉了。”
她走了,踩着泥泞,一步三回头,像一朵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雨幕中,才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布包里,是十两碎银。
这是我把自己卖给后山张屠户家那个早夭的儿子的价钱。
“配阴婚”。
多么讽刺的三个字。我,一个活生生的人,要把自己许给一个死人。
张屠户家给了我十两定金,等我死后,他们会再付四十两,用八抬大轿,把我“娶”进他们家的祖坟。
这五十两银子,足够给爹娘买上好的棺木,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丧事,剩下的还能留给姐姐做嫁妆。
我把银子紧紧攥在手里,像是攥住了爹娘最后的体面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屋里没有点灯,一片死寂。
我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,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看到了坐在我床边的姐姐岁岁。
她手里拿着的,正是我那把片刻不离身的长命锁。
那是我出生时,娘用攒了半辈子的银子给我打的,说是能锁住我的命,让我一生平安顺遂。
“姐,你拿我东西做什么?”我声音冰冷,一步步走过去。
岁岁吓了一跳,手一抖,长命锁掉在了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宁宁,你回来了,”她慌忙捡起长命锁,藏在身后,“我……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看?”我逼近她,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看它做什么?还是说,你想拿走它?”
“我没有!”岁岁被我吓得后退一步,眼眶瞬间就红了,“宁-宁,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我只是担心你,想看看你从小戴到大的东西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委屈,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恶人。
我懒得跟她演戏,直接伸手:“还给我。”
岁岁咬着唇,不情不愿地把长命锁递了过来。
我抢过来,紧紧攥在手心。
就在这时,屋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是村长。
他叹了口气,告诉我一个消息。
我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夫,周子昂,高中状元了。
皇榜张贴,十里八乡都传遍了。
我愣住了。
周子昂,那个和我一起长大,说要娶我,让我等他的少年,真的成了状元。
可我的爹娘,却再也看不到了。
巨大的悲喜交加,让我一瞬间几乎喘不过气。
村长走后,岁岁突然抓住了我的手,眼睛亮得惊人:“宁宁!子昂哥中状元了!他很快就会回来娶你了!我们有救了!”
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,心中却是一片冰凉。
有救了?
太晚了。
我已经把自己卖了。
我抽出手,淡淡地说:“姐,我很累,想睡了。”
岁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她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宁宁,你不高兴吗?”
我没有回答她,径直躺下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
黑暗中,我听到岁岁在我床边站了很久,最后,伴随着一声幽幽的叹息,她离开了。
第二天,我用那十两银子,去镇上最好的棺材铺,给爹娘订了两口上好的楠木棺。
丧事办得很风光,全村的人都来了。
周子昂也回来了,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大红的状元袍,意气风发。
他直接来到了我家。
彼时,我正跪在灵堂前烧纸。
他走到我身边,轻轻地扶起我,声音里满是心疼:“宁宁,我回来了。对不起,我回来晚了。”
我看着他,这个我从年少时就盼着的人,如今终于衣锦还乡。
可我们之间,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我摇了摇头,挣开他的手,声音嘶哑:“状元郎,节哀。”
一句“状元郎”,瞬间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周子昂愣住了,他看着我,眼里满是不解和受伤。
而站在一旁的姐姐岁岁,却适时地走上前来,对着周子昂盈盈一拜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:“子昂哥,你回来了。爹娘要是知道你中了状元,一定会很高兴的。”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,却难掩姣好的身段和清秀的容颜,哭红的眼睛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。
周子昂的目光,不自觉地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我心如刀割,却只能麻木地跪下,继续烧纸。
爹娘的头七刚过,张屠户家就派人来了。
来的是张屠户的婆娘,一个满脸横肉的女人。
她把我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:“丫头,我们家那口子找人算了,后天就是吉日,宜嫁娶。你……准备好了吗?”
我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准备好了。”
张屠户婆娘满意地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塞到我手里:“这是‘喜婆散’,无色无味,喝下去睡一觉就过去了,不痛苦。”
我捏着那个小瓷瓶,指尖冰凉。
送走张屠户婆娘,我回到屋里,岁岁正坐在镜前梳头。
她看到我,笑着说:“宁宁,你看我这根簪子好不好看?是子昂哥送我的。”
那是一根白玉簪,温润通透,价值不菲。
我的目光落在她的笑脸上,突然开口:“姐,你喜欢周子昂,对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