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苦恋杨颜一辈子,73岁病逝前想见她最后一面,却被拒绝。意识消散后,
我竟在金色麦田里重生,变回18岁的模样,杨颜也站在不远处。
她微笑着向我伸出手:“等你很久了。”我们在这个永恒的世界里重逢,没有疾病,
没有衰老,只有完美的爱情。直到我发现,杨颜的脚踝上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
一直延伸到麦田深处。我顺着线寻找源头,
在麦田中央看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——那是真正的杨颜。站在我身边的,究竟是什么?
眼前最后一丝光亮,像断掉的灯丝,猛地熄灭了。医院消毒水那尖锐的气味,
我闻了七十三天,终于也闻不到了。身体里那股被癌细胞啃噬的、永无止境的钝痛,
潮水般退去。真轻松啊。轻松得让人想哭,如果我还拥有泪腺的话。
耳边似乎还有侄孙压低声音打电话的余音,断断续续的:“……杨奶奶那边也说病了,
来不了……唉,一辈子了……”杨颜。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印,
烫在我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上。一辈子了。我追着她的影子跑了一辈子,从青丝跑到白头,
终究是一场空。连最后一面,她都吝于给予。也好。累了。黑暗拥抱了我,稠密,温暖,
没有时间概念。像是漂浮在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里。不知道过去了多久。一秒?
或者一个世纪?直到一抹尖锐的金色,强行撬开了我的眼皮。光。
不是病房里那种惨白的荧光灯,是……阳光。温暖的,带着重量,洒在我的脸上。
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,却愣住了。这只手……皮肤紧致,纹理清晰,关节灵活,
上面没有一丝老人斑,没有盘踞蜿蜒的青筋。我猛地坐起身。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穿着的是很多很多年前,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和白色棉布衬衫。手掌按在身下,
是干燥的、带着点硬度的泥土触感。我环顾四周。无边无际的麦田。
金黄色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,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,与同样金黄色的天空连接在一起。
没有风,麦秆却极其缓慢地、肉眼难以察觉地摇曳着。安静。死一样的安静。
除了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,什么也听不见。这里是哪里?地狱?天堂?
还是死前的一场大梦?我挣扎着站起来,脚步有些虚浮,但这双腿充满了年轻的力量。
我低头看着这双属于十八岁的手,用力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,带着清晰的痛感。
不是梦。“林州?”一个声音,带着一丝不确定,轻轻响起。我的心脏,
那颗属于七十三岁垂死老人的心脏,或者说,
这颗此刻在我胸腔里剧烈跳动着的、年轻而强壮的心脏,猛地收缩,停止了跳动。我僵硬地,
一点一点地,转过身。就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麦穗向两侧分开少许,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杨颜。是十八岁的杨颜。穿着那条她最爱的、淡紫色的小碎花裙子,
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。头发乌黑油亮,编成两条松垮垮的麻花辫,垂在胸前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星星都揉了进去。脸上没有皱纹,
皮肤光洁得如同上好的白瓷。时间在她身上,不,是在我们身上,倒流了整整五十五年。
“杨……颜?”我的声音干涩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嘴角弯起我记忆里最熟悉的那个弧度,带着一点点羞涩,一点点嗔怪。“等你很久了。
”她说,声音清脆,像风吹过麦穗的声响,“怎么才来?”我怔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一辈子的苦恋,一辈子的求而不得,在生命尽头被拒绝的酸楚……所有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,
堵在喉咙口,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朝我走近一步,很自然地伸出手。“发什么呆呀?
这里就我们两个。”她的手指纤细,白皙,指尖透着健康的粉色。我犹豫着,
几乎是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碰触到她的指尖。温暖的,柔软的。真实的。
不是冰冷的幻影,不是虚无的梦境。巨大的、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海啸一样淹没了我。
我猛地用力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,仿佛要将这五十五年错过的温度一次性弥补回来。
“我……我死了吗?”我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。杨颜歪着头,笑容不变,
带着一种天真又神秘的意味。“死了呀。我们都死了。不然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拉着我的手,
转身走向麦田深处。“你看,这里多好。没有生病,没有变老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永远都是。
”我被她牵着,跟在她身后,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她的背影上。工装裤的口袋里,
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在供销社偷偷帮她排队买水果糖时留下的甜味。这一切太不真实,
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落泪。我们走了很久,又或者只走了一小会儿。这里的空间感很模糊,
四周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,除了麦子还是麦子,没有任何参照物。“这是哪里?”我又问。
“是我们的世界。”杨颜头也不回,声音轻快,“只属于你和我的世界。”她停下脚步,
转过身,仰起脸看着我。“我们错过了那么久,现在,可以永远在一起了。你不开心吗,
林州?”她的眼睛清澈见底,倒映着我年轻却茫然的脸。开心?我当然开心。
这曾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圆满结局。我苦恋一生的人,此刻就站在我面前,触手可及,
而且我们将拥有永恒的时间。我用力点头,喉咙发紧,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:“嗯。
”她满意地笑了,再次拉起我的手。“走吧,我们回家。”“家?”“嗯。”她指着前方,
“就在前面,不远。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金色麦浪。哪里有什么家?
但她已经迈开了步子。我只好跟上。就在她抬脚的瞬间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脚踝。
她穿着白色的棉袜和一双黑色的搭扣布鞋,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款式。左边的脚踝那里,
好像沾了点什么细细的东西。是一根线。一根极其纤细,近乎透明的线。像是蜘蛛丝,
或者某种合成纤维。它的一端,就系在她白皙的脚踝上,打了一个小巧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结。
另一端,则隐没在我们身后那片浓密的、金黄色的麦田深处。那是什么?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杨颜似乎没有察觉,依旧轻快地走着,嘴里哼起了一支模糊的调子,
像是很多年前我们一起看过的某部老电影里的插曲。是装饰吗?或者是不小心缠上的?
我盯着那根线。它绷得不算紧,随着她的步伐,在麦秆之间若隐若现。阳光照在上面,
偶尔会反射出一丝微弱到极点的金属光泽。在这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、永恒的麦田里,
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根奇怪的线?“杨颜,”我忍不住开口,声音尽量放得平缓,
“你脚上……好像沾了什么东西。”她停下哼唱,侧过头看我,
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嗯?什么东西?”她低下头,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踝。
然后,她抬起那只脚,很随意地用手在脚踝处拂了拂。“可能是麦芒吧。”她放下脚,
对我笑了笑,“没事的。”那根线,依旧在那里。她刚才的动作,甚至没有触碰到它分毫。
她好像……根本看不见它。一股细微的寒意,像一条冰冷的蛇,
悄无声息地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。“怎么了?”她见我站着不动,问道。
我看着她纯净无暇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任何杂质,只有对我的专注和一点点询问。
我压下心头那股怪异感,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可能……是我看错了。”她不再追问,
重新拉起我的手。“快走吧,就快到了。”我跟着她,
但目光却无法再从她脚踝那根细线上移开。它无声地拖曳在金色的麦秆之间,
像一道隐秘的伤口,划破这片完美世界的表象。走了大概十几分钟,
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栋小屋的影子。很简陋的木屋,孤零零地矗立在麦田中央,
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。屋顶铺着干草,墙壁是原色的木头,没有刷漆。一扇窗,一扇门。
这屋子……我有些恍惚。很像当年我们插队时,村子边缘那个废弃的守林人小屋。
我和杨颜曾在那里避过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。那是我们之间,物理距离最近的一次。
我记得她身上雨水的气味,记得她微微发抖的肩膀,记得我想拥抱她却最终没有伸出的手。
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?还把它“搬”到了这里?“看,家。
”杨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,她松开我的手,小跑着过去,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。
门内光线昏暗,但我能看清里面的陈设。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一张铺着干净格子布的床。
桌子上,甚至放着一个陶土花瓶,瓶子里插着几株金黄的麦穗。
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。我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心里那股寒意,
在看到这小屋的瞬间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加浓重了。太像了。像得可怕。
连桌上那花瓶歪斜的角度,都和我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。杨颜站在屋子里,转过身,
对我招手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。“进来呀,林州。以后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。
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屋子里的空气带着木头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。“喜欢吗?
”她期待地看着我。我点点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“喜欢。”她开心地笑起来,走到桌边,
摆弄着那几株麦穗。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。以后我们就在这里,永远在一起,
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。”她的语气,她的神态,都和我记忆中的杨颜别无二致。
那个我爱了一辈子,想到心口都会发疼的姑娘,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。可是,
那根线……我的视线,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她的脚踝。由于她站在桌旁,裙摆稍微提起了一点,
那根系在她左脚踝上的透明细线,更加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。它从门框下方延伸出去,
依旧指向麦田的深处。它连接着什么?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。
“你……一直在这里吗?”我试探着问,在桌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结实,
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杨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自然。她背对着我,
声音依旧轻快:“是呀。一直在等你。”“等我多久了?”“很久很久了。”她转过身,
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土水杯,递给我,“喝点水吧。”我接过杯子,
里面是清澈的、略微带着点甘甜的凉水。很像当年我们在山里喝到的泉水。我喝了一口水,
冰凉滑过喉咙,却无法浇灭心头那股越来越旺的疑虑之火。“这里只有麦田,和这间屋子吗?
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问道。她与我对视,眼神坦荡。“不好吗?只有我们两个,不需要别的。
”“没有别人?从来没有?”“没有。”她回答得很快,很肯定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
看着外面永恒的金色,“这里只有我们。永远都是。”她的侧影在窗口的光线下,
美得像一幅油画。但我却无法再像刚才那样,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中。那根线,
像一根毒刺,扎在我的意识里。我放下水杯,站起身。“我……想去外面走走。
熟悉一下环境。”杨颜猛地转过头,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。“现在吗?
外面……没什么好看的,都是一样的麦子。”“就随便走走。”我坚持道,朝门口走去。
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。但她没有阻止我,
只是轻声说:“那……早点回来。我等你。”我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门外,
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、寂静的金色麦田。天空还是那种均匀的、毫无变化的金黄色,
没有太阳,也没有云朵,光线不知从何而来。我关上门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,
我立刻低下头,寻找那根线。它果然从门下的缝隙里延伸出来,绷直了,
指向麦田的某个方向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线。触感很奇怪,
既不是棉线的柔软,也不是金属线的坚硬,带着一种滑腻的、冰冷的韧性。我站起身,
下定决心。我要看看,这根线的尽头,到底是什么。我沿着线的方向,一步一步,
小心翼翼地走进麦田。麦穗擦过我的裤腿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屋已经变成了视野里的一个小黑点。杨颜没有跟出来。我继续往前走。
线一直在我脚下延伸,有时会被麦秆挂住,但轻轻一拉就又恢复了。它仿佛没有尽头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我的腿开始发酸。周围的景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。金色的麦子,
金色的天空。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。但那条线,坚定不移地指向一个方向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我注意到前方的麦子,颜色似乎有些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饱满的、健康的金黄色,而是……一种暗淡的、发灰的黄色。像是枯萎,
或者……腐烂。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我放慢脚步,拨开身前密集的麦秆,
朝着那片颜色异常的区域靠近。越往前走,麦子的状态越差。它们东倒西歪,麦穗干瘪发黑,
有些甚至断裂,掉落在泥土里。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。
那根透明的线,径直通往这片枯萎麦田的深处。我的呼吸变得粗重,手心开始冒汗。
一种巨大的、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。我强迫自己继续前进。终于,
我拨开了最后一丛完全枯死的麦秆。眼前是一片被踩踏出来的、不大的圆形空地。
空地的中央,躺着一个人。或者说,一具人形的物体。我僵在原地,
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。那是一个女人。穿着淡紫色的小碎花裙子,
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。头发乌黑,编成两条麻花辫。和木屋里的杨颜,一模一样的打扮。
但这一位,她的皮肤是青灰色的,布满了暗紫色的尸斑。脸部已经有些肿胀变形,五官模糊,
但我依然能辨认出,那就是杨颜的轮廓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里面没有任何光彩,
只有浑浊和空洞。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发黑的牙齿。她的身体,已经开始腐烂。
那股甜腻的腐臭味,在这里变得无比浓烈,直冲我的鼻腔。
而那一根……那一根从木屋里延伸出来,系在“杨颜”脚踝上的透明细线……它的另一端,
就牢牢地系在这具腐烂尸体的右脚踝上。打着一个一模一样的、小巧的结。线绷得很直,
很紧。像是在传递着什么。或者说,在维系着什么。我站在那里,无法动弹,无法思考。
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。七十三年的苦恋。生命尽头被拒绝的绝望。
死后重生麦田的狂喜。年轻完美的杨颜。“等你很久了。”“永远在一起。
”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,在我脑海里疯狂地冲撞、碎裂,
最后都汇聚成眼前这具穿着碎花裙子的、正在腐烂的尸体。站在木屋里的,对我微笑,
牵我手的那个……是什么?那根线……它在维系着一个什么样的可怕谎言?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
只有酸水灼烧着我的喉咙。所以,杨颜不是病了来不了。她是……早就死了吗?
死在了我来这里之前?死在了我苦恋她的这漫长的一生里?那屋里的那个……我直起身,
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具尸体。恐惧像冰冷的潮水,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的神经。就在这时,
我眼角的余光瞥见,那根紧绷的透明细线,极其轻微地……颤动了一下。像是另一端,
有人……或者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我猛地抬起头,望向小屋的方向。一片金黄的麦浪,
死寂无声。屋里的那个“她”,知道吗?她知道自己的存在,
是建立在这样一具腐烂的尸骸之上吗?这根线,到底是什么?是谁系上的?
这个所谓的“永恒世界”,这个完美的爱情美梦……我一步步地向后退,远离那具尸体,
远离这令人作呕的真相。鞋底踩在干枯的麦秆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,
像是我正在碎裂的心脏。我不能回去。但我又能去哪里?这片麦田,没有边界。
而那个系着线的、完美的杨颜,还在那间精心布置的木屋里,等着我。等着我,
回到那个用腐烂和死亡伪装的,“永远在一起”的美梦里。我一步步后退,
鞋底踩在枯死的麦秆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那声音像是在碾碎我自己的骨头。
胃里翻搅着,喉咙被酸腐的气味堵住,几乎窒息。我不能回去。但我的脚踝上,
是不是也有一根这样的线?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脑海。我猛地低头,
慌乱地卷起裤腿。脚踝皮肤光滑,年轻,没有任何束缚。没有线。至少,现在还没有。
我瘫坐在枯萎的麦秆上,离那具腐烂的尸体只有几步之遥。腐臭几乎实体化,缠绕着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