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的晚风

无声的晚风

主角:沈清梧江沉星
作者:安得一夜

无声的晚风精选章节

更新时间:2026-02-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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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青梅时光·琥珀色的童年沈清梧回到青檐镇的那天,晚风格外大。

她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,轮子与石缝碰撞出规律的咔哒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七年了,

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,只有那棵老梧桐还在原地,枝叶比记忆中稀疏了许多,

像极了老人斑驳的手背,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手机震动,是主编催促采访进度的消息。

她这次回来,是为电台的特别企划“消失的手写信”收集素材。多么讽刺,

一个靠说话为生的人,最终要回来寻找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。转角处,

她下意识抬头——二楼的窗户紧闭着,深蓝色窗帘是她十五岁那年帮他选的。

那时候江沉星笑着说:“这颜色像深夜的天空,适合藏秘密。”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窗帘后,

江沉星正静静地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。他手里握着一支用了十年的录音笔,

里面存着237期“晚风电台”的节目。医生上周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遗传性肺纤维化,

情况不乐观,建议通知家人。”但他没有家人可通知了。母亲三年前病逝,

父亲去年冬天跟着去了。而那个唯一算得上家人的人,他早已失去通知她的资格。

江沉星咳嗽起来,疼痛从肺部蔓延到心脏,像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攥紧又松开。
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玻璃珠——那颗沈清梧七岁时送给他的“世界上最透明的蓝色”,

如今已布满细碎划痕,像极了他们之间这些年的距离。晚风穿过窗缝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像极了谁在哭,又像极了谁在笑。2001年,夏。七岁。沈清梧第一次见到江沉星,

是在一个蝉鸣震耳欲聋的午后。她刚搬来青檐镇,因为口吃的毛病被邻居孩子围着嘲笑。

“小结巴!小结巴!”的喊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。她低着头,死死攥着母亲新买的白色裙摆,
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。“她不是结巴。”一个声音**来,

清清冷冷的,像井水里刚捞上来的西瓜。沈清梧抬头,看见一个瘦高的男孩挡在她面前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,皮肤是经常在太阳下跑动的小麦色,眼睛却异常沉静,

像暴雨前深灰色的天空。“她只是说话慢一点。”男孩转过身,递给她一颗玻璃珠,

“我叫江沉星。你要不要跟我去看梧桐树上的鸟窝?”那颗玻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,

中心有一抹云雾状的蓝。沈清梧愣愣地接过来,冰凉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里。

后来她才知道,江沉星为此付出了代价——那群孩子转头嘲笑他是“没妈的野孩子”。

他只是拍拍膝盖上的灰,拉起她的手说:“走吧,鸟妈妈该回来了。

”青檐镇的老梧桐树在镇西头,据说有百年树龄。江沉星带着她爬上粗壮的枝干,

那里有一个用树枝和苔藓搭成的简陋平台,他称之为“秘密基地”。

“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镇子。”他指着远处,“那是学校,那是邮局,

那是供销社...还有我家。”沈清梧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看见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,

在众多新建的平房中显得格外突兀。“你...你妈妈呢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

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江沉星沉默了一会儿。蝉鸣突然变得巨大,填满所有空白。“生病了。

”他最终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玻璃珠,“这个送你。我收集了七种颜色,

这是‘天空蓝’。”沈清梧看着躺在掌心那颗清澈透明的珠子,忽然想起什么,

从裙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珍藏的“海洋蓝”。“我...我也有。我们交换。

”两只小手郑重其事地完成交换仪式。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,

在他们身上印下晃动的光斑。“江沉星。”沈清梧突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,

虽然中间卡了一下,但努力说完整了,“谢谢你。”男孩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
那是沈清梧第一次看见他笑,眼睛弯成月牙,整个人突然有了属于七岁孩子的生动。
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,你就来找我。我会一直...一直做你的声音。

”那句话轻飘飘的,落在七岁的午后,谁也没想到它会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,

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生根发芽,盘根错节地长成再也无法拔除的树。2004年,春。十岁。

秘密基地的“藏品”越来越丰富。玻璃珠攒到二十一颗,用铁皮糖盒装着。

的糖纸、形状奇怪的石头、蝉蜕的空壳、一本写了一半的连环画——是江沉星自己编的故事,

讲一个会说话的梧桐树精灵。沈清梧的口吃在好转,虽然紧张时还是会磕巴,

但已经很少有人敢当面嘲笑她了。大家都知道,惹了沈清梧,就等于惹了江沉星。

而江沉星虽然瘦,打起架来却不要命——这是镇东头王胖子的原话,他曾经扯沈清梧的辫子,

被江沉星一拳打掉了半颗牙。“你以后别打架了。”沈清梧一边用碘酒给他擦伤口,

一边小声说。江沉星嘶了一声,却没缩手。“没事,不疼。”“我疼。”沈清梧突然说,

声音带着哭腔,“看你受伤,我...我这里疼。”她指了指心口。男孩愣住了,

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。半晌,他别过脸去,嘟囔道:“知道了。以后尽量不打。

”那年的春天格外长,梧桐树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小手。

沈清梧的母亲开了家小小的裁缝店,父亲在县城的工厂做会计,日子虽不富裕,却也安稳。

江沉星母亲的病时好时坏,他放学后要去镇上的杂货店帮忙搬货,换一点微薄的酬劳。

但每个周末的午后,他们一定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秘密基地。“我以后想当作家。

”沈清梧躺在平台上,透过树叶缝隙看支离破碎的天空,“写很多很多故事。

”“那我当画家。”江沉星说,“给你的书画插图。”“真的?”“嗯。我们说好了。

”两只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三下。这是他们之间最郑重的契约方式,

比任何书面协议都更牢不可破。沈清梧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

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迹写着“清梧和沉星的梦想之书”。第一页已经写了半页故事,

旁边留了空白。“这里,”她指着空白处,“等你学会画画了,就在这里画。

”江沉星郑重地接过本子,像接过什么稀世珍宝。那天傍晚,他们并肩走回家。
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几乎要触及下一个街角。沈清梧偷偷侧过脸看江沉星,

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,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不知怎么,

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,像是快乐,又比快乐多一点什么;像是悲伤,

又比悲伤少一点什么。很多年后她才明白,那叫“预感”。预感有些东西太好,好到不真实,

好到让人害怕失去。2007年,夏末。十三岁。青春期来得猝不及防。

沈清梧几乎是一夜之间拔高了五厘米,原本合身的裙子突然短了一截。声音也变得细软,

不再是从前那个会跟着江沉星爬树掏鸟蛋的野丫头。而江沉星更是蹿得飞快,喉结凸起,

声音低沉下去,偶尔和沈清梧说话时会不自然地移开视线。秘密基地还是那个秘密基地,

但气氛开始变得微妙。“你要考县一中?”沈清梧翻着江沉星带来的招生简章,有些惊讶,

“可是那里学费好贵。”“有奖学金。”江沉星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梧桐树粗糙的树皮,

“全县前三名免学费。我打听过了。”沈清梧知道他在担心什么。江妈妈的病越来越重,

每个月光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江爸爸在建筑工地打工,收入不稳定。

县一中虽然是全县最好的中学,但学费也是最高的。“那我们一起去。”沈清梧合上简章,

语气坚定,“我也要考前三名。”江沉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过了很久,

他才轻声说:“清梧,你不用...”“我们说好的。”沈清梧打断他,“要一直在一起。

你忘了吗?”男孩垂下眼睛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。“没忘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忘。

”但命运往往不记得孩子们的誓言。那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,沈清梧的父亲突然被工厂辞退。

原因很荒谬——他拒绝做假账。一夜之间,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大半。

沈清梧听见父母在深夜的争吵,母亲哭着说“清梧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”,

父亲沉默地抽着烟,一根接一根。她悄悄退出房间,跑到梧桐树下。江沉星竟然也在,

坐在最低的那根枝干上,仰头看着星空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清梧爬上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睡不着。”江沉星说,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,“妈妈今晚咳血了。

”沈清梧的心一沉。“严重吗?”“医生说...要准备钱去省城做手术。”江沉星顿了顿,

“很多钱。”两个十三岁的孩子并肩坐在树上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重量。晚风吹过,

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声叹息。“沉星。”沈清梧突然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

我们都要一起面对,好不好?”江沉星转过头看她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

盛满了坚定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东西。那一刻,他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脸,但手指动了动,

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。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一起面对。

”他们勾了小指,但这次没有晃三下。只是紧紧勾着,仿佛这样就能勾住流逝的时光,

勾住摇摇欲坠的诺言。远处传来狗吠声,镇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青檐镇沉入睡梦,

只有两个少年还醒着,在梧桐树上分享着彼此无处安放的心事。他们都不知道,

这是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夏天。就像他们不知道,有些裂缝一旦出现,

就会在时间的催化下越来越深,最终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。沈清梧回到家时,

父母已经停止争吵。母亲红着眼眶给她热了杯牛奶,父亲摸了摸她的头,说:“别担心,

爸爸会找到新工作的。”她点点头,乖巧地喝完牛奶,回到自己房间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
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有种预感——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。不是突然的剧变,

而是缓慢的、无声的崩解,像冬天河面的冰,表面完好无损,底下早已暗流汹涌。

窗外的梧桐树在夜色里静默着。它见证了一切,却什么也不能说。现在。

沈清梧站在“清梧裁缝店”门口,招牌已经褪色,卷帘门上贴着“旺铺招租”的字样。

母亲三年前搬去省城和舅舅同住,这间小店就空置了。她拿出钥匙——居然还能打开。

店里积了一层薄灰,缝纫机上盖着防尘布,墙上还挂着几件未完成的衣服。

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临时出门,很快就会回来。但她知道,母亲不会再回来了。就像她知道,

自己这次回来,也并非真的为了什么电台企划。她是在逃避。逃避城市里令人窒息的生活,

逃避那个即将到来的、与相亲对象订婚的夜晚,

逃避自己越来越清晰的认知——她可能永远无法爱上除了江沉星以外的任何人。

即使他们已经七年没有联系。即使最后那次见面,他说了那么伤人的话。手机又震动了。

这次是母亲。“清梧,到了吗?见到沉星了吗?”沈清梧苦笑。全世界都以为他们还有联系,

毕竟曾经那么好,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,结婚,生子,

在青檐镇度过平静的一生。“还没。”她说,“刚到家。”“那你记得去看看他。

听说他妈妈去世后,他就一个人守着那栋老房子...唉,那孩子命苦。”母亲顿了顿,

“清梧,当年的事,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沉星那孩子我了解,他不会...”“妈。

”沈清梧打断她,“过去的事就别提了。”挂断电话,她在昏暗的店里坐下。

夕阳最后一缕光从门缝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狭长的金色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

像极了童年时梧桐树下飞舞的杨絮。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夏天,

江沉星送她的生日礼物——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,

里面画满了梧桐树、玻璃珠、还有两个手牵手的火柴人。

最后一页写着:“给清梧: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。沉星。”那本画册现在在哪里呢?

大概是在某个搬家遗失的纸箱里,或者早就被当作废纸扔掉了。就像他们之间的一切。

沈清梧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该去找个住处了,还要规划一下采访路线。青檐镇虽小,

但要找到愿意讲述“手写信”故事的人,并不容易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裁缝店,重新锁上门。

转身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尽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。瘦高的,穿着深色衣服,

很快就消失在转角。心跳漏了一拍。但怎么可能呢?七年了,他应该早就离开青檐镇了。

当年他说过,等母亲病好一点,就带她去省城看病,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。沈清梧摇摇头,

把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。晚风又起了,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。她抬头看向那棵树,

忽然发现最高的枝干上,似乎系着什么东西,在风里飘摇。一块褪色的蓝布条。

和他们十五岁那年,一起系上去的那条,一模一样。

第二章裂缝初现·十五岁的雨季青檐镇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。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,

第二天清晨,沈清梧推开门,就看见天空灰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小镇上空。
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,那是独属于江南雨季的潮湿气息。

她撑着一把旧伞走在去学校的路上——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半个月前到了,

她和江沉星都考进了前三名,拿到了全额奖学金。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,

可家里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压抑。父亲的失业已经持续了三个月。

他尝试过开三轮车送货、去建筑工地做零工,甚至摆过地摊卖小商品,可总是做不长。

母亲裁缝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差,镇上的年轻人都去了县城或省城买成衣,谁还会来做衣服?

学费虽然免了,但住宿费、生活费、书本费...林林总总加起来,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
沈清梧听见父母深夜的叹息,看见母亲偷偷抹眼泪,看见父亲鬓角一夜之间冒出的白发。

她开始节衣缩食。早餐从两个包子变成一个,午饭只打最便宜的素菜,

校服穿到褪色也不肯换新的。江沉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

有时会“多买”一份早餐“吃不完”,硬塞给她;有时会“刚好找到”一本她需要的参考书,

“反正我也用不着”。沈清梧知道他在撒谎,可她没有拆穿。骄傲和窘迫在她心里拉扯,

最终是饥饿和对知识的渴望占了上风。她收下那些善意,

在每个笔记本的扉页上悄悄记下:欠沉星早餐七次,参考书三本,钢笔一支。

总有一天要还的。她这样告诉自己。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明白,有些债是算不清的。

2009年,十月。十五岁。县一中在三十公里外的县城,他们必须住校。

沈清梧和江沉星分到了不同的班级,宿舍楼也隔着一个操场,但每天晚饭后,

他们依然会雷打不动地一起散步半小时。那是沈清梧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。

他们会聊课堂上的趣事,聊新认识的同学,聊未来的梦想。

江沉星说他想学医——“这样就能治好妈妈的病,也能帮很多人”。

沈清梧说她想学文学或者新闻——“想用文字记录这个世界”。“那我们就是最厉害的搭档。

”江沉星笑着说,“你写故事,我拯救生命。”操场的跑道上,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

时而交叠,时而分离。沈清梧偷偷看着江沉星侧脸的轮廓——他的下颌线越来越清晰,

喉结在说话时上下滚动,曾经稚气的眉眼渐渐有了少年的锐利。有时候她会想,

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。没有贫穷,没有疾病,

没有那些她隐约感觉到、却不敢深究的差距。但现实总会在最美好的时刻给你一记重拳。

第一次察觉到那种“差距”,是在十月底的家长会之后。江沉星的母亲病情加重,没能来。

沈清梧的母亲特意从青檐镇赶来,开完会还要连夜坐最后一班车回去。

江沉星送沈妈妈去车站,沈清梧在教室帮忙打扫卫生。等她收拾完出来,

却看见江沉星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她,肩膀微微颤抖。“沉星?”她走过去,轻声唤他。

江沉星迅速抹了把脸,转过身时已经恢复了平静。“没事。送走沈阿姨了。

”“你...”沈清梧看着他微红的眼眶,心里一紧,“怎么了?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
窗外下起了小雨,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像泪水。“清梧。”江沉星突然开口,

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们可能...不是一个世界的人?”沈清梧愣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“你成绩那么好,性格也好,将来一定会考上很好的大学,去大城市,

有光明的前途。”江沉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

“而我...我妈的病不知道还要花多少钱,

我爸的腰伤越来越严重...我可能高中毕业就得去打工了。”“不会的!

”沈清梧急切地说,“你说过要学医的!我们可以一起努力,一起...”“一起什么?

”江沉星打断她,语气里有一种沈清梧从未听过的尖锐,“一起做梦吗?”这句话像一把刀,

猝不及防地刺进沈清梧心里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口吃的毛病在紧张时又回来了。

江沉星看见她瞬间苍白的脸,立刻后悔了。“对不起,

我不是那个意思...”他伸手想拉她,却被沈清梧躲开了。“我要回宿舍了。”她低着头,

声音细若蚊蝇。“清梧...”“明天见。”她转身跑下楼梯,

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荡。江沉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,

一拳砸在墙壁上。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,恨命运的残酷,

恨那些说不出口的、日益膨胀的情感——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,越是挣扎,

缠得越紧。那天晚上,沈清梧躲在宿舍被子里哭了很久。她哭不是因为江沉星的话伤人,

而是因为她突然明白,他说的是事实。那些她一直逃避、不愿面对的事实。他们是青梅竹马,

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可他们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两栋房子、一条街的距离。

隔着一整个世界的重量。雨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也没停。

沈清梧和江沉星之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尴尬。他们依然一起吃早饭,一起散步,

但对话变得简短,笑容变得勉强。像两个小心翼翼维护着玻璃制品的人,生怕一个不小心,

就会让它碎裂。真正的裂缝出现在十一月中旬。那天是周五,放学后他们坐大巴回青檐镇。

沈清梧的父亲开着一辆借来的旧摩托车等在车站,说要接她去县城新开的商场买冬衣。

“你爸找到新工作了?”江沉星问。“嗯,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刚入职。”沈清梧说,

语气里有一丝久违的轻松。江沉星笑了笑:“真好。”但那笑容没到眼底。

沈清梧坐上父亲的摩托车后座,回头对江沉星挥手:“周一见!”“周一见。

”摩托车突突地开走了,喷出一串黑烟。江沉星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小,

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。雨又开始下,淅淅沥沥的,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。他没有带伞。

也不想带。走到家门口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——撕心裂肺的,

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推开门,母亲蜷缩在旧沙发上,脸色苍白如纸,

脚边的痰盂里有一抹刺目的红。“妈!”江沉星冲过去,手忙脚乱地找药,“爸呢?

”“工地上...加班...”母亲断断续续地说,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。

江沉星倒了温水,服侍母亲吃完药,又收拾了痰盂。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母亲身边,

握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,突然觉得累。累到没有力气去想明天,去想未来,去想沈清梧。

那天晚上,沈清梧在商场试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。柔软的面料,轻盈的质感,

标签上的价格是她三个月的生活费。“喜欢吗?”父亲问,眼里有血丝,但笑容温暖。

沈清梧犹豫了。“太贵了...”“不贵不贵,我女儿穿着好看就值。”父亲拍拍她的头,

“清梧,爸爸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,但别人家孩子有的,我也想让你有。”沈清梧鼻子一酸,

用力点头:“喜欢,很喜欢。”她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,看见里面的少女眉眼清秀,

长发及肩,确实比穿旧校服时精神许多。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,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她想起江沉星那件穿了三年、袖口已经磨破的旧外套。

想起他说“我们可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”时的表情。想起母亲悄悄告诉她,

江沉星妈妈这次的医药费,是借了高利贷。镜子里的笑容渐渐消失了。周一回学校时,

沈清梧把新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,塞在了衣柜最底层。她还是穿着那件旧校服,

只是在里面多加了件毛衣。江沉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变化——或者说,他注意到了,

但什么也没说。他变得异常沉默,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。沈清梧好几次想开口问,

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些问题,你不敢问,因为害怕知道答案。十一月底,事情急转直下。

那天傍晚,沈清梧在教室做完值日,准备去食堂吃饭。路过教学楼后的小树林时,

她听见了打斗声和咒骂声。“江沉星,**找死是吧?”“把钱交出来!

不然今天让你爬着回去!”沈清梧心里一紧,悄悄靠近。从树丛缝隙里,

她看见三个高年级男生围着江沉星,其中一个揪着他的衣领,另一个正在翻他的书包。

“我没有钱。”江沉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。“装什么装?

有人看见你昨天在邮局取了一千块钱!”为首的男生一拳打在江沉星腹部,

“那是你妈看病的钱吧?正好,借哥几个用用。”江沉星闷哼一声,却没有倒下。他抬起头,

眼神冷得像冰:“我说了,没有。”“还嘴硬!”又是一拳。这次打在脸上,

江沉星的嘴角渗出血丝。沈清梧捂住嘴,差点叫出声。她想冲出去,想喊老师,

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——她认出那三个男生,

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混混,听说和社会上的流氓有勾结。书包被粗暴地扯开,书本散落一地。

钱包被翻出来,但里面只有几张零钱。“妈的,真没有?”为首的男生恼羞成怒,

一脚踢在江沉星膝盖上。江沉星踉跄了一下,却依然站得笔直。他擦掉嘴角的血,

一字一句地说:“钱我已经寄去医院了。你们再不走,我就喊保安了。”“你敢!

”又一拳挥过来。这次江沉星没再忍让,他侧身躲过,反手给了对方一拳。混战开始了。

沈清梧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沉星。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,出手又快又狠,

完全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。那种不要命的打法,把三个混混都镇住了。但终究是寡不敌众。

江沉星被按在地上,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。“住手!”沈清梧终于喊出声,冲了出去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“我已经叫老师了!保安马上就到!”她声音颤抖,

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。混混们对视一眼,骂骂咧咧地跑了。

其中一个临走前还踢了江沉星一脚:“算你走运!”树林里突然安静下来,

只剩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。沈清梧跑到江沉星身边,想扶他起来,却被他躲开了。

“我没事。”他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,动作有些吃力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校服沾满了泥水,

看起来狼狈不堪。“你流血了...”沈清梧掏出手帕,想帮他擦脸上的血。

江沉星偏过头:“不用。”冷淡的语气让沈清梧僵在原地。“沉星,

你...”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江沉星打断她,眼神锐利,“你看到多少?

”“我...我看到他们打你...”“然后你就躲在那里看着?”江沉星的声音陡然提高,

“看着我被打?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按在地上?”“我不是...”沈清梧的眼泪涌上来,

“我怕...我怕他们连我一起打...”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

因为江沉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那是一种彻底的心寒。“对,你怕。”他点点头,

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,“你当然怕。你是沈清梧,成绩好,家庭好,前途光明的好学生。

你怎么能跟我这种人扯上关系?”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沈清梧抓住他的手臂,“沉星,

你听我解释...”江沉星甩开她的手。动作不大,但很坚决。“不用解释。”他说,

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其实你说得对。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以后...还是保持距离吧。”他抱着破损的书包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背影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格外决绝。沈清梧站在原地,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,

可她浑然不觉。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它越来越模糊,最终消失在雨幕中。

手帕掉在地上,很快被泥水浸透。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,未曾澄清的误会,

未曾抓住的手。雨越下越大。梧桐树叶在风雨中疯狂摇晃,像是想要挣脱枝干的束缚,

却又无能为力。沈清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。她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

室友问她怎么了,她只是摇摇头,钻进被子里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江沉星冰冷的眼神,嘲讽的语气,还有那句“保持距离”。

心脏的位置传来尖锐的疼痛,比任何一次被嘲笑“小结巴”时都要痛。因为她突然意识到,

她可能要失去他了。失去那个七岁起就一直站在她身前的人。

失去那个说“我会一直做你的声音”的人。

失去那个和她交换玻璃珠、一起在梧桐树下许愿的人。窗外的雨声像是无数人在哭泣。

沈清梧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,浸湿了枕头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在同一时刻,男生宿舍里,江沉星正对着镜子处理伤口。

碘酒碰到伤口时带来刺痛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镜子里映出一张青肿的脸,

和一双空洞的眼睛。他想起沈清梧惊恐的眼神,想起她说的“我怕”。是啊,谁会不怕呢?

怕被他这样的家庭拖累,怕和他这样的人扯上关系,怕原本光明的前途蒙上阴影。

他早该明白的。只是明白和接受,是两回事。床头放着那本“梦想之书”,

沈清梧十三岁生日时送给他的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那上面写着他们的约定:“清梧和沉星,

永远在一起,永远不分开。”永远。多么奢侈的词。江沉星拿起笔,想在旁边画点什么,

手却停在半空。最终,他合上本子,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有些梦,该醒了。

雨下了三天才停。沈清梧和江沉星之间的默契沉默变成了真正的疏远。他们不再一起吃早饭,

不再一起散步,甚至在走廊遇见时,也只是点头示意,然后擦肩而过。

同学们都察觉到了异常,有人来问,沈清梧只是说“最近学习忙”。

江沉星那边更是问不出什么,他本就话少,现在更是几乎成了哑巴。只有一次,在图书馆,

沈清梧鼓足勇气走到江沉星桌前,放下一盒创可贴和一管药膏。“你的伤...”她小声说。

江沉星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良久,他收下了。“谢谢。

”那是他们那周说的唯一一句话。周五放学,沈清梧犹豫了很久,还是去了江沉星班级门口。

他正在收拾书包,看见她时愣了一下。“一起回家吗?”沈清梧问,

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。江沉星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今天不回去。要去医院看我妈。

”“哦...那,那我先走了。”“沈清梧。”他突然叫住她。沈清梧回头,心跳加速。

“那天的钱,”江沉星说,“是我妈这个月的药费。如果被抢了,她就没药吃了。

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我必须拿回来。用任何方式。”说完,他背上书包走了。

留下沈清梧一个人站在空荡的走廊里,反复咀嚼着那句话。“用任何方式。”包括打架。

包括拼命。包括...让她看见他最狼狈、最暴力的一面。她突然明白了什么,

可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。大巴车上,沈清梧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。

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彩虹,可她无心欣赏。手机震动了一下,

是母亲发来的短信:“清梧,到家了吗?妈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。”她回复:“在路上了。

”犹豫了一下,她又打了一行字:“妈,江阿姨的病...是不是很严重?”过了很久,

母亲才回复:“唉,那孩子命苦。你江阿姨这次可能...撑不了多久了。清梧,

你多关心关心沉星,他一个人扛着这些,太不容易了。”沈清梧看着屏幕,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她关掉手机,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。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倒影,

和窗外模糊的风景重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就像她分不清,

自己对江沉星的感情,到底是青梅竹马的依赖,还是别的什么。就像她分不清,他推开她,

到底是因为生气,还是因为...想要保护她。大巴车驶过一片梧桐树林。

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无数只祈求的手。祈求什么呢?

祈求时光倒流?祈求疾病消失?祈求贫穷远去?还是祈求两个十五岁的孩子,

不必过早地面对成人世界的残酷?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晚风穿过枝干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像叹息。第三章无声疏远·高考前的十字路口2012年,春。高三。梧桐树又绿了三次,

他们的关系却一直停留在那个雨夜之后的冬天。

沈清梧和江沉星成了县一中的两个传说——成绩永远在年级前三轮流坐庄,

却从不同时出现;一个温润如玉,学生会副主席,广播站站长;一个沉默寡言,

竞赛获奖无数,却拒绝所有社团邀请。有人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反目成仇,

有人说他们是竞争关系水火不容,也有人说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早恋。

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真相比所有这些猜测都复杂,也都简单。复杂的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关心,

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,那些假装不经意的目光追随。简单的是,

他们真的已经两年多没有好好说过话了。---三月,高考倒计时一百天誓师大会。

沈清梧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。她穿着整洁的校服,头发扎成马尾,站在主席台上时,

整个操场都能看见她清瘦挺拔的身影。

“青春是一场盛大的告别...”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校园,清晰、流畅,

已经完全听不出曾经口吃的痕迹,“但我们不必害怕离别,因为每一次离别,

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。”台下,江沉星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一排,

仰头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女孩。她真的变了。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结巴,

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一句嘲笑就红眼眶的小姑娘。她变得自信、从容、落落大方,

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珍珠,渐渐显露出自己的光芒。而他自己呢?

江沉星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。母亲去年冬天还是走了,葬礼简单到寒酸。

父亲从那以后整日酗酒,腰伤加重,已经无法工作。家里欠的债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

高利贷的人上个月又来了一次,把家里仅剩的几件像样的家具都搬走了。学医的梦想?

早就碎了一地。他现在只想快点毕业,快点挣钱,把债还清,然后...然后怎样呢?

他不知道。掌声雷动,沈清梧的发言结束了。她微微鞠躬,目光扫过台下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

江沉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躲进前面同学的阴影里。

他看见她的目光在他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那一秒,像一万年那么长。

---誓师大会后是周末。沈清梧没有直接回家,

而是去了县图书馆——这是她这两年养成的习惯,周末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。

一方面是为了学习,另一方面...是因为江沉星也经常来。他们从不坐在一起,

甚至不打招呼。但沈清梧知道,只要她坐在靠窗的第三排,

江沉星就会选择斜后方的位置;如果她换了位置,他也会跟着调整距离。

一种无声的、别扭的默契。今天沈清梧到得早,选了老位置。刚拿出复习资料,

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小声议论:“听说江沉星要放弃保送了?”“真的假的?

那可是A大医学院啊!全国顶尖!”“好像是家里出事了,需要钱...唉,可惜了,

那么好的成绩。”沈清梧手里的笔“啪”一声掉在桌上。她猛地站起来,

在图书馆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没有。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,连管理员在后面喊“同学,

你的书”都没听见。她知道江沉星会在哪里。县医院后面的小花园,

有一张长椅正对着一棵老槐树。江沉星的母亲住院时,他经常在那里看书,说那里安静,

还能随时照应病房。果然,沈清梧跑到那里时,看见江沉星坐在长椅上,

手里拿着一个信封——保送通知书,A大医学院,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反着光。他看了很久,

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,把通知书一点点撕碎。“不要!”沈清梧冲过去,

想要抢下那些碎片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纸屑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,被风吹起,四散飘零。

“江沉星你疯了吗?!”沈清梧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是A大!你一直想去的A大!

”江沉星抬起头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“我不去了。”“为什么?就因为钱?我可以帮你,

我爸妈也可以,我们...”“沈清梧。”江沉星打断她,声音很轻,

却像一把钝刀割在她心上,“我们非亲非故,我凭什么接受你们的帮助?

”“我们...”沈清梧想说“我们是青梅竹马”,想说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”,
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,“我们可以借给你,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...”“以后?

”江沉星扯了扯嘴角,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你觉得我还有以后吗?”他站起来,

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我已经联系好了,高考完就去深圳打工。我表哥在那边开工厂,

一个月能给五千。两年,最多三年,就能把债还清。”沈清梧呆呆地看着他,

觉得自己在听一个荒谬的故事。“那你的梦想呢?你说过要当医生的...”“梦想?

”江沉星重复这个词,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,“那是有资格做梦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。

而我,早就没有资格了。”他说完就要走,沈清梧一把拉住他的衣袖。这是两年多来,

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。江沉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“沉星。”沈清梧的声音带着哭腔,

“我们好好谈谈,行吗?一定有办法的,我们一起想办法...”“办法就是离我远点。

”江沉星抽回手,动作有些粗暴,“沈清梧,你能不能别再管我的事了?

你过好你的人生就行了,我的路,我自己会走。”“可是...”“没有可是。

”江沉星背对着她,声音低沉,“我们就到这里吧。高考之后,各奔东西。这样对谁都好。

”他走了。沈清梧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转角。春风吹起地上的纸屑,

那些“A大医学院”、“保送”、“恭喜”的碎片在空中打转,最终落进旁边的排水沟里,

被污水浸透,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样子。就像他们的关系。就像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始,

就已经结束的一切。---那天晚上,沈清梧回到家时,眼睛红肿。母亲吓了一跳,

连声问她怎么了<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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