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要的是面子,我要的是日子
林知夏把手指从戒指上挪开的时候,指腹还有一圈凉。
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,桌面上的白雾从鸳鸯锅里飘起来,贴着玻璃转一圈,又散回去。
顾承屿把菜单合上,抬眼看我一眼,像在问我能不能吃辣。
我点了点头,喉咙却像被热气烫着,吞咽都费劲。
他妈郑美华先笑,笑得很端正,像一张提前练过的照片。
“知夏啊,婚期你们定得挺快的。我们做长辈的,也不是挑你毛病,就是规矩得有。”
桌上那只小金勺被她指尖拨了一下,叮的一声,像提醒。
我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,杯壁凝着水珠,沿着指缝滑下去。
顾正成清了清嗓子,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。
是婚宴酒店的报价单,下面用红字圈了三行。
“场地我们订你们看中的,面子有了。你们年轻人压力也大,所以彩礼就按我们这边的规矩走,八十八万八,吉利。”他抬起头,“再加一辆车当陪嫁,算是你们娘家对新家庭的态度。”
我听见自己指甲擦过杯沿的声音,细细的一下。
郑美华接着说,语速很稳。
“还有婚房。房子是我们家早些年买的,名字就别改来改去,省得麻烦。你们结婚之后,先住家里,省钱。等怀孕了更方便,我也好照顾你。”
她说“照顾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神落在我肚子上,像已经替我安排好时间表。
顾承屿的筷子停在半空,火锅里翻起来的泡噗噗响。
他没说话。
我先听见自己的呼吸,像贴在胸口的纸,轻轻地皱起来。
“阿姨。”我把杯子放下,杯底在玻璃上磕出一声闷响,“我不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郑美华的笑没变,眼角却收紧了一点。
“怎么能叫生意呢?结婚是两家人的事。”
我抬头看着她。
“那也得是两个人的日子。”
顾正成把手里的手机扣在桌上,声音比刚才重。
“你这话就有点不懂事了。我们为儿子操心一辈子,现在结婚,按规矩来,不然亲戚怎么看?别人问起来,彩礼少了,房子加名了,像我们家求着娶你一样。”
这句“求着”,像一根细针,挑在我耳膜上。
我想笑,嘴角却抬不起来,只觉得胃里那股热气往上冲,冲到舌根发苦。
顾承屿终于开口,声音低。
“爸。”
他只叫了一个字,后面没接话。
郑美华把筷子放下,轻轻一摆手。
“承屿,你别插嘴。你年轻不懂这些。知夏,我是真喜欢你,才跟你说实话。女孩子结婚,要懂得顾全大局。你在外面工作再厉害,回了家也得学着做媳妇。”
我指尖发麻,像被电了一下。
桌上的红油翻滚,辣椒籽浮上来,跟我心里那点火一起翻。
“我不学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竟然还稳,“我也不想委屈自己。”
话出口那一秒,我的背脊反而轻了点,像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往旁边挪开。
郑美华的脸终于冷下来。
“委屈?我们哪儿委屈你了?你找个条件这么好的男人,房子车子都有,我们还给你彩礼。你把话说清楚,你到底要什么?”
我把掌心贴在膝盖上,能摸到自己颤的膝盖骨。
“我要的是公平。”我抬眼,“我有工作,有收入,有我自己的生活。结婚不是我搬进你们家,变成你们家的附属品。彩礼你们按规矩要,我可以理解你们想给亲戚看。但让我家拿车当态度,婚房不加名,婚后必须同住,还要规划我什么时候怀孕,这些不是规矩,是控制。”
顾正成嗤了一声。
“说得这么好听。你不就是想要房子名字吗?”
我手心一下子冒汗,戒指边缘硌得疼。
“我不是要房子。”我说,“我是在看你们把我当什么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,连服务员推门送菜都放轻了脚。
顾承屿把筷子放下,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很短的响。
他转头看我,眼神像把我从火锅的热气里拉出来。
“知夏。”他叫我名字的时候,声音很慢,“你刚刚那句,再说一遍。”
我喉咙发紧,还是说了。
“我不想委屈自己。”
顾承屿的喉结滚了一下,像把什么咽回去。
他转回去看着父母,语气不重,却像钉子。
“她不委屈,就是我最大的面子。”
那句话落下来,我心口猛地一缩,像有人把我从水里拽上岸,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里,刺得眼眶发酸。
我低头掩饰,指尖捏住纸巾,纸巾瞬间被汗浸软。
郑美华的脸一下子白了,又红。
“你这是什么话?为了个女人跟家里顶?”
顾承屿没提高音量。
“不是顶,是定规矩。”他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那张酒店报价单,“场地的钱我付,我自己订。彩礼八十八万八我也给,但不是买人。陪嫁车不需要,她家也不用表态给我看。婚后住哪儿,我们自己决定。”
顾正成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你翅膀硬了?房子是我们买的!”
顾承屿点头。
“房子是你们买的,所以我不抢。”他停了一秒,“我们会自己买婚房。付首付我出,贷款我还,名字写她。”
郑美华差点站起来。
“你疯了?写她?你把我们脸往哪儿放?亲戚问起来怎么说?你倒贴?”
顾承屿看着她,眼神很直。
“我娶她,不是做给亲戚看的。”
我听见自己心跳,咚咚砸在耳膜上,手心却慢慢不抖了。
郑美华像被戳到痛处,声音拔高。
“那我呢?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,你就这么对我?你让外人笑话我教子无方?”
顾承屿站起来,把我也拉起来。
他的掌心很热,贴着我的指节,像把我整个人稳住。
“妈。”他声音低一点,“你要的面子,不该踩在她身上。”
我被他牵着往外走,包厢门开合的时候,热气扑到脸上,又被走廊的冷风吹散。
郑美华在后面喊,声音尖得像刀。
“你走!你走了就别回来!这个婚,你要结就自己结,别指望我给你办!”
顾承屿没回头。
走到电梯口,他才停下,抬手把我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。
我感觉到指尖擦过耳廓,像被电一下,眼眶彻底热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摇头,喉咙里像堵着棉花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我吸了一口气,吸到胸口发疼,“我怕的是,你在那种场合,会让我一个人扛。”
顾承屿看着我,眼神很稳。
“我不会让你扛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刚刚说不想委屈自己,我听见了。”
电梯门反射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。
我站在他旁边,肩膀还是紧,指尖却慢慢松开。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,像有人在暗处敲门。
我掏出来,是一条微信。
来自“郑阿姨”。
“你把我儿子拐走了,你以为你赢了?你明天来我家,把话说清楚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顾承屿也看见了。
他把我手机拿过去,直接回了一句。
“明天不去。要说清楚,就在群里说清楚。”
他把手机还给我,掌心压在我后背,轻轻一推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,“今晚你先睡。”
我点头,喉咙发涩。
电梯往下坠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心里那句很轻的念头。
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而我也不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