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,我刚踏进教室,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。
同学们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我身上,窃窃私语声在空气中弥漫。李薇坐在她的“专属座位”上——第三排正中间,被一群跟班簇拥着,正低头把玩着最新款的手机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精心打理的头发上,泛着昂贵发膜的光泽。
“晓冉,”班主任陈老师推了推眼镜,站在讲台上对我招招手,“你来一下办公室。”
我的书包带子在手中紧握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“陈老师,”我走到讲台边,声音平静,“有什么事吗?”
陈老师避开我的目光,清了清嗓子:“先来办公室说吧。”
我跟着她走出教室,身后传来压抑的骚动。走廊尽头,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。
“林晓冉同学是吧?”男人站起身,伸出手,手腕上的名表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,“我是李薇的父亲,李国明。”
我没有握他的手,只是点了点头:“李叔叔好。”
李国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收回手,重新坐下,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。
陈老师关上门,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人。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,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——来自李国明手边那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“林同学,我今天来,主要是想解决一些...误会。”李国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舒展得像是在主持一场会议,“李薇回家后情绪很不好,说你们之间有些矛盾。作为家长,我觉得有必要和你们当面沟通一下。”
“误会?”我抬眼看他,“您指的是什么误会?”
“比如,”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,“关于她...欺负你这件事。”
他说“欺负”两个字时,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在讨论天气。陈老师在一旁不安地扭动着身体,目光在地板和墙壁之间游移。
“李叔叔认为这是误会?”我问。
“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,”李国明啜了一口茶,动作优雅得体,“不过李薇确实被我惯坏了,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。这样,我让她给你道个歉,你们握手言和,怎么样?”
“只是道歉?”
“当然,”他放下茶杯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我面前,“这是一点心意,算是补偿你这段时间的精神损失。里面有五千块,应该够你买几身新衣服,还有...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地扫过我洗得发白的校服,“一些学习用品。”
信封是高级羊皮纸材质,封口处印着某个银行的烫金logo。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像一张测试人性的试卷。
陈老师终于开口了,声音干涩:“晓冉啊,同学之间还是要以和为贵。李叔叔这么有诚意,你就...”
“陈老师,”我打断她,“上周五下午,李薇和张悦、赵琳在女厕所把我按在地上,用水泼我,扇我耳光,还用手机拍下照片。这叫‘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’吗?”
办公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。
李国明的笑容消失了。他往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那是一个充满防御性和审视意味的姿态。
“林同学,说话要有证据。”他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说李薇打你,有谁看到了?有监控录像吗?有伤情鉴定吗?”
“卫生间里没有监控,”我说,“但有人证。”
“谁?”
“王浩。”
李国明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具体的人名。陈老师也愣住了:“王浩?他怎么会...”
“上周五放学后,王浩去卫生间打扫卫生,亲眼看到了全过程。”我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个精心准备的谎言,“如果需要,他现在就可以过来对质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李国明的脸色变幻不定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就算有人看到,”他最终开口,语气重新变得缓和,但眼神锐利如刀,“林同学,你想过后果吗?把事情闹大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他从西装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信封,和刚才那个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这是一万块,”他说,“加上刚才的五千,一共一万五。对你这样的家庭来说,不算小数目了。你妈妈在菜市场起早贪黑,一个月能挣多少?三千?四千?”
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。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需要控制自己不流露出任何情绪。
“李叔叔调查过我?”
“关心同学的家庭情况,是做家长的责任。”他微笑,但那笑意不及眼底,“我还知道,你妈妈最近在申请菜市场的固定摊位,名额有限,竞争很激烈。我恰好认识市场管理处的刘主任...”
这是**裸的威胁了。
“所以,如果我接受这些钱,我妈妈的摊位申请就会顺利通过?”我问。
“聪明人之间,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。”李国明重新端起茶杯,姿态放松下来,显然是认为我已经被说服了。
陈老师明显松了口气,脸上堆起笑容:“这就对了嘛,晓冉是个懂事的孩子。同学之间,有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呢...”
我没有理会陈老师,只是盯着李国明,一字一顿地问:
“如果我不要这些钱呢?”
茶杯停在半空。
“如果我坚持要一个公道,坚持要李薇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呢?”
李国明缓缓放下茶杯,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危险的表情。
“林同学,”他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我劝你考虑清楚。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,但要懂得审时度势。有些事,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你妈妈能不能保住现在摆摊的位置。比如,你的档案里会不会多出一些不良记录。比如,你能不能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。”他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骨,“林晓冉,我欣赏你的勇气,但不喜欢你的愚蠢。”
陈老师的脸都白了:“李、李代表,您别这么说,晓冉还是个孩子...”
“正是因为她是孩子,才需要大人来告诉她,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”李国明重新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“而我,就是那个来教她道理的大人。”
办公室的窗户没关,一阵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作业本,也吹起了那两只信封的一角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,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,像一道囚笼的影子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李国明以为我在做心理斗争,久到陈老师忍不住又想开口劝说。
然后,我抬起头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“李叔叔,”我说,声音轻柔而清晰,“您刚才说的一切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提出用一万五千块钱收买我,用我妈妈的摊位威胁我,用我的毕业证和档案恐吓我——这些,我都记下了。”
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形状的录音笔,轻轻放在桌上,就在那两个信封旁边。
红色的指示灯,正一闪一闪地亮着。
李国明的脸,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他死死盯着那支笔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陈老师也惊呆了,手捂着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
“你...你录音?”李国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。
“嗯,从您说‘误会’两个字开始,到现在,一共17分42秒,全录下来了。”我把录音笔拿回来,小心地收进口袋,“音质很好,您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,包括威胁我的那些。”
“你疯了!”李国明猛地站起来,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,“你这是侵犯隐私!是违法的!”
“哦?”我歪了歪头,“那李叔叔用权力和金钱威胁一个未成年学生,是合法的吗?”
“你...!”他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那种从容不迫的政治家风度荡然无存,此刻的他,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。
“李叔叔,您说小孩子需要大人来教道理。”我也站起身,虽然身高只到他肩膀,但目光毫不退让,“那我也教您一个道理:在互联网时代,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记录者。您今天说的每句话,都可能成为明天的新闻头条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眼神里既有愤怒,也有不易察觉的恐慌。
“我不想怎么样,”我说,“只是希望您能明白,有些事,不是有钱有权就能摆平的。”
我转身朝门口走去,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,又回头补充了一句:
“对了,刚才王浩看到全过程的事,是骗您的。但您威胁我的那些话,可都是真的。”
说完,我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,还有陈老师惊慌的劝阻声。
走廊里,阳光正好。几个在办公室外偷听的学生慌忙散开,装作路过的样子,但眼中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。
我没有理会他们,径直走**室。推开门的瞬间,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我,好奇的、担忧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李薇抬起头,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。那笑容在看清我平静的表情时,僵住了。
“怎么样?”她扬起下巴,语气挑衅,“我爸跟你谈得还好吧?”
我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,摊开在桌上。
“喂,跟你说话呢!”她提高了音量。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着我的反应。
我翻开课本的某一页,拿起笔,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。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我转过头,看向李薇,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:
“你爸爸让我转告你,从今天起,离我远点。”
“什么?”李薇愣住了。
“他说,如果你再找我麻烦,”我一字一顿,确保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,“就把你下个月的零花钱全扣了,还会收回你的信用卡。”
教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。有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李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然后是煞白。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你胡说!我爸怎么可能...”
“你要不要现在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一下?”我打断她,语气依然平静,“对了,他还在陈老师办公室,可能还没走。”
李薇站在原地,拳头紧握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她的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视,试图找出我在撒谎的痕迹。但她失败了。
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,我没撒谎——如果她真的再找我麻烦,那段录音足以让她父亲的仕途陷入危机,到那时,零花钱和信用卡确实会是她最不担心的问题。
“你...你给我等着!”她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抓起书包,冲出教室。
张悦和赵琳对视一眼,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跑了出去。
教室里的寂静维持了几秒钟,然后轰然炸开。
“**,林晓冉,你真这么说?”
“李薇她爸真的怂了?”
“怎么回事啊?她爸不是人大代表吗?”
“安静!都安静!”学习委员站起来维持秩序,但没什么效果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,这个平时在班里几乎透明的人,第一次成了话题中心。
我低下头,继续在课本上写字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眼角的余光瞥见,后排的王浩正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李薇没有回来上课。张悦和赵琳倒是在上课铃响前溜回了座位,但整节课都心神不宁,不时偷看我。
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,我认真记着笔记。但我的心思,早已飞到了别处。
李国明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今天我在办公室里让他如此难堪,他一定会报复。问题只是,他会用什么方式,从哪个角度下手。
我妈妈的摊位,我的档案,还是别的什么?
下课时,我刚走出教室,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。
“晓冉,”她的声音很急,背景音是菜市场嘈杂的叫卖声,“刚才市场管理处的人来了,说咱们的摊位要收回,让咱们明天之前把东西都搬走。”
果然。动作真快。
“理由是什么?”我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“说咱们的卫生不达标,还...还说我偷偷卖过期产品。”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可是我没有!我每天都把最新鲜的菜摆出来,卖不完的都带回家自己吃,怎么会卖过期的...”
“妈,你别急,”我打断她,“你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市场,他们让我签什么整改通知书,我不肯签,他们就...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骚动,一个男人的声音**来:“林姐,你别为难我们,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...”
“规矩?”我提高了音量,确保电话那头的人能听到,“哪个规矩规定可以不调查、不取证,单方面认定摊主卖过期产品?哪个规矩规定下通知当天就要清退摊位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男人的声音重新响起,这次是直接对我说的:“你是林晓冉吧?小姑娘,有些事你不懂。你妈妈这个摊位,本来就是临时的,现在有更合适的经营者,自然要调整。你们要是有意见,可以走正规程序申诉,但今天必须把东西搬走。”
“如果我不搬呢?”
“不搬?”男人笑了,笑声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嘲讽,“那我们就只能请执法部门介入了。无证占道经营,妨碍市场秩序,罚款都是轻的。你妈妈年纪也不小了,何必闹得这么难看?”
我握紧了手机,指尖发白。
上一世,妈妈就是因为摊位被收回,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,不得不打两份工,白天在超市理货,晚上去餐厅洗碗,身体迅速垮掉。我死后,她连办葬礼的钱都拿不出来,是几个老邻居凑钱帮我买的骨灰盒。
那种无力感,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逼入绝境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但这一次,不同了。
“执法部门?”我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可以啊。我正好也想问问,市场管理处的刘主任,收受李国明代表多少好处,才能这么听话地帮他办事。”
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。
“你...你说什么?”男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“我说,李国明给了刘主任多少钱,让他出面整我妈的摊位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吗?李国明,市人大代表,电话号码是139xxxx8888。刘主任,市场管理处处长,上周五晚上七点,和李国明在‘御膳坊’吃的饭,包厢是‘听雨轩’,消费金额4380元,李国明签的单。需要我再报一下他们的谈话内容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,然后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。
“你...你怎么会...”男人的声音彻底变了,从威胁变成了恐惧。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,”我说,“重要的是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继续执行刘主任的‘命令’,逼我们搬走。但我保证,一个小时后,这段录音和刚才的对话内容,会出现在市纪委、市监局、以及本地所有媒体的邮箱里。”
“你录音了?!”声音几乎是尖叫。
“第二,”我没理会他的问题,继续说,“你回去告诉刘主任,我妈的摊位不仅不能撤,还要给她换一个位置更好、面积更大的固定摊位。然后,让他亲自打电话向李国明汇报,说这件事他办不了。”
“我...我只是个办事的,我做不了主...”男人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就去找能做主的人。”我说,“我给你半个小时。半个小时后,如果我妈妈还没接到刘主任的道歉电话,还没拿到新摊位的合同,我就默认你们选了第一条路。”
说完,不等他回应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走廊里很安静,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我,但我没理会。**在墙上,深呼吸,平复剧烈的心跳。
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,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有一份文档,记录着李国明、刘主任,以及其他几个相关人物的社会关系、经济往来、见不得光的交易。有些是上一世的记忆,有些是这几天通过苏晴学姐的关系网查到的。
这盘棋,我准备得太久了。
五分钟后,妈妈的电话打了回来。
“晓冉,”她的声音依然颤抖,但这次是因为震惊和困惑,“刚才...刚才刘主任亲自给我打电话了,他...他跟我道歉,说是个误会,还说要给我换到蔬菜区最好的位置,签三年合同,租金减免百分之三十...”
“妈,你答应了吗?”我问。
“我...我还没答应,我说要考虑一下。晓冉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怎么会认识...那些人怎么会突然...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声音温柔下来,“你相信我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相信。”妈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妈妈永远相信你。”
“那就签了合同,”我说,“别的你不用管,一切有我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抬起头,看到走廊尽头,李薇正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显然,她也接到了某个电话。
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她眼中充满了愤怒、困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我朝她笑了笑,转身走**室。
上课铃响了,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来。我坐回座位,翻开课本,在刚才的笔记旁,又添了一行小字:
“第一步:稳住后方。已完成。”
窗外的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,光影在书页上跳跃。前排的张悦回过头,偷偷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
我知道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负的林晓冉了。
而李薇,以及她背后那些人,会逐渐发现,他们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对手。
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,而我,已经布好了第一颗棋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