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积怨深夜十一点,林晓刚把女儿哄睡。两岁的孩子终于停止哭闹,
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,手指蜷在嘴边,呼吸渐渐平稳。林晓轻手轻脚地从婴儿床边起身,
僵硬的腰发出无声的**。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夜色,
才摸索着走出儿童房,轻轻带上门。客厅没开灯。陈鸣窝在沙发里,
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打在他脸上,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。看到林晓出来,他摘下耳机,
压低声音问:“睡了?”林晓点点头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进沙发另一头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陈鸣说了一句,又戴上耳机,视线回到屏幕上。林晓没动。她盯着天花板,
脑子放空。这房子七十平,老破小,学区房,首付掏空两家六个钱包,
月供是他们工资的大半。买房时中介说“地段好,性价比高”,没说对门住着个神经病。
十一点十五分。楼上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林晓屏住呼吸,
心里默数:一、二、三——“咚!”一声沉闷的撞击,像是重物砸在地上。紧接着是砸门声,
不是砸林晓家的门,是对门那户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道里炸开:“还让不让人睡觉!
管好你家孩子!再吵我把你们家拆了!”婴儿床里传来动静,女儿被惊醒,哇地一声哭起来。
林晓弹起来冲进儿童房。陈鸣也扔下电脑跟过去。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小脸涨得通红,
怎么哄都停不下来。林晓抱着她来回走,嘴里“哦哦哦”地哄着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砸门声还在继续。那男人像是疯了,每砸一下,整个楼道都在抖。陈鸣站在门口,
手放在门把手上,却没拧开。“你别去。”林晓从儿童房探出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疯了,
你别去。”陈鸣的手在门把手上僵了几秒,最终还是放下来。他靠着门,
听着外面那个男人骂骂咧咧,骂了足足五分钟,才听见对面“砰”地一声摔上门。
楼道安静了。女儿的哭声也渐渐平息,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。林晓坐在婴儿床边,
轻轻拍着她,一下,一下,一下。陈鸣走进来,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“睡吧。
”林晓没看他,声音很轻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那晚,林晓在儿童房的地垫上睡了一夜。
陈鸣在客厅沙发上躺到天亮。这是本月第三次。对门那个男人,叫王建国。
整个楼道的“鬼见愁”。林晓第一次见他,是搬来那天。她和陈鸣正从货拉拉上往下搬东西,
王建国从楼道里出来,推着一辆塞满废纸板的破自行车。他个子不高,精瘦,头发乱糟糟的,
眼窝深陷,眼神阴沉。经过林晓身边时,他的购物车狠狠撞了她小腿一下。
林晓“嘶”了一声,还没开口,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。“这人怎么这样?”林晓揉着小腿,
看向陈鸣。陈鸣正在搬箱子,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,说:“可能赶时间吧。
”后来林晓才知道,王建国不赶时间。他无业,独居,在这个老小区住了二十多年,
是这片唯一的“钉子户”——开发商几次来谈拆迁,他都不同意,据说狮子大开口,
最后不了了之。邻居们能搬的都搬走了,
剩下的都是租户和像林晓家这样买不起好学区房的刚需。王建国作息颠倒。白天睡觉,
晚上活动。他对声音极度敏感——楼上冲马桶的声音,隔壁看电视的声音,
楼道里有人说话的声音,都能让他发疯。最离谱的是,有次林晓家空调外机滴水,
滴在他家窗台雨棚上,他半夜三点上楼砸门,把整栋楼都吵醒了。林晓报过警。警察来了,
调解一通,走了。第二天,王建国在她家门把手上挂了一只死老鼠。居委会调解过。
王建国当场掀了桌子,指着居委会主任的鼻子骂:“你们收了开发商多少钱?
合起伙来逼我搬?我告诉你们,老子死也要死在这儿!”林晓找过物业。
物业经理两手一摊:“林女士,我们也没办法。他不交物业费,我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。
再说他没犯法,我们还能把他赶出去?您多担待,实在不行,您也搬走?”搬走?说得轻巧。
这房子是林晓和陈鸣的全部家当,背上三十年贷款才买下来的。女儿明年要上幼儿园,
后年要上小学,这个学区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唯一选择。林晓只能忍。
忍他的垃圾——他把楼道当成自家杂物间,纸箱子、塑料瓶、破家具堆得满满当当,
还在门口泼水,说是“驱邪”,搞得楼道整天湿漉漉的。林晓怀孕时摔过一次,
幸亏陈鸣扶住了,没出大事。忍他的眼神——每次在电梯里遇到,
他那双阴沉的眼睛就黏在林晓身上,从上看到下,看得她浑身发毛。后来林晓宁可爬楼梯,
也不跟他同乘一部电梯。忍他的噪音——深夜砸门,凌晨骂街,
动不动就放那种震天响的佛教音乐,说什么“超度冤亲债主”。林晓查过,
那是《地藏菩萨本愿经》,循环播放,一放就是一整夜。最让林晓难受的,是陈鸣的态度。
每次出事,陈鸣的第一反应都是“算了”。“算了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“算了,
我们迟早要换房。”“算了,你跟他计较什么?”林晓知道陈鸣说得对。跟一个疯子计较,
能计较出什么结果?可她还是委屈。她不是委屈自己受了欺负,
而是委屈——为什么每次受欺负,陈鸣都不能站在她前面?有一次,王建国又在楼道里骂人,
骂得特别难听,说林晓家“生个赔钱货,整天哭丧,克**”。林晓气得发抖,要去理论,
陈鸣一把拉住她。“你别去。”陈鸣说。“他骂我女儿!”“你去了他能闭嘴吗?
”陈鸣的声音很低,“他那种人,你越理他他越来劲。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林晓看着陈鸣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个男人是她自己选的,
谈恋爱时觉得他温和、稳重、脾气好,不像前男友那样冲动易怒。她以为这是安全感。
可现在她发现,这种“安全感”的另一面,是懦弱。“你是不是怕他?”林晓问。
陈鸣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林晓转身进了卧室,把门关上。那天晚上,
他们第一次因为王建国吵架。“我不是怕他,”陈鸣解释,“我是觉得没必要。那种人,
你跟他说什么?他听得进去吗?我们跟他不一样,我们有正经工作,有孩子要养,
有房贷要还。把时间精力浪费在他身上,值吗?”“所以我们就活该被他欺负?
”“这不是欺负,这是——”陈鸣卡住了,找不到合适的词。“这是什么?
”陈鸣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晓,你以为我想住这儿?我比谁都想搬走。但现实就是这样。
我们没得选。”林晓没再说话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谈恋爱时,有一次他们聊到原生家庭。
陈鸣说他是单亲,从小跟着妈妈长大,妈妈后来改嫁了,他跟继父关系一般。
林晓问过他有没有兄弟姐妹,他说没有。当时林晓没多想。现在想想,陈鸣说起这些的时候,
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……回避。
好像有些地方,他不愿意去。日子还得过。林晓开始调整作息。晚上尽量不让女儿哭,
白天多带孩子出去,减少在家的时间。陈鸣也买了耳塞、隔音棉,
把儿童房的墙贴了一层又一层。他们尽量避免跟王建国接触,尽量不去招惹他。
但这些都没用。王建国像是盯上他们了。只要林晓家有一点声音,他就砸门。
只要楼道里有一点动静,他就骂人。有次林晓在自家门口收快递,快递员说话声音大了点,
王建国门开一条缝,阴恻恻地说了句:“吵什么吵,再吵弄死你们。”快递员吓得跑了。
林晓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快递箱,背对着那扇门,一动不敢动。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
像针一样,扎在后背上。那天晚上,陈鸣回来,看到林晓坐在沙发上发呆,
女儿在地上玩玩具。他问怎么了,林晓没说话。陈鸣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门,
好像明白了什么。他走过去,在林晓身边坐下,想揽她的肩膀。林晓躲开了。
“林晓——”“我没事。”林晓站起来,去厨房热饭。饭桌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女儿在儿童餐椅上吃米糊,弄得满脸都是。林晓给她擦嘴,动作很轻,很慢。陈鸣看着她们,
忽然说:“我想办法。”林晓抬头看他。“我找人打听打听,看有没有什么办法。”陈鸣说,
“实在不行,我们换房。”换房。林晓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。说得轻巧。这房子刚买两年,
税费都还没回本。换房意味着重新背上更大的贷款,意味着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。
而且,以他们的经济条件,能换到哪儿去?换到更偏的地方?那女儿上学怎么办?“再说吧。
”林晓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陈鸣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。夜里,林晓失眠了。她躺在那儿,
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,听着隔壁女儿的呼吸声,听着陈鸣睡熟后均匀的鼾声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她想起刚结婚时,
她跟陈鸣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小屋里。房子不到二十平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但那时候她不觉得苦。每天晚上,陈鸣下班回来,给她带一份路边的烤红薯,
两个人挤在小床上,一边吃一边聊,聊以后买了房要怎么装修,
聊以后有了孩子要叫什么名字。那时候她觉得,日子再难,有他在,就不怕。可现在呢?
房子有了,孩子有了,该有的都有了。可她怎么觉得,比那时候还累?林晓翻了个身,
看着陈鸣的侧脸。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
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。他在想什么?他的梦里有什么?林晓忽然发现,
她好像很久没有真正问过陈鸣这些问题了。每天上班下班,带孩子做饭,应付王建国,
应付房贷,应付生活——他们之间的对话,越来越像工作汇报,越来越像任务交接。
“你今天回来吃饭吗?”“孩子今天拉了三次。”“物业费该交了。
”“这个月房贷还了吗?”别的呢?他不知道她今天被王建国吓到了。
她不知道他每天加班到几点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失眠。
她不知道他在公司遇到了什么烦心事。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睡在同一张床上,
却好像隔着一堵墙。林晓想起白天,她站在楼道里,背对着王建国的门,那种被注视的恐惧。
那一刻她最想的,是陈鸣能在身边。可陈鸣不在。他在公司加班。林晓闭上眼,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洇进枕头里。第二天早上,陈鸣先醒了。他侧过身,看着林晓的睡脸。
她睡得很沉,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梦里也在生气。陈鸣伸手,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,
手在半空停了停,又缩回去。他轻手轻脚下床,去厨房做早饭。煎蛋、热牛奶、烤面包。
他把早饭端上桌,又写了张纸条压在牛奶杯底下:“我上班去了,你和宝宝慢慢吃。
晚上我早点回来。爱你。”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爱?什么叫爱?
爱就是让老婆孩子住在这种地方,整天担惊受怕?他把纸条撕了,
重新写了一张:“早饭在桌上。有事打电话。”然后出门。走到楼道里,
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门。那扇门紧闭着,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,红纸发白,字迹模糊。
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空饮料瓶。陈鸣收回目光,下楼。走出楼道,
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,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人群,
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。上班还早。他不想这么早去公司。到了公司,
就是开会、写代码、改bug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同事们都说他脾气好,有耐心,
什么bug都能改,什么需求都能接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脾气好,那是麻木。
他想起昨晚林晓躲开他的手。那种感觉,比王建国砸门还让他难受。他知道林晓对他失望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,像个男人一样,挡在她前面。可每次站在那扇门前,
每次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,他就动不了。不是怕。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陈鸣靠在路边的树上,摸出烟,点上。他不常抽烟,只在特别烦的时候抽一根。今天特别烦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住在这种老小区里。那时候他还小,大概四五岁。记忆很模糊,
只剩下一些碎片:昏暗的楼道,潮湿的墙壁,一个总是吼叫的男人,
还有一个抱着他哭的女人。后来那个男人不见了。再后来,女人带着他离开那个地方,
去了很远的地方。他问过女人,那个男人是谁。女人说是他爸爸,死了。他又问,
爸爸长什么样。女人不说。他再问,女人就打他,边打边哭,说“不要再问了”。
后来他就不问了。那些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平时看不见,偶尔才会浮上来。比如现在,
站在这个老小区的楼下,闻着潮湿的霉味,听着不知道哪家的电视声,那些石头就浮上来了。
陈鸣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,往地铁站走去。第二卷:升级林晓父母的来访,是导火索。
林晓妈妈早就想来看看外孙女。之前林晓总说忙,说房子小,说等收拾好了再接他们来。
这次林晓妈直接在电话里说:“我不管你们收拾没收拾,我和你爸下周六过去。
我外孙女都快两岁了,我才见过两面,像话吗?”林晓没法拒绝。周六早上,
她和陈鸣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,把能藏的东西都藏起来,尽量让七十平看起来宽敞点。
女儿穿着新衣服,在屋里跑来跑去,兴奋得不行。十点多,林晓爸妈到了。
林晓爸拎着一大袋水果,林晓妈抱着一个保温桶,里面是她炖了一早上的排骨汤。一进门,
林晓妈就抱起外孙女,亲了又亲,眼眶都红了。“瘦了,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“妈,
她每天吃得好好的。”林晓笑着,把爸妈让进屋。陈鸣从厨房探出头:“爸,妈,你们坐,
我做饭。”“小陈你别忙了,我们坐坐就走。”林晓爸说。“不忙不忙,马上好。
”午饭是陈鸣做的,四菜一汤,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西红柿炒鸡蛋,
外加林晓妈带来的排骨汤。一家人围坐在小餐桌旁,女儿坐在儿童餐椅上,手舞足蹈,
把米糊甩得到处都是。林晓妈一边给外孙女擦嘴,一边跟林晓说话:“你们这房子,
是有点小。不过位置好,以后孩子上学方便。对了,邻居怎么样?好相处吗?
”林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还行。”她说。陈鸣低着头吃饭,没吭声。林晓爸看出点什么,
问:“怎么?邻居有问题?”“没有没有,”林晓赶紧说,“都挺好的。就是老小区,
隔音不太好,偶尔有点吵。”林晓妈点点头:“老小区都这样,正常。你们多担待,
邻里邻居的,互相体谅。”林晓应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吃到一半,女儿突然把勺子扔地上,
咯咯笑起来。林晓弯腰去捡,女儿又扔了一个。林晓捡起来,板着脸说:“不许扔。
”女儿不听,又扔。林晓爸笑着说:“这孩子,有劲。”话音未落——“砰!”一声巨响,
像是有人在砸墙。紧接着是对门那个熟悉的声音:“吵什么吵!吃个饭也不消停!
再吵老子把你们家砸了!”屋里瞬间安静了。女儿吓得小脸一白,嘴一瘪,要哭。
林晓一把抱起她,拍着背哄。林晓妈愣在那儿,林晓爸脸色沉下来。“谁?”林晓爸问。
“邻居。”林晓压低声音,“爸,你别管,没事的。”“这还没事?”林晓爸站起来,
“我去看看。”“爸!”林晓一把拉住他,“你别去,他……”话没说完,
门外又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这次是踹门。那男人边踹边骂,污言秽语,不堪入耳。
林晓妈的脸白了,林晓爸挣开林晓的手,就要往外冲。陈鸣拦住他。“爸,”陈鸣说,
“我来处理。”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顿了顿,拧开。门外的骂声停了。
林晓透过门缝,看见王建国站在那儿,眼睛通红,表情狰狞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,
看到陈鸣,愣了一下,随即又恶狠狠地说:“怎么着?想打架?”陈鸣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也不是讨好。
是一种林晓从来没见过的、复杂到无法形容的眼神。“你……”王建国往后退了一步,
脸上闪过一丝迷茫,“你是谁?”“我是你邻居。”陈鸣说,“今天我家来客人,孩子高兴,
多玩了一会儿。吵到你了,对不起。”王建国盯着他,眼神闪烁,像是认人,
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收回目光,嘟囔了一句什么,转身回了自己屋,
“砰”地关上门。陈鸣在门口站了几秒,才回来。林晓爸妈面面相觑。林晓抱着女儿,
看着陈鸣,忽然觉得他很陌生。“他……”林晓问,“就这么算了?
”陈鸣点点头:“吃饭吧。”饭桌上的气氛变了。大家都不说话,
只有女儿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。林晓妈草草吃了几口,就说要回去了。林晓爸临走时,
把陈鸣叫到一边,说了几句话。林晓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。她只看见陈鸣回来时,
脸色不太好。送走爸妈,林晓收拾碗筷。陈鸣坐在沙发上,发呆。女儿在玩具堆里自己玩。
“我爸跟你说什么了?”林晓问。陈鸣没回答。“陈鸣?”“没什么。”陈鸣站起来,
“我去洗碗。”他端起碗筷进了厨房。林晓跟过去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陈鸣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停。“没有。”“你看着他的眼神,
不对。”林晓说,“你认识他?”“不认识。”“那你为什么那样看他?”陈鸣沉默了很久,
才说:“林晓,别问了。”林晓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。她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抱着靠垫,
看着女儿玩。女儿把一个积木叠在另一个积木上,叠得歪歪扭扭,倒了,再叠,再倒,再叠。
林晓忽然想,婚姻是不是也这样?叠起来,倒下去,再叠起来,再倒下去。总有一天,
会彻底塌掉。那件事之后,林晓对陈鸣的态度变了。不是吵架,是疏远。
她不再跟他说心里话,不再抱怨王建国,不再问他什么时候下班。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
客客气气,像合租的室友。陈鸣感觉到了,但他不知道怎么办。他试过跟林晓说话,
问她今天怎么样,单位忙不忙。林晓回答得很简短:“还行。”“还好。”“嗯。
”然后就没了。他试过早点下班,回来做饭,带女儿玩。林晓看见了,也不说什么,
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。他试过在晚上睡觉时,伸手去揽她。林晓没躲,但身体是僵的,
像一块木头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。那天他看着王建国的眼神,
一定让林晓起疑了。他应该解释,应该编一个合理的理由。可他编不出来。
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,那眼神是怎么回事。那天站在门口,看着王建国的那张脸,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很多年前,昏暗的楼道里,一个男人蹲在那儿,朝他伸手。
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,只知道那个人很高,很瘦,眼神很……像王建国。可那是他爸爸。
他爸爸早就死了。他一定是记错了。陈鸣这么告诉自己。可那个画面,像一根刺,
扎在他脑子里,时不时疼一下。半个月后,又来了一次。那天晚上,女儿发高烧。
林晓和陈鸣半夜抱着她去医院,折腾到天亮才回来。孩子烧退了,但人没精神,
一直哼哼唧唧地哭。林晓抱着她,在屋里来回走,走了一上午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中午,
孩子终于睡了。林晓把她放床上,轻手轻脚出来,瘫在沙发上。陈鸣给她倒了杯水,
她接过来,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“你也睡一会儿吧。”陈鸣说。“睡不着。
”陈鸣在她身边坐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
但越来越近。然后,停在他们家门口。林晓的心提起来。她看着那扇门,屏住呼吸。敲门声。
不是砸,是敲。三下,很轻,甚至有点犹豫。陈鸣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王建国站在门外。他没拿铁棍,也没骂人。他站在那儿,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陈鸣愣住。“谁?”林晓问。陈鸣没回答。
他拧开门,站在那儿。王建国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把塑料袋递过来。
“给孩子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陈鸣没接。王建国把袋子放在门口,
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背对着陈鸣,说:“我不知道你们有孩子。”说完,
他上楼了。陈鸣站在门口,看着地上那袋苹果,久久没动。林晓走过来,看到那袋苹果,
也愣住了。“他……”林晓不知道说什么。陈鸣弯腰,把苹果拎起来。塑料袋是旧的,
上面印着“XX超市”的字样,里面装着三个红富士,不大,但很新鲜。他把苹果拿进屋,
放在餐桌上。林晓看着那三个苹果,忽然有点恍惚。“他这是……”她问,“道歉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