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堂间只剩下两人。
裴瑾言与季慕雪相对而坐。
院子里，晚风穿堂而过，海棠树簌簌摇曳，粉白花瓣随风飘零，穿过半敞的窗棂，悠悠飞进了课堂内。
其中一朵恰好落在了季慕雪墨色的发顶之上。
季慕雪浑然未觉，只垂着眸，乖乖盯着面前的课桌，等着身前之人的授课。
上一次留堂，她挨了三记戒尺，手背肿了整整两日才好。
这一次……
裴瑾言的目光落在她发顶那枚花瓣上。
他缓缓伸出手。
修长的手指穿过她鬓边垂落的碎发，轻轻从她发顶将那片花瓣拈起。
但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。
而是在她的秀发上，轻轻摩挲了几下。
季慕雪身子蓦地一僵。
她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。
她猛地抬起脑袋，一双清澈的眼眸带着几分惊惶，望向眼前这位一脸严肃的夫子。
裴瑾言对上她的目光，神色未变，清冷的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他从容地收回手，将指尖那枚花瓣放在了她面前的桌案上。
季慕雪低头看了一眼那花瓣，又抬眸看了看裴瑾言的脸。
原来他只是帮她把落在头顶的花瓣取了下来。
季慕雪小声道：“多谢夫子。”
裴瑾言没有再多言，收回目光，翻开桌上的书卷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，他一字一句将今日课堂上的内容仔细讲解予她听。
“持家之要，首重‘算’字。仁慈宽厚固然重要，但若连家中银钱进出都算不清楚，底下人欺上瞒下、中饱私囊，你便是有万贯家财，也守不住。”
他一边讲解，一边取过笔墨纸砚，在纸上写下几道简单的账目例题。
提及账目如何审看时，裴瑾言还特意拿出了一本厚厚的账本，递到了季慕雪的跟前。
“这是裴府去年秋日的开支明细。”
季慕雪接过账本翻开。
入目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条目，数字繁多，看得她眼花缭乱。
“你且将方才所学，用在这账目之上。”裴瑾言指了指其中一页。
“从最简单的开始。这一页的开支，你逐项相加，算出一个总数。”
季慕雪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手心微微沁出汗来。
她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里娇养，连针线都是偷偷学的，哪里碰过这些账目算盘？
“……学生愚钝。”她小声说。
裴瑾言看了她一眼，取过一旁的算盘，搁在她面前。
“不会才要学。拨。”
季慕雪伸出纤细的手指，试探着拨动一颗算珠。
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她又拨了一颗，动作生疏得像稚童初学执笔。
裴瑾言站在她身侧，垂眸看着她笨拙的动作，眉心微微蹙起。
“拨错了。”
他取过纸笔，在她面前的纸上重新写下一行行清晰的条目，将复杂的账目拆解成最简单的加减。
“先将同类项归类。”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，字迹清隽有力，“莫要贪多，一步一步来。”
季慕雪点点头，按着他写下的指引重新计算。
不知不觉间，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裴瑾言俯身指点时，衣袖偶尔拂过她的手背，她便会微微一颤。
窗外暮色渐浓，橘色的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，像上好的羊脂玉镀了一层薄金。
裴瑾言的目光不知何时从账本上移开，落在了她的侧脸上。
他站直身子，退后半步。
“今日夫子算是明白了，你大哥为何将你送来潇香书院。”
季慕雪抬起头，不解地望着他。
裴瑾言负手立于窗前。
他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晚风吹拂的海棠花树上。
“身为荣安侯府大**，平日里过于悠闲，不思进取。”
季慕雪被他说得脸颊一热，羞愧地垂下脑袋。
她想反驳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平日里她确实悠闲。
爹娘心疼她，说她是侯府掌上明珠，琴棋书画不必样样精通，女红针线不必亲自操持，就连读书识字也只求识得几个字便好。
母亲常说：“我们慕雪生得这般好模样，往后嫁了人，自有夫君疼着宠着，哪里需要学这些？”
可此刻，裴瑾言这番话，像针扎着她。
“接下来，夫子希望你可以认真对待学业，切莫懈怠。”裴瑾言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空有美貌，没有内在学识，终有一日容颜不在，又当如何立足？”
他还是说出来了，这让季慕雪更加无地自容。
她咬了咬下唇，将头垂得更低。
“是，多谢裴夫子今日晚留，帮学生补习课业。学生谨记夫子教诲，往后定当用心。”
裴瑾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微微泛红的眼眶，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。
他收回目光，没有继续想下去。
“下回上课不许分心。”他转过身，走回案前，“不要以为夫子看不出你今日课堂在走神。”
“是。”季慕雪乖乖应道。
她隐隐觉得，今日裴夫子同她说的有些多。
“这一页算完了。”裴瑾言看了一眼她写下的结果，“继续。”
季慕雪深吸一口气，重新埋头于账本之中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宝珠在书院门口等得焦急，几次想进去催促，都被门房拦住了。
学堂内，烛火被一一点亮。
他的目光，始终落在低头拨算盘的少女身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季慕雪终于算完了最后一笔。
她抬起头，眉眼间漾开纯真笑意。
“夫子，学生算好了。”
裴瑾言走过来看了一眼，微微颔首。
“嗯，对了。”
季慕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连忙起身收拾好。
“多谢夫子教导，学生告退。”
她转身快步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裴瑾言的声音。
“季慕雪。”
她脚步一顿，回过头。
“去吧……”他想说什么，还是止了口。
季慕雪踏出学堂的那一刻，抬手按住胸口，心跳依旧很快。
宝珠小跑着迎上来，一脸担忧：“**，您怎么又留堂了？裴夫子是不是故意为难您啊？”
“没有。”季慕雪摇摇头。
马车辘辘驶离书院门口。
二楼窗边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。
裴瑾言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，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那片海棠花瓣。
还残留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。
他将花瓣收入袖中，转身走回案前。
抽屉里，那张画着不着寸缕男子的纸团。
裴瑾言将那片花瓣也放了进去，轻轻合上抽屉。
马车经过街口时，还有只傻狗在苦苦等候，一个晃神间，车夫已经驾车而去。
“停一下，小爷…小爷…哎！”待他发现时马车早已奔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