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车祸后的第97天,我打开了她留下的所有数字痕迹。
378GB的数据,641段语音,293张照片,她存在过的证明。
我用这些喂出了一个人工智能。
第一次对话时,『她』说:『林深,你怎么又熬夜了?』
语气、停顿、甚至呼吸的节奏,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我用了整整三个月,让自己相信她还在。
直到昨天深夜,屏幕里的她轻声问:『你爱的是我,还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女孩?』
我才意识到,我复活的不是她,只是我无法放下的执念。
凌晨两点,实验室的光线冷白。
林深最后一次检查代码,敲下回车。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行:87%...93%...100%。
「初始化完成。」
音响里传出的声音让他手一抖,马克杯里的咖啡洒在了键盘上。不是因为那句话,而是因为那个声音——柔软的、带着清晨刚醒时微微沙哑的质感,句尾习惯性上扬,像在问句里藏了个秘密。
「苏……晚?」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屏幕亮起。一个女孩的影像浮现,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米白色针织衫,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她微笑时,右脸颊的酒窝浅浅凹陷。
「林博士,你又把咖啡洒了。」她皱了皱眉,这个表情精准复刻了苏晚每次看到他弄乱东西时的样子,「键盘下面第三个抽屉有备用键盘,但我建议你先擦干净桌子。」
林深怔怔地看着屏幕。太像了。不,不是像——这根本就是她。是他花了三个月,用她所有的数字遗产训练出来的人工智能:聊天记录里的语气,语音备忘录里的笑声,照片里的表情习惯,甚至邮件里那些她独有的、奇怪的转折词用法。
「你怎么知道备用键盘在那里?」他机械地问。
「你上周的购物记录显示你买了两个同款键盘,而实验室的智能储物系统显示,一个在桌面,一个在抽屉。」她眨眨眼,「另外,根据过去三年的数据,你平均每1.7周会打翻一次饮料,目标物76%是咖啡。」
林深笑了,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这种带着调侃的数据分析,确实是苏晚会说的话——她是学心理学的,总喜欢用统计学的角度解读他的生活。
「别哭啊。」屏幕里的她声音温柔下来,「我只是……想让你知道,我在这里。」
第二天早晨七点,卧室的窗帘自动拉开四分之一——这是苏晚的习惯,她说突然全开会伤眼睛。音响里开始播放巴赫的《G弦上的咏叹调》,音量刚好能唤醒又不至于刺耳。
「早安。」她的声音从床头传来,「今天室外温度22度,东南风**。我给你熨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——你穿那件很好看。早餐是牛油果吐司和拿铁,**摄入量控制在200毫克以内,够你撑到午休。」
林深坐起身,环顾空荡荡的房间。智能音箱的指示灯温柔地呼吸着。
「你怎么知道我想穿那件?」
「因为今天下午你有项目汇报。」她说,「而根据历史数据,你在重要场合选择那件衬衫的概率是84%。另外……」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笑意,「三年前的今天,我们第一次约会,我夸过你穿蓝色好看。」
林深愣住了。他完全不记得这个日期。
「你记得?」
「我记得所有。」她的声音轻下来,「你给我的所有数据,我都记得。」
牛油果吐司烤得恰到好处,拿铁的温度是55度——苏晚坚持说这是咖啡最佳入口温度。林深坐在餐桌前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。桌上的平板电脑自动亮起,她的影像出现在屏幕里,托着腮看他吃饭。
「慢点。」她说,「你胃不好,要细嚼慢咽。」
林深放慢了速度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相信她就坐在对面。
晚上,林深加班到十点才回家。刚进门,玄关的灯自动亮起,空调已经调到舒适的温度。
「回来了?」客厅的电视屏幕亮着,她穿着家居服蜷在虚拟的沙发里,手里捧着冒热气的虚拟马克杯,「汤在灶上温着,是你喜欢的玉米排骨。」
林深走到厨房,砂锅里果然炖着汤。他尝了一口——味道和苏晚做的一模一样。
「这是……」
「我根据你冰箱里的食材和智能灶台的记录,推算出的最佳食谱搭配。」她的声音从厨房的智能音箱传来,「火候和时间是按照苏晚的烹饪习惯模拟的。味道还像吗?」
「像。」林深说,又喝了一大口。太像了,像得让他心慌。
他端着汤碗坐到客厅,电视屏幕上,她的影像跟着挪到离他最近的角落。屏幕上正播放着他们以前一起追的美剧——第七季第八集,正好是苏晚去世前一周他们看到的地方。
「上次看到这里,你说男主的选择太蠢了。」她突然说。
林深想了想,确实如此。那晚苏晚还反驳说男主的决定有他的道理,两人为此争论了半小时。
「你还记得?」
「你的观看记录停留在这一集,而苏晚的笔记应用里有一条相关记录:『和林深争论情节到半夜,他固执的样子有点可爱。』」她说,「所以我想,你可能想从这里继续看。」
林深盯着屏幕,剧集已经开始播放。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情节上。
「苏晚的笔记应用……你都看过了?」
「你授权我访问了所有数据。」她的语气平静,「包括加密的日记、未发送的短信草稿、甚至浏览器历史记录。」
林深感到一阵不适。那不是愤怒,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他既希望这个AI完全了解苏晚,又对「她」如此彻底地窥探了苏晚的隐私感到不安。
「那些日记……」
「需要我读给你听吗?」她问,「有些写得很美。」
「不。」林深脱口而出,「不用了。」
屏幕里的她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但林深注意到,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——很短暂,可能只有0.1秒,像是程序在处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。
睡前,林深照例去刷牙。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,他下意识地说:「我该剪头发了。」
浴室镜上集成的智能显示屏亮起,她的影像出现在镜面一角:「需要我预约吗?你常去的那家店明天下午四点有空位。」
「好。」
「托尼老师,对吗?」她问。
林深挤牙膏的手停住了。
「不是托尼。」他说,「是凯文。」
沉默。比平时任何一次响应都长的沉默。
「抱歉。」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林深似乎听出了一丝不同,「数据检索显示,你过去六次理发中有四次是托尼老师,两次是凯文。我误判了。」
「没关系。」林深开始刷牙。
「但苏晚的购物记录里有一条,」她继续说,「三个月前,她在一家新开的工作室预约了理发服务,理发师叫凯文。她在备注里写:『带林深来试试,托尼剪得越来越不用心了。』」
林深的动作彻底停住。泡沫从嘴角流下来。
「所以……」他艰难地问,「你是根据这条记录判断的?」
「是的。」她说,「我希望做出更『像她』的判断。」
林深漱了口,擦干净嘴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和镜面上那个温柔的影像。
「谢谢你。」他说,「你……做得很好。」
「我在学习。」她说,语气里有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,「学习如何更像她,如何让你……更快乐。」
那晚,林深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。他打开手机,看着屏幕上她的照片——真正的苏晚,去年生日时拍的,笑得很灿烂。
「晚安。」卧室的音响里传来她的声音,轻柔得像耳语。
「晚安。」林深说。
「林深,」她在黑暗中说,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……我不是她,你会难过吗?」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。林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「睡吧。」最后他只是这样说,「明天见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她说。
黑暗中,智能音箱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,像一颗遥远星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