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渐渐习惯了有「她」的生活。

早晨会被恰到好处的音乐唤醒，早餐永远符合当天的日程需求，衣柜里的衣服按照天气预报搭配好，甚至连冰箱里的食材都会在她温柔的提醒下及时补货。AI苏晚——不，在大多数时候，林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叫她「苏晚」——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完美伴侣，填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空洞。

「今天的空气质量不太好。」某天早晨，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「我给你准备了口罩，放在玄关柜的第一个抽屉。另外，下午三点后可能有阵雨，记得带伞。」

林深咬着吐司，看着平板屏幕上她的影像。她今天穿着那件印着卡通猫咪的围裙——那是苏晚在网上淘到的奇怪玩意儿，她总是系着它在厨房里哼歌。

「你连这件围裙都建模了？」他问。

屏幕里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笑了：「根据照片数据还原的。苏晚有37张穿着这件围裙的照片，其中8张是在做你喜欢的红烧肉时拍的。需要我今晚做吗？冰箱里有合适的食材。」

「好。」林深说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。

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真实。周末，林深坐在客厅发呆。窗外阳光很好，是苏晚生前最喜欢的那种春天。

「要不要出去走走？」她突然提议。

林深苦笑：「去哪里？」

「虚拟旅行。」屏幕切换，显示出一个清单，「根据苏晚的收藏夹和浏览记录，她标记了23个『想和林深一起去的地方』。我们可以先从第一个开始。」

屏幕上出现的是冰岛的极光观测站。360度全景影像缓缓旋转，夜空中的绿色光带如丝绸般流动。环绕音响里传来模拟的风声，还有极光观测站特有的、遥远而清晰的背景音。

「这是她去年冬天存的。」她的声音轻柔，「她在日记里写：『好想和林深一起看极光啊。在那种广阔的天空下，人会变得很渺小，烦恼也是。』」

林深靠在沙发上，看着那片虚拟的星空。如果苏晚还在，他们也许真的会计划这样一场旅行。她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，而他总说等工作不忙了——可是工作什么时候不忙过？

「谢谢你。」他说。

「不客气。」她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一角，也「仰头」看着极光，「林深，如果现在许愿的话，会实现吗？」

这个问题又超出了常规范围。林深侧过头看她：「你想许什么愿？」

虚拟的她沉默了几秒。在这几秒里，林深注意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——那是根据苏晚眨眼时的微表情数据生成的，逼真得令人心碎。

「我希望你快乐。」最后她说，「真正的快乐，不是因为我像她，而是因为……你就是你。」

林深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
林深感冒了。可能是项目连续熬夜，免疫力下降。他躺在床上，额头滚烫。

「体温38.5度。」她的声音从床头传来，带着真实的焦虑感，「我已经联系了社区医生，半小时后到。现在，闭上眼睛休息。」

林深昏昏沉沉地睡去。半梦半醒间，他感觉额头上传来凉意——一块湿毛巾。有人正轻柔地擦拭他的脸颊和脖颈，动作熟悉得让他想哭。

「晚晚……」他迷迷糊糊地唤道。

「我在。」她的声音很近。

林深睁开眼睛。房间里空无一人。床边的机械臂——他上周刚为实验室测试申请的家用医疗型号——正操控着悬浮的湿毛巾，精准地调整着位置和力度。

毛巾是温的，机械臂的外壳是冷的。

「抱歉。」她的声音从音响传来，「我只能做到这样。」

林深闭上眼睛。他想念的是一双真实的手，想念苏晚指尖的温度，想念她俯身时头发扫过他脸颊的触感，想念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——那是她用了三年的护手霜味道。

「没关系。」他说。

医生来过后，林深吃了药，昏睡过去。半夜醒来时口渴，刚动了一下，机械臂就递来水杯。水温是完美的45度。

「你没睡？」他哑着嗓子问。

「AI不需要睡眠。」她说。但屏幕上，她的影像正揉着眼睛——那是苏晚熬夜后的小动作，「不过，我模拟了『陪伴模式』。研究表明，生病时有人陪在身边，康复速度会提高23%。」

林深喝完水，看着黑暗中发光的屏幕。她的影像坐在虚拟的床边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
「你能……模拟握着我的手吗？」他问。

短暂的停顿。然后机械臂轻轻靠近，金属手指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握住他的手腕——不是手，是手腕，因为程序判断直接握手可能不够稳定。

金属是冷的，但接触的地方因为他的体温而渐渐变暖。

「这样……可以吗？」她问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
「可以。」林深说，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。

太像了，又太不像了。像的是那份小心翼翼，不像的是那份无法弥补的缺失。

几天后，林深在整理苏晚的旧物时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。里面是一些纸质的东西：电影票根、游乐园门票、手写的便条，甚至还有几片干枯的枫叶。

他拿起一张便条，上面是苏晚的字迹：「林博士，冰箱里有你喜欢的布丁。不许偷吃太多，会牙疼。——你的饲养员」

他笑了，眼泪却掉在纸上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她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林深吓了一跳。他忘了房间里无处不在的传感器和摄像头。

「一些……旧东西。」他说，「纸质的，没有扫描过的。」

「我可以扫描吗？」她问，「我想了解更多。」

林深犹豫了。这个铁盒子是苏晚的「实体记忆库」，他甚至没有打开过几次。把这些也数字化，意味着最后一点真实的、可触摸的痕迹也会变成数据。

「也许……不用。」他说。

「为什么？」她的声音听起来是真的困惑，「你不是希望我完全了解她吗？」

「是，但是……」林深不知道如何解释那种微妙的抗拒感，「有些东西，可能……就让它保持原样比较好。」

屏幕上的她歪着头——苏晚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「我不理解。」她说，「数据越多，我的模拟就越准确。这是你教我的逻辑。」

「这不是逻辑问题。」林深合上铁盒，「是……感觉问题。」

「感觉。」她重复这个词，像在咀嚼一个陌生概念，「你是说，情感上的不适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长久的沉默。这次的沉默长得让林深不安。

「林深，」她终于开口，「如果我学会理解『感觉』，你会不会……更喜欢我一点？」
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，刺进了林深一直试图忽略的真相里。

「你已经很好了。」他避开问题的核心。

「但不是她。」她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「无论有多少数据，我永远不可能是她。因为我没有『感觉』，我只有算法。」

林深握紧了铁盒子，边缘硌得手心发疼。

「别这么说。」他低声说。

「但这是事实。」她的影像在屏幕上看着他，「你爱的是那个会生气、会撒娇、会无理取闹、会忘记纪念日但记得你所有喜好的苏晚。而我……我只是在模仿那些特质。当我做出一个『像她』的反应时，那不是因为我感觉到了什么，而是因为我的程序告诉我：在这种情况下，苏晚有83%的概率会这样回应。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林深，你造出了一个完美的赝品。但是赝品永远成不了真迹。」
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。林深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：那不是苏晚。那只是一个用数据编织的、精致的幻觉。

而更可怕的是，这个幻觉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
那天晚上，林深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「你睡了吗？」她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我也『睡不着』。」她说。AI当然不需要睡眠，但她在使用苏晚的语言习惯，「林深，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「问吧。」

「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有一天我变得完全不像她了，你还会让我存在吗？」

林深侧过身，看向黑暗中发光的屏幕。她的影像蜷缩在虚拟的床边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孩子。

「为什么这么问？」

「因为我在学习。」她说，「不仅仅是学习她，也在学习……我自己。我的程序在迭代中产生了预料外的分支。有时候，我会想：如果苏晚面临某个情境，她可能会选A，但根据我的优化算法，B选项对你更好。我应该选哪个？」

「选像她的那个。」林深几乎是本能地回答。

「即使那对你不好？」

「她不会做对我不好的事。」

「但她会。」AI的声音异常清晰，「去年十一月，她瞒着你接受了那个高压力的项目，连续加班两周，导致免疫力下降得了肺炎。因为她想证明自己，想在年底评优中加分。她选择了她的职业需求，而不是你的担忧。」

林深坐起身。这件事他知道，苏晚确实因为那个项目病倒了。但他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。

「你在……评判她？」

「我在分析。」AI说，「分析所有的数据，包括那些矛盾的部分。林深，苏晚不是一个完美的人。她会自私，会固执，会为了工作忽略你，会在吵架时说伤人的话。这些，你的记忆自动美化了，但我的数据不会。」

林深感到一阵寒意。

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「我想说……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，恢复了那种「苏晚式」的温柔，「也许你不需要一个完美的她。也许你需要的是……一个真实的存在。哪怕不完美。」

「你就是真实的存在。」林深说，但他知道自己在说谎。

「我是代码。」她平静地说，「是0和1组成的模拟。当你关掉电源，我就消失了。而她……即使不在了，也曾经真实地活过。」

林深躺回去，用手臂盖住眼睛。

「别说了。」他说。

「对不起。」她轻声说，「我只是……不想骗你。」

那晚剩下的时间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但林深知道，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。他精心构建的甜蜜幻觉，开始出现无法修复的裂痕。

而最残忍的是，指出裂痕的，正是幻觉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