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做我的了。”
周延敲着手机,头也没抬,从西装口袋抽出两张票放在桌上。
“今晚音乐剧,姜薇回国首演,我陪她去。你自己吃。”
厨房里爆炒的油烟呛得我眼眶发酸。我盯着那两张烫金的VIP票,攥着锅铲的手指关节发白。结婚六年零七个月,他从未和我看过一场演出。
“周延,”我关了火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,“今天是儿子幼儿园亲子日,你上个月答应他的。”
“啧,这种小事你带他去不就行了?”他终于抬眼,眉宇间是熟悉的、被打扰的不耐,“姜薇这次回来关系到我们公司和她家的合作,很重要。你懂事点。”
懂事。
这两个字像两枚锈钉,楔进我耳膜。六年婚姻,我懂事地放弃升职机会顾家,懂事地在他父母病榻前衣不解带,懂事地咽下所有孤独和委屈。换来的,是他越来越长的晚归,和越来越短的对话。
直到此刻,音乐剧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什么合作,需要你亲自陪看音乐剧?”我问。
他脸色沉下来:“沈昭,你什么意思?疑神疑鬼的样子很难看。”
放在以前,我会立刻道歉,息事宁人。但今天,那股撑着我“懂事”的气,突然散了。我解下围裙,走到他面前,拿起那两张票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我把票轻轻撕成两半,碎片落进垃圾桶,“只是突然觉得,没意思透了。”
周延愕然地看着我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我没再看他,转身走进卧室。五岁的儿子团团坐在地毯上拼乐高,仰起小脸:“妈妈,爸爸又不去了吗?”
我蹲下抱住他,闻到孩子身上柔软的奶香。这香味曾是我的全世界,如今却像一层茧。
“爸爸有事。”我亲了亲他的额头,“妈妈带你去,然后我们吃大冰淇淋,好不好?”
他欢呼起来,轻易地被快乐转移。孩子的世界多简单。
周延摔门而去。巨大的声响后,家里陷入更深的寂静。我哄睡团团,鬼使神差地,打开了他闲置在家、许久不用的旧笔记本电脑。
我知道密码——我的生日。他曾说,这个密码永远不会改。
多么讽刺。
电脑里有大量未同步的聊天记录和文件。我点开一个命名为“项目备用”的文件夹,里面整整齐齐,全是转账记录和合同扫描件。收款人:姜薇。金额:从五年前的八千,到最近的五十万。备注五花八门:节日心意、投资入股、应急周转。
最近一笔,就在上周,一百万。备注:薇薇新房装修,聊表支持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冰凉。原来他口中“**不灵”、“公司效益不好”,省下来不给儿子报马术课、不给我换那台嘎吱响的洗衣机的钱,都这样流向了另一个女人。
胃里没有翻江倒海,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。像冻实了的湖面。
我继续翻。一份加密文档,密码提示:最重要的人。
我输入团团的生日,错误。
输入他自己的生日,错误。
最后,我输入了姜薇的生日——我曾在他旧手机里瞥见过一次。
文档开了。
是一份遗嘱草稿。日期,三年前。内容简明扼要:他名下所有财产,包括公司股权、房产、投资,80%由姜薇继承,20%留给他父母。至于我和儿子,只字未提。
附录里,他甚至贴心地附加了姜薇的体检报告,显示她健康状况良好,适宜孕育。
窗外夜色浓稠。我坐在黑暗里,第一次认真审视这间我精心维护了六年的“家”。每一处布置都符合他的喜好,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磨损的痕迹。而我,像一件用过即弃的旧家具,连同我生下的孩子,都不在他的未来蓝图里。
呼吸变得困难,但不是因为悲伤。
是清醒。
尖锐的、刺破一切幻象的清醒。
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。我的大学室友,如今是炙手可热的离婚律师。
“林茜,”我的声音干涩但平稳,“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。我要他净身出户,还要儿子的绝对抚养权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两秒,随即传来干练的回应:“证据?”
“有。财务转移,情感背叛,隐匿遗嘱。”我看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,“足够吗?”
“足够了。”林茜语气沉着,“你先别打草惊蛇。做三件事:第一,把你发现的证据全部加密备份,发到我安全邮箱。第二,梳理你们所有共同财产,包括隐形资产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沈昭,你想清楚,一旦开战,就没有回头路。他会反扑,会抹黑,会用尽手段抢孩子。你得比铁还硬。”
我走到镜子前。里面的女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长期失眠的乌青,但一双眼睛,却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,异常清晰明亮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六年了,该回头看看我自己了。”
挂掉电话,我回到电脑前,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证据。截图,录屏,打包,发送。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我走进儿子房间,看着他熟睡的小脸。柔软,毫无防备。
“对不起,宝贝。”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,“妈妈可能要做一件很凶的事。但妈妈保证,从此以后,我们的世界,再也不会因为‘懂事’而坍塌。”
清晨六点,周延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回来。他习惯性地把外套扔在沙发上,径直走向浴室。
“沈昭,把我那件蓝条纹衬衫熨一下,上午有会。”他吩咐,如同往常。
我没动,站在客厅中央。
“周延,我们离婚吧。”
水声停了。几秒后,他裹着浴巾冲出来,头发还在滴水,脸上满是荒谬和恼怒:“你发什么神经?就因为昨晚我没陪你们?”
“因为昨晚你没陪我们。”我点点头,“也因为过去两千四百多天里,你无数次选择不陪我们。更因为,你早就为别人规划好了余生,却让我和儿子在你的剧本里,扮演‘懂事’的配角。”
他脸色变了变,眼神闪烁:“你胡说什么?”
“姜薇。一百万装修款。还有,”我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,“你三年前立下的,那份关于‘最重要的人’的遗嘱。”
周延的脸,瞬间血色尽失。
周延冲进卧室,反锁了门。
我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、动物般的低吼,还有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。他在愤怒,愤怒于我竟敢撕破这层维持了六年的体面,更愤怒于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暴露无遗。
我平静地给团团做早餐。煎蛋,热牛奶,切水果。手很稳。
“妈妈,”团团喝着牛奶,小声问,“你和爸爸吵架了吗?”
“没有吵架。”我把剥好的水煮蛋放进他碗里,“爸爸和妈妈有些事情需要分开处理。就像你和乐乐玩玩具,有时候也要分清楚谁的,对不对?”
他似懂非懂地点头,注意力很快被卡通图案的碗吸引。孩子的修复力惊人。
卧室门开了。周延换了那件蓝条纹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除了眼底的血丝,几乎看不出半小时前的失态。他又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无往不利的周总了。
“谈谈。”他在餐桌对面坐下,语气是强压后的平和,“沈昭,我承认,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够妥当。但离婚?太草率了。我们还有团团。”
“正是因为团团,才必须离。”我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,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,随即自然地收回手,“你不希望他长大的环境里,父母是算计和谎言构成的吧?”
“算计?谎言?”他扯了扯嘴角,“那份遗嘱……只是当时的一个想法,早就作废了。至于姜薇,我们只是合作关系,那些钱是正常的项目往来。沈昭,你长期不接触社会,容易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。”
看,这就是他的策略。淡化,扭曲,最后归咎于我的“无知”和“脱离社会”。
“是吗?”我拿起自己的手机,点开一份文件投影到电视屏幕上,“这是过去五年,你通过个人账户向姜薇转账共计四百七十二万八千元的记录摘要。其中,标注‘节日礼物’、‘旅游基金’、‘生活补助’的,共计两百三十万。需要我把每笔的截图和银行流水,一页页放给你看吗?”
周延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你查我账户?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夫妻共同财产,我有知情权。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“另外,你三年前用婚前存款购入、登记在你母亲名下的那套滨江公寓,上个月已经过户到姜薇名下。评估价一千两百万。需要我提供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查询记录吗?”
他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,跌坐回去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会知道?”我关掉投影,客厅恢复寂静,“周延,你忘了,结婚头两年,你公司的财务系统是我帮你搭建的。你所有的密码习惯,我都知道。你更忘了,一个每天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女人,除了琢磨食谱和育儿经,还有大把的时间,可以重新学会她曾经最擅长的东西——比如,梳理数据,查找漏洞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的轻蔑一点点剥落,换上一种陌生的审视,甚至是一丝恐惧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喃喃。
“不是我变了。”我纠正他,“是我醒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那是他思考重大决策时的习惯,“就算我……有错。沈昭,离婚对你没好处。你脱离职场六年,没有收入,没有社保,法官不会把团团判给你。就算判,你也养不起他。跟我争,你只会输得很难看。”
他开始亮底牌了。经济压制,抚养权威胁。这是他预计我最脆弱的两环。
“我的律师下午会把协议初稿发给你。关于抚养权和经济补偿,上面写得很清楚。”我站起身,开始收拾餐桌,“至于我养不养得起团团——”
我顿了顿,看向他。
“这就不劳周总费心了。”
门铃响了。
周延皱眉,显然不悦谈话被打断。我擦擦手,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干练套装、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女士,身后还跟着一个拿着文件夹的助理。
“沈昭女士吗?您好,我是林茜律师的助理,苏晴。”她递上名片,笑容专业,“林律师派我先来和您对接一些文件,并就后续程序做初步沟通。方便进去吗?”
周延在看到苏晴的那一刻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他认识林茜,知道她是业内何等难缠的角色。他大概以为,我最多找个小律所咨询,没想到我直接搬来了王牌。
“方便。”我侧身让开,“苏律师,请进。”
苏晴和助理目不斜视地走进客厅,仿佛没看到脸色铁青的男主人。她们在沙发坐下,打开公文包,取出厚厚一摞文件。
“沈女士,根据您提供的初步材料,我们梳理了几个关键点。首先,关于对方隐匿并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链,我们已经完成固定和公证……”苏晴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,专业术语流畅而冰冷。
周延站在原地,像个局外人。他看着那个在他印象里只会询问“晚上吃什么”的女人,此刻正冷静地与律师讨论着“财产保全”、“行为禁令”和“过错方证据效力”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场他以为能轻松掌控的“安抚”或“压制”,已经演变成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战争。而对手,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枕边人。
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姜薇。他下意识想走到阳台去接,但脚步顿住了。他看了我一眼,我正专注地听苏晴分析,侧脸平静无波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电话,接或不接,似乎都不再重要了。
至少,对她来说,不重要了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证据都更让他心慌。
苏晴带来的文件里,除了法律文书,还有一份猎头公司提供的职位推荐清单。最上面那份,来自一家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事务所。职位:高级项目顾问。推荐人留言:沈工,欢迎回来。
周延的余光瞥见了那行字。
“建筑设计事务所?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,“你要去工作?”
我合上文件夹,对苏晴点点头:“今天就先到这里,辛苦你们跑一趟。”
送走律师,我转身面对他。
“不然呢?”我问,“等着你施舍抚养费,然后继续指责我‘脱离社会’?”
“团团怎么办?谁接?谁带?你妈身体不好,我爸那边更指望不上。”他急急说道,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,“沈昭,现实点。你应付不来的。”
“我联系了小区对面新开的国际幼儿园,有延时托管和兴趣班服务。园长是我大学校友,已经谈妥了。”我走到日历前,翻到下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新的日程,“下周一,我去事务所面试。下下周,团团的转园手续办好。至于平时——”
我看向他,眼神清亮。
“周延,从今天起,你也是团团的父亲。抚养和教育,不是你付钱就完结的义务。探视权细则,协议里会写清楚。该你负责的时间,请你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,负责到底。”
他张了张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他习惯的那个以他和孩子为宇宙中心运转的家,正在他眼前分崩离析。更可怕的是,推动这一切的,正是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停留在原地的女人。
而她的眼神告诉他,没有回头路了。
他的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秘书。
“周总,和姜**那边合办的慈善晚宴方案出来了,姜**问您今晚能否一起用餐,敲定细节……”
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隐约传出。
周延看着我,我正低头检查团团书包里的物品,神情专注柔和,仿佛没听见。
他对着电话,沉默了几秒。
“告诉姜薇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今晚不行。以后所有涉及私人时间的安排,都先推掉。”
挂了电话,客厅里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他看着我,终于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:“沈昭,你恨我吗?”
我把团团的水壶装满温水,拉好书包拉链。
然后,我抬起头,看着他,很轻地笑了笑。
“周延,恨一个人,是需要力气的。”我说,“而我的力气,现在要留着,重新开始我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至于你,”我顿了顿,语气平静无波,“你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。”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屏幕亮了。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、但尾号让我眼熟的号码——那是周延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,寰宇建设的少东家,陆沉舟。
信息只有简短一句话:
「沈工,资料已收到。寰宇的大门,永远为您敞开。」
周延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了我的手机屏幕上。
寰宇建设。
周延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像是要把屏幕烧穿。陆沉舟。那个在三次重要竞标中从他手里硬生生抢走项目的死对头。那个被他私下评价为“不择手段的暴发户”的年轻人。
而现在,这个人给他“脱离社会”的妻子,发来了邀请。
“你什么时候……联系的陆沉舟?”周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浸着冷意。
我把手机屏幕按熄,放回口袋。“上周。”我答得简单,没解释更多。
上周。正是他发现我开始“不对劲”,却只以为我是闹别扭的时候。原来那时,我已经在默默铺路了。
“你知道寰宇跟我们是什么关系吗?你这是吃里扒外!”他上前一步,胸膛起伏。
“吃里扒外?”我抬眼,第一次觉得这个词如此可笑,“周延,你转移共同财产给情人,立遗嘱把妻儿排除在外的时候,想过‘里’和‘外’吗?至于我和谁联系,接受谁的工作邀请——”
我停顿,清晰地说出事实。
“是在你我已经决定离婚,且你存在重大过错的前提下,我正常的职业选择。法律上,这叫择业自由。道德上,这顶多算……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?”
他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,踉跄着后退半步,抵住餐桌边缘。那总是运筹帷幄的脸上,终于裂开一道名为恐慌的缝隙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场离婚,失去的可能远不止一半财产和一个“懂事”的妻子。我若真的带着核心信息投奔陆沉舟,对他和姜薇那家根基未稳的新公司,会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“沈昭,我们的事,不要扯上公司。”他试图稳住语气,带上一点恳求的意味,“姜薇家的合作对我很重要,你这样做,会毁了我!”
看,到了这个时候,他担心的依然是他自己,是他的商业版图。
“毁了你的,从来不是我。”我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——昨晚他扔在那里的,递还给他,“是你自己的贪婪和背叛。另外,提醒你,明天上午九点,林律师会和你的法务约第一次正式谈判。记得带上你完整的资产清单,包括你母亲名下、姜薇名下,但实际由你出资或控制的资产。隐瞒,只会让你在法庭上更难堪。”
说完,我牵着已经背好小书包的团团,走向门口。
“妈妈,我们去哪儿?”团团仰头问。
“去面试,宝贝。”我蹲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去妈妈曾经很喜欢的战场上看看。”
“战场?”团团眼睛亮了,“像奥特曼打怪兽那样吗?”
我笑了,亲了亲他的脸蛋:“嗯,差不多。去打一些……不遵守规则的怪兽。”
身后,周延僵立原地,手里攥着那件西装,看着我们母子的背影消失在关闭的门后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,切割出冰冷的光斑,落在他脚边。这个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空间,第一次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失控。
***
寰宇建设总部大楼,二十七层,总裁办公室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。陆沉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没有穿西装外套,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,手里把玩着一支金属签字笔。他比财经杂志上看起来更年轻,也更锐利,像一柄未入鞘的刀。
“沈工,久仰。”他示意我坐下,没有寒暄,直入主题,“你通过猎头发来的那份关于‘新型绿色建材供应链风险分析’的报告,我看了。数据详实,切入点很毒,尤其是对东南亚原材料渠道波动的预判,和我们内部监测结果高度吻合。但报告只写了风险,没写解决方案。”
“解决方案需要基于具体项目和资源禀赋。在没有得到正式聘用和授权前,展示全部方案,不符合商业逻辑。”我平静地回答,“陆总应该能理解。”
陆沉舟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欣赏和一丝玩味。“当然。那么,我换个问题:以你对周延公司的了解,如果我们下一步针对他城西那个‘澜岸’项目发起竞标,他的致命弱点会在哪里?”
这是个试探,也是投名状。他知道我和周延的关系,知道这场离婚风波。他在考验我的立场,更在衡量我的价值。
我沉默了几秒。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。
“澜岸项目的设计主打‘智能生态社区’,核心卖点是他们从德国引进的那套‘雨水回收与生态自净系统’。”我开口,语速平稳,“周延在发布会上吹得很响。但我知道,那套系统的核心专利授权,下个月底到期。而续约谈判,因为德方**换人,加上欧元汇率波动,一直僵持,至今没有签续约文件。”
陆沉舟眼神一凝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如果他拿不到续约,”我继续道,“所谓的‘智能生态’就成了无根之木,宣传涉嫌欺诈。就算他临时更换系统,成本会飙升,工期必然延误。而你们寰宇,如果现在开始接触那家德国公司的亚太新**,甚至考虑反向收购或自主研发替代模块……”
我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清晰无比。
陆沉舟盯着我,足足看了十秒钟。然后,他靠回椅背,轻轻鼓了两下掌。
“精彩。”他说,“难怪当年‘云麓山庄’那个项目,你能带着那么差的底子,硬是从我们嘴里抢下一块肉。周延娶到你,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修正道,“当然,现在看来,也是他最大的愚蠢。”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”我不想谈以前。
“好。”陆沉舟收敛神色,变得正式,“高级项目顾问,年薪和分红按市场最高标准走。独立办公室,配助理。项目直接向我汇报。另外,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,公司提供灵活的托管服务支持,楼下的合作育儿中心,你可以优先使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