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时听证会安排在区法院一间不大的调解室里。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，落在深色的长桌上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我坐在长桌一侧，身边是林茜。对面，周延和他的**律师已经到场。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，系着领带，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沉稳成功的精英。只是眼下的青黑和过于挺直的背脊，泄露了他的紧绷。
法官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，快速浏览着面前的卷宗。
“原告周延，”法官抬头，“你方申请在离婚诉讼期间变更子女抚养权，主要依据是女方‘情绪不稳定’及‘缺乏稳定居所和经济来源’。请具体陈述。”
周延的律师立刻开口：“法官，我方当事人提交了女方去年的体检报告，其中多项心理量表显示存在抑郁倾向。且女方目前已无工作，长期与社会脱节，居住环境亦不稳定，无法为孩子提供健康成长所需的安全感和物质条件。反观我方当事人，经济优渥，有固定住所，且孩子自出生起主要由其母亲照料，女方父母也能提供支持，更适合孩子在特殊时期的成长。”
林茜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。我微微点头，示意她按计划进行。
“被告沈昭，”法官看向我，“你有什么要陈述的？”
“法官，我反对对方的所有指控。”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响起，“首先，关于所谓‘抑郁倾向’的体检报告。”我示意林茜将一份文件副本递给法官和对方律师，“这是同一家体检中心出具的、我去年完整的体检报告原件。所有心理量表均在正常范围。对方提交的，是经过恶意篡改、选择性截取的伪造材料。我已申请对两份报告进行司法鉴定。”
法官接过文件，对比着看了看，眉头微蹙。
周延的律师立刻反驳：“体检报告可能存在解读差异，但我方当事人对女方情绪状态的担忧是真实的。据我们了解，女方近期行为偏激，擅自接触我方当事人的商业竞争对手，并泄露家庭矛盾，对孩子造成潜在负面影响。”
“偏激？”我看向周延，他避开了我的目光，“法官，我理解在离婚诉讼中，当事人双方可能存在情绪对立。但我的一切行为，均以维护自身和孩子合法权益为出发点。至于接触其他公司——”
我再次示意林茜。
林茜将另一份文件推过去：“这是我的当事人沈昭女士，与寰宇建设集团签署的**顾问聘用意向书及首日工作凭证。沈女士已正式重返工作岗位，拥有稳定且可观的收入来源。这是她新租赁的、位于本市优质学区、两室一厅公寓的合同及定金支付凭证，环境适宜儿童居住。以上，足以驳斥对方关于‘无稳定收入及住所’的不实指控。”
周延的脸色变了。他大概没想到，仅仅一天时间，我不仅拿到了工作，连房子都租好了。他更没想到，我会把和寰宇的意向书直接拿到法庭上。
他的律师显然也有些措手不及，低头快速和他耳语。
法官翻阅着新的文件，问道：“关于接触商业竞争对手，是否存在泄露商业秘密或不利于孩子成长的行为？”
“绝无此事。”我斩钉截铁，“我与寰宇建设是基于专业能力的正常职业接洽，从未也绝不会利用婚姻关系获取或泄露任何商业秘密。相反——”
我顿了顿，目光投向周延。
“法官，我请求提交一项新的证据，用以说明对方在抚养权问题上，并非真正出于对孩子利益的考量，而是试图以此作为要挟，逼迫我在财产分割上让步，并阻挠我的正常职业发展。”
周延猛地抬头，眼神锐利地射向我。
林茜将一个小小的U盘交给书记员。很快，调解室墙壁上的显示屏亮起，播放出一段音频。
先是电流杂音，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带着不耐烦和威胁：
「……沈昭，你别逼我。把我逼急了，我什么都做得出来。团团还小，你也不希望他受到伤害，对吧？」
是周延的声音。清晰可辨。
紧接着，是我的回应：
「……如果你敢动团团一根头发，如果你敢用孩子来威胁我——我保证，你失去的，不止是财产和公司……」
音频到这里被截断，但关键部分已经呈现。
调解室里一片死寂。
周延的脸先是涨红，继而变得惨白。他的律师也愣住了，显然不知道当事人还私下有过这样的“交涉”。
“这段录音，”法官的目光变得格外严厉，看向周延，“是真实的吗？你是否曾以孩子的安全威胁对方？”
“我……我那只是一时气话！”周延急道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“是她先咄咄逼人，我被她气得口不择言！法官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，我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孩子？！”
“是否一时气话，需要综合判断。”法官语气冷淡，“但在离婚诉讼期间，以子女安全相威胁，是极其恶劣的行为，本院对此予以严肃警告。这足以让人质疑你申请变更抚养权的真实动机，是否掺杂了不当目的。”
一击命中要害。
周延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，颓然靠在椅背上，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强装的镇定。他死死地盯着我，眼神里混杂着震惊、愤怒，还有一丝……终于认识到局面彻底失控的恐惧。
他大概永远想不通，那个曾经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妻子，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静、犀利，步步为营，甚至懂得录音取证。
“关于抚养权，”法官继续，“鉴于女方已提供稳定收入和住所证明，男方存在威胁言行且提交证据涉嫌不实，女方父母亦表示愿意协助照顾，本院认为，目前并无充分理由变更孩子的实际抚养状况。在最终判决前，孩子仍随女方生活，男方依法享有探视权。具体探视安排，可由双方协商或另行裁定。”
“不！法官！”周延失控地站起来，“她根本没能力照顾好团团！她只顾着工作，顾着报复我！团团需要的是完整的家庭，是爸爸！”
“周先生，请你控制情绪。”法官敲了下法槌，“家庭是否完整，并非单方面意愿所能决定。女方重返职场，自食其力，为孩子创造更好条件，本是积极行为。至于你所说的‘报复’——”法官看了一眼面前厚厚的卷宗，“本案中，女方主张的财产分割诉求，是基于你方存在重大过错的事实。在法律框架内维护自身权益，无可指摘。”
周延僵立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所有的筹码——经济优势、社会形象、甚至作为父亲的“正当性”，都在这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面前，土崩瓦解。
“今日听证到此结束。双方回去继续准备正式庭审材料。记住，一切应以孩子身心健康为第一位。”法官说完，开始整理文件。
走出调解室，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一些。
周延追了出来，在拐角处拦住我，眼睛赤红：“沈昭，你录音？你居然对我们之间的谈话录音？！”
“正当防卫而已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，“周延，是你先越过了底线。从你用团团威胁我的那一刻起，我们之间，就只剩下战争了。”
“战争？”他嗤笑，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厉，“你以为你赢了？沈昭，我告诉你，游戏才刚刚开始。姜薇家的资金马上到位，那个项目我一定会拿下！陆沉舟能给你的，我也能给！只要你……”
“只要你回来？”我替他说完，然后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怜悯，“周延，你还不明白吗？我不在乎你和姜薇的项目成不成，不在乎陆沉舟给我什么。我要的，从来就不是你给得起的东西。”
他愣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