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一个,推进来吧。”
太平间惨白的灯光下,沈寂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戴着口罩和手套,动作熟练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。
新送来的是个年轻女孩,车祸,面目全非。
他拿起修复工具,眼神专注。
可指尖触碰到冰冷皮肤的瞬间,一帧画面猛地刺入脑海。
也是这样一场车祸。
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雨夜。
苏念。
他的苏念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手里的工具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助手小李吓了一跳。
“沈哥,你没事吧?”
沈寂没说话,只是弯腰捡起工具,背影僵硬。
没事。
怎么会没事。
苏念走后,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两色。
整整一年了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
……
凌晨两点,沈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。
推开门。
一股熟悉的、带着淡淡香草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仿佛女主人从未离开。
他换上苏念买给他的毛绒拖鞋,一步步走进去。
客厅的灯亮着,电视还停留在苏念最喜欢看的那个综艺频道。
茶几上,她没喝完的半杯水还放在那里,只是早已干涸。
所有的一切,都维持着她离开那天的样子。
沈寂走过去,坐在她常坐的那个沙发位置上,将自己深深陷进去。
他闭上眼,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“念念,我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没有人回应。
一如既往。
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。
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证明她还存在于这个空间。
“今天……很累。”
“新来的那个女孩,很年轻,跟你差不多大。”
“她的家人哭得很伤心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像是在汇报一天的行程。
说着说着,眼眶就红了。
为什么偏偏是她。
为什么带走的是他的全世界。
就在这时。
“滴答。”
一声轻响。
沈寂猛地睁开眼。
不是错觉。
他循声望去,目光落在茶几那只干涸的玻璃杯上。
一滴晶莹的水珠,正顺着杯壁缓缓滑落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户紧闭,没有风,更没有漏水的地方。
这滴水,从何而来?
沈-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他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茶几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滴水珠。
冰凉刺骨。
一股寒意顺着指尖,瞬间传遍四肢百骸。
这不是普通的水。
这是……眼泪?
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疯长。
他猛地抬头,环视整个房间。
“念念?”
“是你吗?”
“念念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ઉ的颤抖。
回答他的,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沉默。
他失望地垂下眼。
是自己疯了。
是自己太想她了。
他苦笑一声,准备转身回房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。
客厅那盏明亮的吊灯,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。
“滋啦——”
电流声刺耳。
紧接着,整个房间暗了下来。
停电了?
不对。
窗外,对面的居民楼灯火通明。
只有他这一户,陷入了纯粹的黑暗。
沈寂站在黑暗中央,心脏狂跳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升起,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。
他没有动。
甚至屏住了呼吸。
他感觉到,这个房间里,有“东西”。
不是他自己。
也不是任何活物。
那是一种……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气息。
是苏念的气息。
却又夹杂着一股刺骨的阴冷。
“念念……”
他试探着,又喊了一声。
黑暗中,似乎有风拂过他的脸颊。
带着她发丝间独有的香草味。
沈寂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紧缩。
他不是在做梦。
也不是幻觉。
她真的……回来了?
他僵硬地,一点点地,朝着卧室的方向转过头。
卧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惨白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,刚好照亮了门缝的位置。
就在那道门缝里。
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,女人的轮廓。
那个轮廓是如此的熟悉。
熟悉到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。
沈寂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,眼睛一眨不眨,生怕一眨眼,那个轮廓就会消失。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
一秒。
两秒。
那个轮廓,从门后,缓缓地,走了出来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卧室门口,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。
身形单薄,面容模糊。
可那件白色连衣裙,那头及腰的长发,沈寂绝不会认错。
那是苏念。
是死在了一年前那个雨夜的,苏念。
沈寂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
理智告诉他,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。
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
是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。
可那股彻骨的寒意,那阵熟悉的香草气息,还有那个真真切切站在不远处的轮廓,都在不断冲击着他的认知。
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。
那个轮廓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似乎想要朝他走来。
可刚迈出一步,她的身形就变得虚幻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,闪烁了几下,又退回了原地。
沈寂的心猛地揪紧。
他下意识地想冲过去。
“念念!”
他终于喊出了声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随着他这一声呼喊,房间里的灯光“啪”的一声,又亮了。
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沈-寂-不-适地眯了眯眼。
等他再次睁开眼时,卧室门口空空如也。
那个白色的身影,消失了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,那丝丝缕缕的阴冷和香草气息,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妄。
沈寂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他快步冲到卧室门口,里面的一切陈设如常,窗户紧闭。
他又冲到客厅,检查了电闸。
没有跳闸。
一切都正常得诡异。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沙发上,瘫坐下来。
刚刚那个……真的是苏念吗?
她回来了?
从那个冰冷的世界,回来了?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,让他既恐惧,又生出一丝病态的狂喜。
他不怕。
就算是鬼,他也不怕。
他只怕,那只是他的一场空欢喜。
……
第二天,沈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了殡仪馆。
他一整晚没睡。
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守了一夜,希望能再次看到那个身影。
可直到天亮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“沈哥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助手小李担忧地看着他。
沈寂摇了摇头,没有解释。
“今天的工作安排。”
他只想尽快结束工作,他要回去,他要等她。
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她还会再出现。
一整天,沈寂都心不在焉。
修复遗体的时候,他好几次走了神,差点出错。
馆长王德发把他叫进了办公室。
“阿寂,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劲。”
王德发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,也是看着沈寂成长起来的长辈。
“我知道你还没从念念那件事里走出来。”
“但人死不能复生,活着的人,总要往前看。”
沈寂低着头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指节捏得发白。
往前看?
没有了苏念,他的前方一片黑暗,要往哪里看?
“馆里给你批了长假,你休息一段时间,调整一下。”王德发叹了口气,“你这样下去,迟早要出事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沈寂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我不需要休息。”
他不能离开。
他的工作,是接触死亡。
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,或许正因为如此,他才能再次“看见”苏念。
如果他离开了这里,他会不会就失去了与她唯一的连接?
见他如此固执,王德发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“你自己注意吧。”
“对了,外面有人找你。”
沈寂走出办公室,看到大厅里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
男人背对着他,身形挺拔,手里捧着一束白菊。
在殡仪馆这种地方,捧着白菊的人很常见。
但这个背影,却让沈寂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英俊而又带着几分倨傲的脸。
周楷。
苏念的大学同学,一个一直对苏念穷追不舍的富二代。
在苏念的葬礼上,他哭得比谁都伤心。
沈寂一直不喜欢这个人。
他看苏念的眼神,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。
“好久不见,沈寂。”
周楷的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微笑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寂憔悴的脸。
“我来看看念念。”
沈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她不在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楷的笑容不变,“但我总觉得,她还在我们身边。你不觉得吗?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沈寂的心头一跳。
他什么意思?
“我听说,你一直没搬家。”周楷往前走了一步,凑近沈寂,压低了声音,“还保留着她生前所有的东西。每天……还跟她说话?”
沈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你调查我?”
“别误会。”周楷举起手,一脸无辜,“只是关心你罢了。毕竟,你是念念最爱的人。”
他特意在“最爱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,充满了讽刺。
“我和你不一样。我不会沉浸在过去。”
周楷的目光扫过周围冰冷的墙壁,最后落在沈寂身上,带着一丝怜悯。
“人要学会接受现实。念念她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“不像某些人,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了沈寂最敏感的神经。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就在这时,一股熟悉的、刺骨的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。
比昨晚在家里感受到的,要强烈数倍!
沈寂的身体一僵。
他能感觉到,“她”来了。
就在他身后。
因为周楷的这番话,她生气了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大厅角落里,一个用来摆放花圈的铁架子,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。
巨大的声响吓了所有人一跳。
周楷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,随即皱起了眉。
他转回头,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沈寂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看来,这里的‘风’还挺大。”
他意有所指。
沈寂没有理会他的挑衅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集中在身后那股越来越强烈的阴冷气息上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一双冰冷的手,似乎正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周楷的目光越过沈寂,看向他身后的空气,眼神变得玩味起来。
“沈寂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有点冷?”
他向前一步,伸出手,似乎想要拍拍沈寂的肩膀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沈寂的瞬间。
“啪嚓!”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周楷捧在手里的那束白菊,最中间的一朵,花瓣毫无征兆地片片碎裂,飘落一地。
周楷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