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念念呢?念念就是个不值钱的孙女,对吗?"
"晓棠!"我想拉她坐下。
她甩开了我的手。
看了一圈桌上的人。我爸铁青着脸。我妈低着头。顾诚在擦眼镜,不看她。
"这顿饭,吃不下了。"
"顾铭,走。"
她转身就往门外去。
我站起来,看了一眼我爸,又看了一眼我哥。
"爸,妈,那我们先走了。"
没人回话。
我追着晓棠出了门。
老家的路没有灯。
晓棠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肩膀一耸一耸。
我知道她在哭。
我追上去,想搂她,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。
我有什么资格?连媳妇孩子住的地方都解决不了,算什么?
"晓棠……"
她没回头,脚步放慢了一点。
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。远处有狗叫,有电视声,有别人家的说笑。
越热闹,越觉得我们多余。
走到村口候车亭,晓棠停下了。
路灯昏黄,照着她满脸泪痕。
"顾铭。"
"嗯。"
"离婚吧。"
三个字砸过来,我嗓子像被堵住了,喉结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"我没说气话。"
她抹了把脸,声音反而平了下来。
"刚跟你结婚那年,我们住地下室,吃挂面配榨菜,我都觉得有奔头。"
"因为我觉得只要两个人一起撑,日子会好。"
"但今天我看明白了。"
她看着我,目光里不是愤怒,是疲惫。那种累了很久、终于想歇下来的疲惫。
"在你爸眼里,在你哥眼里,我们就是可以随时牺牲掉的那一个。"
"什么都让我们克服,什么都让我们等。"
"顾铭,念念快三岁了,她不能一辈子跟着我们挤在那个破房子里。"
"我不想让她长大了也坐在那样的饭桌上,听她爷爷说,家里的好东西都是堂哥的,因为堂哥有出息。"
她蹲下身,捂着脸,哭出了声。
我也蹲下来。想抱她,手悬着。
最后只是拍了拍她肩膀。
"对不起。"
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。
"我不要你对不起。"
她抬起头,眼睛肿了。
"我要你告诉我,接下来怎么办。"
"念念要上幼儿园了,那片唯一的私立园一个月四千。我们现在的房子冬天漏风,夏天发霉,房东上个礼拜还打电话说下季度涨三百。"
"顾铭,我们等不起了。"
我看着她。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扎着马尾辫在幼儿园实习,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。
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有自己的家,不用多大,但得干净,得暖和。要有个阳台,种两盆花。要有张小桌子,念念以后能趴在上面画画。
我站起来。
"晓棠,不离。"
她抬头看我。
"我爸不给钱,我自己赚。"
"三百八十万没有,三十万没有,那我就自己挣三十万,挣五十万,挣一百万。"
"别人不给的东西,我自己拿。"
"三年。给我三年。"
风从村口灌过来,扬起地上的灰。
晓棠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"好。"
"顾铭,我再信你一回。"
"三年。就三年。"
回城的末班公交上,我们坐在最后一排。
晓棠靠着窗,闭着眼,但我知道她没睡。
我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被人划出来的字。
脑子里全是饭桌上的话。
"你一个颠勺的,也敢跟你哥比?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