贴着孩子耳畔，无声动唇：昭儿，母亲回来了。

世上再无皇后沈绾盈。

她死在那场大火里。

是夜北鄞亲手烧死了她。

从今往后，只有太子的奶娘，江蓠。

天黑透了。

自从坤宁宫烧了，夜北鄞就再也没住过皇帝该住的紫宸殿，搬到了皇宫最偏的静心佛堂，把儿子也安置在佛堂旁边的偏寝。

偏寝里，王嬷嬷端着汤进来，

“江奶娘，入夜陛下要见太子，你抱殿下去佛堂伺候。”

江蓠点点头，又听王嬷嬷道：

“陛下定的规矩，不许殿下半夜吃东西，说太子是储君，要自律，不能半夜娇惯着喂奶。”

“半夜不许喂奶？”

江蓠惊愕万分，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

半岁的孩子。

肠胃那么嫩，骨头都没长硬，本该半夜起来喂两次。

可她的昭儿，整整半年，竟天天夜里饿着，饿到哭醒，哭到没力气，再饿到睡着吗？

都是那个心狠的男人。

他当初眼睁睁看着太后抢走她的孩子，连句话都不说。

现在还要这么折磨他们唯一的儿子。

真是凉薄透了。

江蓠压下心里翻涌的恨意，用小被子把孩子裹好，一步步走向静心佛堂。

佛堂里冷冷清清，香火烧得很旺，能渡世人，却渡不了困在执念里的帝王。

夜北渊跪在佛前，久到膝盖没了知觉，久到烛泪滴满了铜台。

他本就生得极高，即便是跪着，脊背也挺拔如松。

玄色常服裹着清瘦得脱了形的身躯，墨发只用一根素白缎带半束着，无帝王该有的金玉之色。

紫檀佛珠在他指间缓慢碾过，一颗，又一颗，指腹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。

他瘦得太厉害了。

颧骨高了，眼窝深了，下颌线愈发冷硬如刀裁。

那层属于人间烟火气的柔和皮肉被这半年生生磨去，露出底下苍白而凌厉的骨相。

灯油是他亲手添的。

每日入夜前来，从不假手于人。

抄万卷经，熬到昏厥，醒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：“灯灭了没有。”

宫人们私下传，说陛下修佛了，日夜礼佛，为先皇后祈福。

即便换了张脸，可站在他面前，江蓠心还是猛地一紧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怕被他认出来。

她低下头，装成一副胆小怕事的乳母样子，跪在角落里，一句话都不说。

昭儿哼了一声，她赶紧拍了拍。

过了好久，帝王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
眼睛里黑沉沉的，深不见底，像结了冰的寒潭，没有一丝光亮。

“抱过来。”

江蓠依言走过去，低着头把孩子递给他。

弯腰的时候，胸口涨得难受，奶水一下子渗出来，把衣服湿了一大片，淡淡的奶香味飘了出来。

夜北鄞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片湿痕上，沉沉停留了一瞬。

“你身上奶味太重，日后穿厚点。”
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
她的声音变了，在走水那夜就被熏坏了嗓子，他听不出来正好。

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。

骨节分明，指尖凉薄，腕间垂着一串紫檀佛珠。

她从前没见他戴过这种东西。

他连寺庙都很少去，每年正月的祈福都是她代劳。

她跪在佛前替他求江山安稳，求龙体安康，从来没替自己求过什么。

现在他倒是跪在这儿了。

给谁祈福呢？给她？

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
昭儿在父皇怀里拱来拱去找奶吃，找不到，立刻瘪起小嘴，眼看就要哭了。

“陛下，殿下饿了。”

夜北鄞语气冷漠：“储君不该贪口腹之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