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有两条狗,哦不,是两个叔。一个叫陈清风,我二叔,自诩文化人,穷得叮当响。
一个叫陈江海,我三叔,泥腿子出身,富得流油。每次家庭聚餐,都是他俩的“华山论贱”。
我以为这是我们家永不落幕的保留喜剧。直到那天,我看见他们手机里,
都存着对方签好的《病危通知书》和《手术同意书》。原来,一个疯子,
一直在用全世界最烂的演技,守护着另一个疯子。01【场景:老宅客厅,周日晚七点,
家庭聚餐】餐桌上的灯光亮得像手术台。一盘清蒸鲈鱼,被奶奶颤巍巍地端上来,
放在桌子正中央。鱼眼睛死不瞑目地瞪着天花板。我感觉它在瞪我,又好像在瞪我全家。
它的心情,我懂。因为新一届“陈氏家族杯”无差别格斗大赛,即将鸣锣开赛。参赛双方,
是我二叔陈清风,和我三叔陈江海。「咳。」我爸,作为长子,
也是本场比赛的裁判兼背景板,清了清嗓子。一个信号。我立刻低下头,
开始专心致志地给我的米饭粒编号。一号米,二号米,三号米……「现在的鱼啊,
没以前那个味儿了。」先发制人的是三叔陈江海。他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,
脖子上挂着一根能拴船的粗金链子。手腕上的大金表闪着暴发户的光。
他夹起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,剔掉刺,放进他儿子,也就是我堂弟陈小胖的碗里。
「没那个河鲜味儿,一股子饲料味。钱是越花越多了,东西是越来越假了。」他一边说,
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精准地扫过对面的二叔。二叔陈清风正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
慢条斯理地用公筷挑着鱼鳃附近的一点肉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,手腕上空空如也,
只有突出的腕骨。听到这话,他扶了扶眼镜,镜片反射出一点冷光。「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
」他声音不大,慢悠悠的,像从古墓里飘出来一样。「有些人啊,自己活得跟饲料似的,
就觉得全世界都充满了化学添加剂的味道。格局小了。」我手一抖,三号米粒掉在了桌上。
完了,第一回合,KO。文化人骂街,果然是降维打击。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那件POLO衫的领子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给撑破。
「陈清风**说谁是饲料?」他“啪”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,震得那盘鱼都哆嗦了一下。
「老子辛辛苦苦挣钱养家,让你这种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有鱼吃,你还说老子是饲料?
你吃的不是饲料鱼,你吃的是你爹我赏你的!」二叔一点没动怒。
他甚至还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用茶水漱了漱口,再慢悠悠地吐到地上的垃圾桶里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充满了壁画上飞天般的仪式感。「你看,急了。」他轻笑一声,
看着三叔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。「江海啊,钱是赚不完的。你看你,年纪轻轻,
头发就快掉光了,眼袋比我都重。这都是俗务缠身的果报啊。」他顿了顿,补上最后一刀。
「钱财乃身外之物,生不带来,死不带去的。别到时候人没了,钱没花完,那多冤啊。」
「我*你大爷的陈清风!」三叔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和地板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「老子咒你?**在咒我死?」我奶奶立刻打圆场:「哎哟,吃饭吃饭,说什么死不死的,
大过节的……」我妈也赶紧给我三婶使眼色。
三婶立刻拉住三叔的胳膊:「你跟个书呆子计较什么,他那是嫉妒你,嫉妒你懂不懂!」
我把头埋得更低了。我发誓,如果可以,我想把整张脸都**我的饭碗里。我们家的饭局,
从来不是为了吃饭。是为了给我二叔和三叔提供一个合法的、免费的、有观众的吵架平台。
从我记事起,他们就没在同一张桌子上和平过五分钟。吵架的理由千奇百怪。小到一盘鱼,
大到国家政策。二叔说三叔是满身铜臭的俗物,不懂精神追求。
三叔说二叔是百无一用的穷酸,手不能提肩不能扛。二叔嘲笑三叔的楼盘名字土得掉渣,
「金色豪庭」,听着像个澡堂子。三叔嘲笑二叔写的破诗拿去糊墙都嫌硌得慌。
我曾经也试图当过和平鸽。小时候,我会在他们吵架的时候,哭着抱住一个人的腿,
说「叔叔不要吵了」。后来大一点,我学会了转移话题。「哎呀二叔,
您上次推荐的《百年孤独》我看了,那个结尾真是……」「三叔三叔,
听说您那个工地又拿奖了?太厉害了!」再后来,我彻底放弃了。我发现我不是和平鸽,
我是斗兽场的火把。我的任何干预,都会成为他们攻击对方的新弹药。「你看你,
把孩子都吓哭了!你还是不是人?」「少拿孩子当挡箭牌!你就是心虚了!」于是,
我摆烂了。我从一个积极的调停者,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旁观者,
一个专心干饭的精致利己主义者。我的世界里,只有米饭、排骨、和可乐鸡翅。
至于我那两位叔叔,就让他们互相伤害吧。毁灭吧,赶紧的。我累了。「陈清风,
你有种再说一遍!」三叔指着二叔的鼻子。二叔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,用一块方巾仔细擦拭。
「我说,有些人,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」他抬起眼,没了镜片的遮挡,
他的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。「钱,能买来鱼,但买不来教养。」我默默地夹起一块排骨。嗯,
今天的排骨炖得很烂,入味。02【场景:老宅院子,饭后,
月色稀疏】那顿饭最终在奶奶的眼泪和三叔掀翻了半碗米饭中不欢而散。
三叔一家气冲冲地走了。三婶临走前,还狠狠地剜了二叔一眼,那眼神,仿佛在看杀夫仇人。
陈小胖倒是没心没肺,临走还不忘从果盘里抓了一大把香蕉。他爸的战斗力,
显然没有遗传到他身上,他只遗传了饭量。客厅里一片狼藉。奶奶在唉声叹气,
我妈和我爸在收拾残局。二叔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。他没戴眼镜,
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看着天上的几颗疏星。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,
让他那洗得发白的衬衫,看起来有了一点高级感。像个落魄的诗人,
或者一个刚被赶出家门的哲学系教授。我端着一杯热茶走过去。「二叔。」我把茶杯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手指冰凉。「又让你看笑话了。」他的声音有点哑。「没有,习惯了。」
我实话实说,「您和我三叔的相声,百听不厌,就是每次的票价有点贵,费我奶奶的眼泪。」
我坐到他旁边的石凳上。晚风吹过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「他就是个**。」二叔低声说,
像是在对自己说。「没读过几天书,脑子里除了钱就是女人,庸俗,浅薄,无可救药。」
他的手指在温暖的茶杯上摩挲着,一下,又一下。「我跟他,从根上就不是一类人。」
我没说话。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了。我二叔陈清风,是我们家族曾经的骄傲。
他是恢复高考后我们老陈家出的第一个大学生,正儿八经的中文系高材生。
毕业后进了市里的一家报社当记者。那时候,他意气风发,笔杆子就是他的剑,
要刺破一切虚伪和不公。而我三叔陈江海,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。
跟着镇上的施工队去城里打工,搬砖,和水泥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。
在我二叔写着风花雪月的诗歌时,我三叔正在工地的泥水里打滚。命运是个很奇妙的编剧。
二十年后,写诗的二叔因为“不愿同流合污”,得罪了领导,从报社辞职,
成了一个靠给杂志写点豆腐块文章和代笔赚稿费的自由撰稿人。说白了,就是无业游民。
而搬砖的三叔,靠着一股子狠劲和机灵,从包工头干起,开了自己的建筑公司,
赶上了房地产的黄金十年,成了我们这个三线城市里有头有脸的“陈总”。从此,
我们家的饭局,就成了他俩的人生对照组。一个精神富足,物质贫瘠。一个精神贫瘠,
物质富足。他们就像磁铁的两个同极,靠近了就只剩下互相排斥。「您说,」
我忽然有点好奇,「您跟我三叔,小时候关系好吗?」这个问题我从来没问过。
在我的记忆里,他们就是天生的敌人。二叔愣了一下。他握着茶杯的手,停住了。
他没有看我,而是看着远处黑暗中模糊的轮廓。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
他才开口。「小时候啊……」他的声音变得很轻,很飘。「他就是个跟屁虫。」「我去哪儿,
他跟到哪儿。我去河里摸鱼,他就在岸上给我看着衣服,怕被人拿走。」「我跟人打架,
他明明比我还小,还瘦,却第一个抄起板砖往前冲。」「有一次,
为了给我抢一个掉进河里的风筝,他差点淹死。」我惊呆了。
我完全无法把那个抄着板砖往前冲的小屁孩,
和现在这个满身铜臭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三叔联系在一起。也无法想象,
那个清高孤傲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二叔,会有一个愿意为他拼命的跟屁虫弟弟。
「那后来…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」我忍不住问。到底是什么,
能让一对曾经生死相依的兄弟,反目成仇到这个地步?二叔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他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,像是喝了一杯苦酒。「后来……」他站起身,把空杯子递给我。
「后来,人长大了,心就脏了。」他没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回了他那间堆满了旧书的小屋。
背影萧瑟,像一首无人问津的旧诗。我拿着那个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茶杯,愣在原地。
我第一次感觉到,他们那些幼稚又刻薄的争吵背后,似乎埋着一个我不知道的,沉重的故事。
这个发现,让我心里有点发毛。我宁愿他们只是单纯的互相看不顺眼。因为我知道,
所有的喜剧,一旦深究,内核都是悲剧。而我,只想看喜剧。我不想知道那个悲剧的谜底。
03【场景:我家客厅,一周后,傍晚】我正在沙发上躺尸,一边刷手机一边用脚趾头换台。
我妈在厨房里煲汤,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。一切都岁月静好。
直到我三叔的电话打了进来。我一看那来电显示——“财神三叔”,这是我给他存的备注。
因为每次他找我,不是让我帮他P图,就是让我帮他写朋友圈文案,
报酬通常是一个厚厚的红包。我一个激灵,从沙发上鲤鱼打挺坐了起来。「喂?三叔!
想我啦?」我用我最甜美的声音说。「小雅啊,」三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,
「你……你二叔在家吗?」我愣了一下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三叔竟然会主动问起二叔?
「他?应该在他那屋里写他的春秋大梦吧。怎么了?」「你……你现在方便去看看他吗?」
三叔的语气听起来更急了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张?「就说,
就说你奶奶让他过去吃饭。」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我三叔,陈江海,
一个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不用嘴的人,一个看到我二叔的名字都嫌晦气的人,
竟然会让我去“看看”他二叔?「三叔,出什么事了?」我警惕地问。「没……没事!」
他立刻否认,声音大得像在掩饰什么,「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听说他前两天淋了雨,
怕他个老骨头再生病了,你奶奶还得跟着操心。」这个理由,过于蹩脚。
蹩脚到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假的。我二叔淋雨?他比谁都金贵,下个毛毛雨都要打伞的人。
「三叔,」我坐直了身体,收起了嬉皮笑脸,「您跟我说实话。」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只听得到三叔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过了十几秒,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
压低了声音说:「我今天下午,去了一趟市报社。」「嗯?」「我找人打听了一下。
陈清风……他……他好像好几天没给那个《风雅》杂志交稿了。」我更糊涂了。
「不交稿就不交稿呗,他拖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。这有什么?」我二-叔的拖延症,
跟他的才华一样出名。「不是!」三叔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,「那个编辑说,他以前拖稿,
电话还是会接的,会找各种理由,什么灵感枯竭了,什么家里的猫把稿子抓烂了……但这次,
电话也打不通了!已经失联三天了!」我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失联三天。
我二叔是个极度规律的人。虽然穷,但生活作息比我这个上班族还规律。早睡早起,
每天雷打不动要去公园散步一小时。他可以不吃饭,但不能不接活儿。因为不接活,
就意味着没钱买他那些死贵的茶叶和旧书。一个把精神食粮看得比物质食粮还重的人,
突然断了稿,还失联了……「我马上过去看看!」我挂了电话,鞋都来不及换,
抓起钥匙就往老宅冲。老宅离我家不远,就隔了两条街。我一路狂奔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二叔那个清瘦又孤傲的背影,和他那天晚上说的“心就脏了”,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。
他不会……想不开吧?毕竟,他的人生,从世俗的眼光来看,是彻头彻尾的失败。
被单位排挤,老婆也因为受不了他的“清高”跟他离了婚,女儿判给了前妻,
一年也见不到几面。唯一的精神支柱,就是那点可怜的文人风骨。可这份风骨,
在三叔的金钱帝国面前,被衬托得像个笑话。我冲到老宅门口,心脏狂跳。我掏出钥匙,
手抖得半天插不进锁孔。门开了。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二叔的房门紧闭着。我喊了两声。
「二叔?二-叔!你在里面吗?」没人应。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快凉了。我用力地拍门,
几乎要把那扇薄薄的木门拍碎。「二叔!你开门啊!陈清风!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!」
还是没有声音。我急得团团转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后窗!二叔房间的后窗,有个插销坏了,
一直没修。我绕到屋后,踩着一块垫脚石,趴到窗户上。窗户里拉着厚厚的窗帘,
只透出一点点缝隙。我眯着眼睛,拼命往里看。屋里很暗。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
我看到一个人影,一动不动地趴在书桌上。是二叔!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出事了。我手忙脚乱地去推那扇窗户。还好,真的没锁死。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
终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然后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。
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没通风的馊味。我连滚带爬地跑到书桌前。「二叔!」我推了推他。
他的身体滚烫,像个火炉。他趴在桌上,已经失去了知觉,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呓语着什么。
桌子上,散落着一堆稿纸,还有几个空了的感冒药盒子。他发高烧了。而且看样子,
烧了不止一天了。我赶紧掏出手机,手抖得几乎按不住屏幕。我下意识地,就想拨120。
但就在我准备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,我的手指,鬼使神差地,点开了通讯录。
点开了那个“财神三叔”。电话几乎是秒接。「怎么样?!他人呢?!」
三叔的声音比我还慌。「我三叔,」我的声音带着哭腔,「二叔他……他发高烧昏过去了!
你快来!我一个人弄不动他!」「别怕!小雅你别怕!」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沉稳有力,
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「你听我说,现在,立刻,去他床头柜,第二个抽屉,
里面有个蓝色的盒子,是退烧药!给他找水喂下去!我马上到!救护车我也叫了!
就在路上了!」我愣住了。床头柜,第二个抽屉,蓝色的盒子。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比我这个亲侄女还清楚?04【场景:医院走廊,深夜,灯光惨白】医院的走廊,
永远都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。我坐在冰冷的长椅上,抱着膝盖,
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。红灯亮了快一个小时了。我三叔,陈江海,就站在我对面。
他靠着墙,那件价值不菲的POLO衫皱巴巴的,沾了些灰尘。脖子上的金链子,
在惨白的灯光下,显得有点滑稽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明明走廊的墙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的标志,但来来往往的护士都像是没看见一样,绕着他走。
他身上的那股子“不好惹”的气场,比那块牌子管用多了。他没看我,也没看那盏红灯。
他就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,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朵花来。烟雾缭绕着他的脸,
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我能看到,他夹着烟的手,在抖。那种抖动,不是因为冷,
也不是因为尼古丁。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无法抑制的恐惧。救护车来得很快。
三叔比救护车还快。我刚给我二叔喂下退烧药,他就一脚踹开了房门。是的,踹开的。
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,在他穿着锃亮皮鞋的脚下,发出一声哀鸣,锁舌直接崩飞了。
他冲进来,看到趴在桌上的二叔,眼睛都红了。他什么话都没说,
一把将一百二十多斤的二叔背了起来,像背一袋米一样轻松。他冲下楼,
正好和抬着担架上来的急救人员撞上。「都他妈让开!」他吼了一声,
背着二叔就往救护车的方向冲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,
我那个永远把“和气生财”挂在嘴边的三叔,露出那么凶狠暴戾的一面。
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上了救护车,他熟练地跟医生报着二叔的病史。「他有肺炎史,
五年前住过院。对青霉素过敏!他血压有点低,但是血糖正常!」他报得比我还清楚。
我这个亲侄女,只知道我二叔穷,清高,爱写诗。而我三叔,
这个他嘴里“没文化”的“**”,却对他所有的病史了如指掌。「你……」我看着他,
喉咙发干,「你怎么知道二叔对青霉素过敏?」他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他的皮鞋上,
他也没管。「我怎么知道?」他冷笑一声,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双平时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。「他五年前那次肺炎,
就是老子送他来的这家医院!就是老子给他签的手术同意书!老子怎么会不知道?」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我的心上。
「那……那你怎么知道退烧药在哪儿?」我又问。他沉默了。他又点了一根烟,
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把烟雾长长地吐出来。「他那个人,死要面子活受罪。」他像是对我,
又像是对自己说。「一生病就喜欢硬扛,扛不住了就自己去药店买点药乱吃。他那点破工资,
都拿去买书了,哪有闲钱看病。我怕他哪天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,
就托人给他送了一箱子常用药过去。」「托人?」「嗯。」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
「就说是社区送温暖。」我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社区送温暖……我二叔那个清高得连我爸给的生活费都要找借口“借”的人,
竟然会收下“社区”送的药。我突然明白了。他不是不知道,他只是在假装不知道。
他在用他的方式,维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。而我三叔,也在用他的方式,笨拙地,
默默地,守护着他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哥哥。他们就像两个在冰面上决斗的剑客。
所有人都看到他们挥舞着剑,招招致命。却没人知道,冰面之下,他们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。
「他妈的。」三叔突然狠狠地骂了一句,把烟头砸在地上,用脚尖碾碎。「都怪老子。
上周就不该跟他吵。他一生气,肝火旺,就容易生病。老子早就该想到的。」
他一拳砸在墙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墙皮簌簌地往下掉。我看着他通红的指节,
和他布满血丝的眼睛。这一刻,他不是那个油腻的、满身铜臭的陈总。他只是一个,
害怕失去哥哥的,手足无措的弟弟。就在这时,抢救室的灯,灭了。门开了。
一个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。三叔猛地冲了过去,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。「医生!
我哥他怎么样?!」他的声音都在抖。05【场景:病房,清晨,
阳光透过百叶窗】二叔躺在病床上,挂着点滴。烧已经退了,但人还没醒。
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睡着的时候,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,
眉头微微皱着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我守了一夜,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我是被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吵醒的。我睁开眼,看到我爸和我三叔正站在病房门口,
压低了声音在说话。「……医药费我已经交了。你别跟他说是我交的。」是三叔的声音。
「那跟他说谁交的?总得有个说法吧?」是我爸。「你就说……就说是单位给报销的!
或者说是小雅交的!随便你怎么说,反正别提我!」三-叔的语气很坚决。「江海,
你这又是何必呢?」我爸叹了口气,「你们兄弟俩,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?」「哥,
你别管了。」三叔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「他那脾气你不知道吗?要是让他知道是我出的钱,
他宁愿死在医院里,也不会用的。」「你……」「我先走了,公司还有一堆事。
他醒了你给我打个电话。」三叔说完,就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很重,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爸站在门口,看着三叔离开的方向,摇了摇头,脸上是无奈又心疼的表情。他走进来,
看到我醒了,对我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「吵醒你了?」我摇摇头,坐直了身体,
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「爸,二叔他……没事了吧?」「医生说没事了,急性肺炎,
加上高烧引起的昏迷。幸亏送来得及时。」我爸给我递过来一个包子,「快吃吧,
一晚上没吃东西了。」我接过包子,却没有胃口。我看着病床上沉睡的二叔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们俩,到底在别扭什么?一个宁愿把功劳推给社区,推给侄女,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关心。
一个宁愿撒谎,也不愿接受弟弟的帮助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“死要面子”可以解释的了。
这是一种病态的、互相折磨的共生关系。「爸,」我忍不住问,「二叔和三叔,
他们到底有什么过节?为什么会闹成这样?」我爸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了一点百叶窗。
晨光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「都是陈年旧事了。」他缓缓开口。
「你二叔年轻的时候,心高气傲。那时候他在报社,写了一篇报道,
揭露了一个化工厂排污的问题。」「那家化工厂,背后有点背景。报社领导压着不让发,
你二叔不服,自己捅到了省里的报纸去。」「报道一出来,影响很大。化工厂被查封了,
领导也受了处分。你二叔,也因此在单位被彻底孤立了。」「这……这不是好事吗?
他做的是对的啊。」我不解。「是对的。」我爸点头,「但在那个年代,太‘对’了,
就等于错了。」「后来,你二叔想辞职,自己办一个杂志。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,
还借了不少钱。结果……被人骗了。钱,血本无归。」我心里一紧。「那段时间,
是你二叔最难的时候。前途没了,钱也没了。你二婶也是在那个时候跟他离的婚。」
「而就在那个时候,你三叔的生意,刚刚起步。他拿到了一个大工程,赚了第一桶金。」
「你三叔……想帮你二叔。他拿着十万块钱,去了你二叔家。」我爸顿了顿,
声音变得更低沉。「我不知道他们那天在屋里说了什么。我只知道,你三-叔出来的时候,
眼眶是红的。而那十万块钱,被你二叔从楼上扔了下来,撒了一地。」「从那天起,他们俩,
就再也没好好说过一句话。」我愣愣地听着。十万块钱。在那个年代,
对于刚刚起步的三叔来说,可能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他捧着自己的一切,
去拯救他崇拜的、落魄的哥哥。却被哥哥,用最伤人的方式,连同他的尊严一起,
扔在了地上。为什么?我二叔,那个连社区送的药都要找个台阶下的人,
怎么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,去伤害自己的亲弟弟?「为什么?」我问出了声。「因为……」
我爸看着病床上的二叔,眼神复杂,「因为那个骗了你二叔的人,是你三叔介绍给他认识的。
」我的大脑,像被一颗炸弹炸开。一片空白。「什么?」「那个人,
是你三叔在生意场上认识的一个朋友。你三叔觉得他路子广,人脉多,就介绍给了你二叔,
想让他帮你二叔的杂志拉点投资。」「你三叔,是好心。但他看错了人。」「他也没想到,
那个人,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」我终于明白了。我全明白了。二叔恨的,不是三叔的钱。
他恨的,是三叔的“背叛”。在他心里,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,愿意为他抄起板砖的弟弟,
把他推进了深渊。而三叔的愧疚,和他用钱来弥补的笨拙方式,在二叔看来,
就成了最刺眼的羞辱。「你看,我这个没文化的,都比你这个文化人混得好。」「你看,
你引以为傲的一切,在我面前,一文不值。」「你看,你现在,
还得靠我这个你瞧不起的弟弟来施舍。」这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,根源,竟然是爱和愧。
爱得有多深,愧得有多重,恨得就有多扭曲。就在这时,床上的二叔,眼皮动了动。
他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06【场景:病房,上午,气氛微妙】二叔醒了。
他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,眼神空洞,像个刚从漫长梦境中挣扎出来的人。
「我……这是在哪儿?」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「二叔!你醒啦!」
我赶紧凑过去,「你在医院。你发高烧昏倒了,记得吗?」我爸也走了过来,
摸了摸他的额头。「烧退了。感觉怎么样?」二叔的眼神慢慢聚焦。他看到了我,
看到了我爸,然后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和吊瓶。他的眉头,立刻就皱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本能的、条件反射式的抗拒。「谁送我来的?」他问,语气里已经带了警惕。
「是我!」我立刻抢着回答,「我去看你,发现你不对劲,就叫了救护车。」
我爸在旁边给我使了个眼色,表示赞许。二叔看着我,眼神里的警惕消散了一点,
但怀疑还在。「你?」他显然不信,「你哪来的钱交医药费?」他太了解我了。
我一个月光族,卡里的余额常年不超过三位数。「我……我花的呗!」我挺直了腰板,
开始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即兴表演,「我上个月的稿费刚发!好几千呢!再说了,
我可是您亲侄女,您生病了我能不管吗?钱没了可以再赚,叔没了去哪儿找啊!」
我说得情真意切,眼眶都红了。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真的。二叔沉默了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,
久到我心里发毛,以为他要拆穿我的谎言。但他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,
轻轻地说了一句:「胡闹。」语气里,没有责备,反而有一丝……我从未听过的暖意。
我心里那块大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看来是糊弄过去了。接下来的几天,
我过上了“双面间谍”的生活。白天,我在医院照顾二叔。给他削苹果,喂他喝粥,
听他用他那特有的文人腔调,点评护士站的报纸标题起得不够有水平。
他绝口不提那天昏倒的事,也不提三叔。仿佛陈江海这个人,从来没有在他生命里出现过。
晚上,我回到家,就要立刻向“地下组织”汇报情况。汇报对象,自然是我三叔。
「报告陈总,陈教授今天喝了一碗小米粥,吃了半个苹果。精神不错,
还嫌医院的饭菜没有灵魂。」「报告陈总,陈教授今天能下地走路了。
在走廊里溜达了十分钟,并对医院的绿化表示了不屑。」「报告陈-总,
医生说陈教授明天就可以出院了。」每次汇报,电话那头的三叔都听得格外认真。
他会问很多细节。「他咳嗽还厉不厉害?」「晚上睡得好不好?」「有没有再发烧?」
他像个操心的老母亲,唯独不问:「他有没有问起我?」我知道他想问,但他不敢。
他怕听到那个他预料之中的,冰冷的答案。出院那天,我去办手续。结账的时候,
我看着账单上那一长串的数字,倒吸一口凉气。ICU、专家会诊、进口药……这一套下来,
几乎是我一年的工资。我三叔,真是下了血本了。我拿着缴费单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笔钱,
成了一块烙铁,烙在了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之间。二叔出院,坚持要自己走回去。
他拒绝了我爸开车送他的提议。「走几步,对身体好。」他说。我知道,
他只是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人情,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。我陪着他,慢慢地往老宅走。
正是傍晚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很慢,一场大病,
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。那个总是挺直了脊梁骨的清高文人,背影里,
第一次有了“老”的痕迹。快到老宅门口的时候,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