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，宋瓷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走出了售楼处。

这一整天，陈刚像是故意找茬一样，把最难缠的客户都丢给她，还让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去仓库搬了二十箱矿泉水。她的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路灯昏黄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滴滴——”

一辆黑色的共享单车停在她面前。

裴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，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但他单脚撑地的姿势，硬是让他凹出了几分顶级男模街拍的味道。

“下班了？”裴宴冲她笑，那笑容干净得像是夏夜的凉风，瞬间吹散了宋瓷心头一半的阴霾。

“嗯。”宋瓷走过去，自然地坐在单车后座上，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，“今天怎么来接我了？不是说在家打游戏吗？”

“游戏哪有老婆重要。”裴宴蹬起车子，车轮滚过坑洼的路面，“而且我发现了一家特别棒的餐厅，带你去尝尝。”

宋瓷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，疲惫感涌上来：“裴宴，别去太贵的地方，我今天……奖金没拿到。”

前面的背影僵硬了一瞬，随即传来裴宴漫不经心的声音：“没事，这家店性价比极高，而且老板手艺堪比米其林三星。”

十分钟后。

宋瓷看着眼前烟熏火燎的路边摊，以及招牌上那个巨大的“老王臭豆腐”，陷入了沉思。

这就是传说中的“堪比米其林”？

“来来来，坐。”裴宴熟练地拉开两张塑料红凳子，还细心地用纸巾把宋瓷那张凳子擦了三遍，“老板，来两份大份臭豆腐，多放辣，少放葱。再来两瓶冰啤酒。”

“好嘞！”老板光着膀子，熟练地翻动着油锅。

裴宴像是在高级西餐厅就餐一样，挺直腰背，双手交叠放在满是油污的折叠桌上。他看着宋瓷，眼神专注：“宋瓷，你今天不开心。”

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宋瓷拿起一次性筷子，低头戳着面前的塑料碗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工作上的一点小事。”

“是不是那个姓陈的又找你麻烦？”裴宴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，那一刻，他眼底闪过一丝只有上位者才有的凌厉。但很快，这种神色就被他掩饰过去，“要不我把他开了？”

宋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“行行行，裴总霸气。您先把这顿饭钱结了，再去收购我们集团，好不好？”

她知道裴宴是在逗她开心。

臭豆腐上来了。裴宴夹起一块，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，眉头微皱：“火候稍微过了三秒，油温控制在180度虽然能保证酥脆，但会让内里的汁水流失。而且这个卤汁，发酵时间应该只有48小时，不够醇厚。”

他又喝了一口啤酒：“至于这个酒，麦芽浓度太低，只有工业糖精的味道。”

就在这时，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嗤笑。

“哟，这不是宋瓷吗？”

宋瓷浑身一僵，抬头看去。只见陈刚搂着那个刚抢了她单子的侄女，正站在不远处，一脸戏谑地看着他们。陈刚身后还跟着几个售楼处的同事，显然是刚聚餐结束。

“啧啧啧，宋大美女，放着那么多有钱客户不选，最后就找了这么个极品？”陈刚走过来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裴宴，“吃个臭豆腐还能吃出优越感来，还火候、发酵？兄弟，你是在这演《舌尖上的中国》呢？”

周围的同事发出哄笑声，那种刺耳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宋瓷的耳朵里。

宋瓷猛地站起来，挡在裴宴身前：“陈经理，现在是下班时间，这是我的私事。”

“私事？”陈刚冷笑一声，指着裴宴，“这种靠女人养的小白脸，也配叫男人？宋瓷，你也真是饿了，什么垃圾都吃得下。”

裴宴依旧坐在那里，手里甚至还捏着那双一次性筷子。他慢慢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宋瓷，落在陈刚脸上。

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。

如果此时有熟悉裴氏集团的人在场，一定会吓得跪下。因为这是裴家那位太子爷动杀心时的标志性表情。

“你说谁是垃圾？”裴宴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寒意。

陈刚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莫名发毛，但他看了一眼裴宴那身廉价的T恤，胆气又壮了起来：“说你呢！怎么着？想打我？你知道这一身西装多少钱吗？弄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！”

宋瓷一把抓住裴宴的手腕，死死按住他。她知道裴宴虽然平时看起来温吞，但真要动起手来很狠。

“裴宴，别冲动。”宋瓷转头看向陈刚，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凶狠，“陈刚，你再多说一句，我就去总部举报你吃回扣的事。大不了鱼死网破，我不干了！”

提到“吃回扣”，陈刚的脸色变了变。他狠狠瞪了宋瓷一眼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：“行，你有种。明天晨会，咱们走着瞧。”

说完，他带着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等他们走远，宋瓷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回凳子上。她看着面前冷掉的臭豆腐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，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珠。

“对不起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裴宴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。

宋瓷吸了吸鼻子，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：“裴宴，如果你真的不想工作也没关系。但是……以后别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样点评了好吗？他们……他们不懂你的幽默，只会觉得你是在……”

“觉得我是在**，是吗？”裴宴自嘲地笑了笑。

宋瓷没说话，算是默认了。

裴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通红却还在努力维护他尊严的女孩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他本来只是想在这个城市随便找个地方躲清静，顺便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。可现在，他突然觉得这场游戏不好玩了。

既然有人想找死，那就不介意送他一程。

“宋瓷，”裴宴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滚烫，“明天晨会，无论发生什么，都别怕。我在。”

宋瓷看着他，虽然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，但莫名地感到安心。

“嗯，我不怕。”

裴宴笑了笑，拿起手机，在桌下盲发了一条信息。

【通知所有董事，明天上午九点，去“锦绣华庭”售楼处开董事会。迟到者，除名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