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狭窄,暖气开得太足,闷得人胸口发慌。
桑绯晚握着方向盘,指尖发凉。她开的是自己那辆粉色的保时捷718,在这种逃命的节骨眼上,这辆骚包的小跑车简直像是在黑夜里举着个大喇叭昭告天下:快来看,做贼心虚的桑家大**在这里。
她不敢看副驾驶的沈阙。
男人自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,靠在椅背上,侧着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。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过分优越的侧脸线条,鼻梁高挺,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。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精美雕塑。
越是安静,桑绯晚心里越是发毛。
她宁愿他大吵大闹,或者质问自己,也好过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。
“阿阙,”她清了清嗓子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“你……你的手还疼吗?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吧,别留下疤了。”
沈阙像是没听见,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。
桑绯晚心里那点愧疚,被他这副样子无限放大。她想起在宴会厅里,自己为了撇清关系,把他降级成了“朋友”。
对于沈阙这种自尊心极强又极度敏感的人来说,这无异于当众给了他一耳光。
红灯。
车子稳稳停住。
桑绯晚终于鼓起勇气,侧过头去看他。这一看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。
沈阙没有看窗外,他一直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。白皙修长的手指上,那道血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,已经有些皮肉外翻,周围的皮肤被血浸染,显得触目惊心。
有几滴眼泪,悄无声息地砸在了他深色的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在无声地哭。
没有抽泣,没有哽咽,就是最安静、也最绝望的那种掉眼泪。
桑绯晚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完了。这下是真把人给伤透了。
“对不起,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,“阿阙,我刚才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那两个哥哥,他们……他们管我管得严,我怕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,所以才……”
这解释苍白无力,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沈阙终于动了。他缓缓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,红得像兔子。他看着她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晚晚,我是不是很给你丢人?”
“没有!怎么会!”桑绯晚急忙否认。
“那种地方,是不是只有我这种人,才会显得格格不入?”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廉价的侍应生制服,嘴角勾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我只是想见你。给你发信息你不回,打电话你也不接。我打听到傅家晚宴的**时薪很高,我想……就算不能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进去,至少能看你一眼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小锤子,精准地敲在桑绯晚的良心上。
她脑补出沈阙为了几百块的**费,被管事呼来喝去,然后又因为想见自己,鼓起勇气混进宾客区,结果被纨绔羞辱,最后还要被自己的“正牌哥哥们”当成苍蝇一样驱赶。
而自己,就是那个让他遭受这一切的罪魁祸首。
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她忘了什么炮灰女配,忘了什么耽美小说,忘了什么未来会被碎尸万段的结局。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她把一个爱她爱到骨子里的男孩子,伤得体无完肤。
“别说了。”桑绯晚伸出手,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,“是我不好。都是我的错。我不该说那种话,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。”
她将车子停在路边,熄了火,从储物格里翻出急救包,笨手拙脚地帮他处理伤口。
棉签沾着碘伏,轻轻擦拭血迹。
沈阙疼得一哆嗦,却死死咬着唇,一声不吭。
桑绯晚手上的动作更轻了:“疼就说出来。”
“不疼。”他看着她,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,“只要晚晚还在我身边,就不疼。”
这情话说的,简直是犯规。
桑绯晚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,怕自己会彻底沦陷。她胡乱地帮他包扎好伤口,重新发动车子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她说。
回的是她的单身公寓。
推开门的瞬间,桑绯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玄关的灯被人打开了,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傅司凛的雪松冷香。
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。”她把沈阙按在玄关的换鞋凳上,自己则像只警惕的猫,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
客厅很整洁,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。
直到她走进卧室。
她那张铺着灰蓝色床单的大床,被人重新整理过,被子叠得像军营里的豆腐块,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这是傅司凛的强迫症。
桑绯晚松了口气,看来他只是进来检查了一圈,并没有做什么。
可当她的视线扫到床尾的地毯时,瞳孔骤然收缩。
地毯上,散落着一堆破碎的布料和橡胶。
桑绯晚走近了,才看清那是什么——一双被剪刀剪得粉碎的、洗到发白的帆布鞋。
是沈阙的鞋。是他在宴会上换下来的、被她随手放在床尾的鞋。
鞋子的残骸旁边,还放着一张卡片。龙飞凤舞的字迹,是傅司凛独有的嚣张笔锋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不属于你的东西,别碰。”
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已经不是警告了,这是**裸的挑衅和宣战。
“晚晚,怎么了?”
沈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烦,赤着脚走了进来。
然后,他也看到了地上的那堆狼藉。
桑绯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眼睁睁地看着沈阙脸上的血色,一点一点褪去。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神采的眼睛,瞬间被死寂和阴翳覆盖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堆被毁掉的、他唯一能穿出门的鞋子,整个人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。
这种无声的崩溃,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爆发都更让桑绯晚感到恐惧。
她知道,再不做出点什么,沈阙那根名为“理智”的弦,今天晚上就要彻底崩断。
求生的本能在一瞬间压倒了所有思绪。
桑绯晚脑子一热,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举动。
她抬起脚,那双傅司凛送的、鞋头缀满碎钻的、价值六位数的银白色高跟鞋,被她毫不犹豫地踢了出去。
两只鞋在空中划出两道漂亮的抛物线,“咚”、“咚”两声,砸在远处的墙角。
鞋跟断了。
她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几步冲到沈阙面前,一把抱住他,把脸埋进他冰冷的怀里。
“他凭什么!凭什么这么对你!”
桑绯晚是真的委屈,也是真的害怕。眼泪说来就来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很快就浸湿了沈阙胸口的衬衫。
“他就是个疯子!他管天管地,什么都要管!那双鞋是我花钱买的,他凭什么剪掉!他送的鞋了不起吗?我不要了!我全都不要了!”
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真的。
她感觉到,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,原本僵硬得像块石头,在她毫无保留的哭诉中,一点点地回暖、软化。
一只手,轻轻地抚上她的后脑勺,安抚性地顺着她的长发。
“晚晚,别哭了。”
沈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像大提琴的弦音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桑-绯晚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眼前的男人,脸上已经看不到丝毫的脆弱和悲伤。他的眼睛黑得惊人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、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痴迷、疯狂和极致占有欲的情绪。
他低头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,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“是我不好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他俯下身,与她平视,鼻尖几乎碰到一起。
“晚晚,以后不会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,也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。”
桑绯晚愣住了。
这番话,和他此刻的眼神,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、自卑敏感的贫困生了。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,在他身体里彻底苏醒了。
“明天下午,你有空吗?”沈阙问。
“有……有啊。”桑绯晚下意识地点头。
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一个……能向你证明,我不是傅司凛口中那个‘弱不禁风的货色’的地方。”
他的唇角,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温顺的笑,而是一种野兽捕获猎物后,满足而残忍的笑意。
桑绯晚的心,沉了下去。
她有预感,明天等待她的,将是比今晚这场修罗场,更颠覆她认知的东西。
第二天下午,桑绯晚如约在京大校门口等到了沈阙。
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运动服,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白色板鞋。不是什么大牌,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学生款,但穿在他身上,却显得格外清爽干净。
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,眉眼温顺,甚至在看到她的时候,还露出了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。
仿佛昨晚那个眼神阴鸷、说要带她去“证明自己”的男人,只是桑绯晚的一场幻觉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。
“没有,刚到。”桑绯晚挤出一个笑。
“走吧。”
他没有打车,而是带着她坐上了公交车。
摇摇晃晃的公交车,混杂着汗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。桑绯晚穿着一身名牌,坐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,显得格格不入。
她悄悄打量着沈阙。他似乎很习惯这种环境,单手抓着吊环,身形稳健,另一只手还不忘护在她身侧,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。
车子一路向西,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。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,光鲜亮丽的广告牌被斑驳脱落的墙皮取代。
桑绯晚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这路线,怎么看都不像是去什么正经地方。
半小时后,车子在终点站停下。这里已经是京市的城乡结合部,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工业废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沈阙拉着她的手,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。
巷子深处,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铁门。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,手臂上纹着龙虎,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。
看到沈阙,其中一个男人掐了烟,站起身:“来了?”
沈阙点了点头。
男人推开铁门,一股混杂着汗水、血液和劣质酒精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和人群狂热的嘶吼。
铁门之后,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由废弃的防空洞改造而成。中央是一个用粗壮铁链围起来的八角笼,笼子周围挤满了状若癫狂的男男女女。他们挥舞着钞票,声嘶力竭地叫喊着,脸上是赌徒特有的狂热和兴奋。
笼子里,两个肌肉虬结的男人正在进行着最原始、最血腥的搏斗。没有规则,没有护具,拳拳到肉。
其中一个男人被打倒在地,另一个骑在他身上,雨点般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。鲜血飞溅,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。
桑绯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当场吐出来。
这……这里是地下黑拳市场!
她惊恐地看向沈阙。
沈阙的表情却异常平静,仿佛对眼前这血腥的场景司空见惯。他拉着她,穿过疯狂的人群,来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后台区域。
这里是拳手们的休息室,简陋得像个仓库。几个刚打完拳赛的男人正**着上身,往伤口上倒着烈酒消毒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阿阙,你……”桑绯晚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?”
沈阙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当着她的面,开始脱身上的运动外套,然后是里面的T-shirt。
桑绯晚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具看似削瘦的躯体,在脱去衣物的遮挡后,展现出惊人的力量感。
薄薄的皮肉下,是块垒分明的肌肉。腹肌、人鱼线、鲨鱼肌,每一块都像是经过最精密的计算雕刻而成,充满了爆发力。那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虚浮的死肌肉,而是千锤百炼、真正用于实战的、充满杀伤力的武器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,那瓷白的皮肤上,布满了大大小小、新旧交错的伤疤。有刀伤,有钝器伤,纵横交错,像一张狰狞的地图。
这个发现,比看到他身上的肌肉,更让桑绯晚感到恐惧。
沈阙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卷绷带,开始面无表情地,一圈一圈缠绕自己的手腕和指关节。他的动作熟练、冷静,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。
“下一场,‘医生’对‘屠夫’!赔率一比三!”
外面传来主持人嘶哑的吼声,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。
沈阙缠好了绷带,转过身,看着脸色惨白的桑绯晚。
他朝她走近一步,伸手,用缠着绷带的拳头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“晚晚,在这里等我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很快就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个通往血腥与荣耀的铁笼。
桑绯晚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医生?
这个听起来温文尔雅的代号,是沈阙?
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强迫自己走到后台的出口,透过人群的缝隙,看向铁笼。
沈阙已经站在了笼子里。
他的对手,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、体重至少是他两倍的巨汉,外号“屠夫”,名副其实。那人浑身都是横肉,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恐怖刀疤。
体型上的差距,简直是蚂蚁对大象。
观众席上爆发出哄笑和嘘声。
“搞什么!让个小白脸上去送死吗?”
“我赌‘屠夫’一拳就能把他脑袋打爆!”
“医生?我看是兽医吧!”
桑绯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想尖叫,想冲上去把他拉下来。
可她的双脚,像被灌了铅一样,动弹不得。
“当——”
开赛的钟声敲响。
“屠夫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像一辆重型坦克,朝着沈阙猛冲过去。
桑绯晚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但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。
她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。
铁笼里,沈阙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仰去,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,堪堪躲过了“屠夫”势大力沉的一拳。
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,沈阙动了。
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每一次侧身、格挡、出拳,都只为了一个目的——最快地让对手失去行动能力。
他没有去攻击“屠夫”那些被厚重肌肉保护的部位,而是精准地打击着人体最脆弱的关节和神经。
手肘、膝盖、颈侧。
他的每一次攻击,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、致命。
“屠夫”的攻势越来越慢,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,胡乱地挥舞着拳头,却连沈阙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而沈阙,始终面无表情。那双平日里温顺多情的桃花眼,此刻冰冷得像两块寒玉,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。
他不是在打架,他是在解剖。
在又一次躲过攻击后,沈阙抓住了一个空隙。他矮身切入“屠夫”的怀里,手臂像一条毒蛇,缠住了对方粗壮的脖子。
一个标准的裸绞。
“屠夫”巨大的身体开始挣扎,他拼命地想要掰开沈阙的手臂,但那看似纤细的手臂,却像铁钳一样,越收越紧。
巨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眼球凸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观众席上的叫嚣声渐渐平息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死死盯着笼子里这诡异的一幕。
一个清瘦的少年,正以一种极其冷静而残忍的方式,绞杀着一个比他庞大两倍的怪物。
几秒钟后,“屠夫”的挣扎越来越弱,最后双腿一软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沈阙松开手,站起身。
他甚至没有喘一口粗气。
他站在昏迷不醒的“屠夫”身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然后抬起脚,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脸。
这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穿过喧闹的人群,落在了后台出口处,那个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女孩身上。
他朝她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依旧是那个温和的、干净的笑容。
可是在这血与汗交织的地下拳场里,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残暴杀戮的铁笼里,这个笑容,让桑绯晚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底。
她的大脑,终于处理完了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。
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、需要她保护的、自卑敏感的贫困生男朋友……
会打黑拳。
而且,是能一招制敌、轻松绞杀“屠夫”的那种顶级高手。
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,在桑绯晚的脑海里炸开:
那她要是哪天提分手,惹恼了他……他是不是也能这么轻轻松松地,一拳把自己的脑袋打爆?
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。
桑绯晚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。
铁笼的门被打开,沈阙在一片混杂着敬畏和恐惧的目光中走了出来。汗水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肌肉滑落,浸湿了腰间的运动裤。他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朝着桑绯晚走来。
他每走近一步,桑绯晚就感觉自己呼吸困难一分。
那股浓烈的、混杂着汗水和血腥的雄性荷尔蒙气息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牢牢罩住。
他停在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。
“吓到你了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刚刚运动完的沙哑,却又恢复了那种独有的温柔。
桑绯晚僵硬地点了点头,又飞快地摇了摇头。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,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吓到了吗?
何止是吓到。她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霸王龙巢穴的小白兔,下一秒就会被生吞活剥。
她以前看上的,是沈阙那股子破碎又乖顺的劲儿,是那种可以任由自己拿捏的掌控感。
可现在,眼前这个男人,浑身上下都写满了“危险”和“致命”。
那身看似单薄的肌肉里,蕴藏的是能瞬间拧断人脖子的恐怖力量。
谁家的小白兔会打黑拳啊!这分明是一头披着兔子皮的史前巨鳄!
沈阙看着她煞白的小脸和惊恐的眼神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抱歉,是我太心急了。”
他抬起手,似乎想碰碰她,但看到自己手上还沾着别人的血迹,又默默地收了回去。他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冰冷的水,冲洗着自己的手和脸,直到那股血腥味淡去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重新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专注而认真,“傅司凛可以动用权势,温书言可以动用人脉,他们生来就拥有一切。我没有那些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。
“我唯一拥有的,就是这副身体,和这点不入流的本事。”
他伸出手,这一次,是干净的。他小心翼翼地牵起桑绯晚冰凉的手,放在自己的胸口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,沉稳,规律,充满了生命力。
“晚晚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是傅司凛口中那个‘弱不禁风的货色’。我也可以保护你。”
他的目光灼热得吓人,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偏执和深情。
“不管是谁,傅司凛也好,温书言也好,任何想从我身边把你抢走的人,任何想欺负你的人……”
他凑近她的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我都会让他们,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柔,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。
但话里的内容,却让桑绯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不是在表白,这是在宣示**。是用最温柔的语气,说出最血腥的威胁。
桑绯晚的大脑在这一刻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,原著里那些大佬为什么会对沈阙又爱又恨,为什么会用尽手段将他囚禁。
因为这个男人,根本就是个疯子。
他的爱,不是春风化雨,而是能将人吞噬的烈火和深渊。他的本质,是极端的、偏执的、不计后果的。
和他讲道理是行不通的。
表现出害怕和抗拒,更是死路一条。那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征服欲和控制欲。
现在,唯一能保住自己小命的方法,就是顺着他,安抚他,让他相信自己是被他这番“表白”深深打动了。
电光火石之间,桑绯晚做出了反应。
她踮起脚尖,伸出双臂,主动环住了沈阙的脖子,将自己冰冷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颈侧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身体微微发抖,在外人看来,完全就是一副被男朋友的霸气宣言感动到无以复加的模样。
沈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,桑绯晚会是这个反应。
随即,一双强有力的手臂,紧紧地回抱住她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碎。
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她的味道全部刻进自己的肺里。
“晚晚……”他满足地喟叹。
桑绯晚闭着眼睛,强忍着心底的恐惧,把戏演**。
“阿阙,你最好了。”她用软糯的、带着崇拜的语气说,“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。”
然而,在她看不到的角度,她的脑子里,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,一份详尽的“跑路计划书”正在疯狂生成。
桑绯晚在沈阙怀里,一边用脸颊亲昵地蹭着他,一边在脑海里进行着生死时速般的头脑风暴。
最终,她得出了一个绝望的结论:
死局。
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一条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沈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“在想……”桑绯晚眼珠一转,立刻切换到恋爱脑模式,声音甜得发腻,“在想我男朋友怎么这么厉害呀,以后谁要是敢惹我,我就报你的名字。”
沈阙被她这句话取悦了,发出低沉的笑声,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,清晰地传导给桑-绯晚。
“好。”他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以后,你就横着走。”
桑绯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横着走?
她怕是很快就要被人抬着横着走了。
她决定了。
在找到万全的脱身之策前,她要拿出毕生的演技,扮演好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、全世界最爱沈阙的、无可救药的恋爱脑。
先保住小命,再图将来。
佛祖保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