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光灯像一把锋利的刀,将舞台切成两半。
一半属于她——林薇,今夜《天籁之声》总决赛的冠军,身披星光,手握奖杯,泪光盈盈。
另一半属于黑暗中的我,她的经纪人,苏晴。
“感谢所有人,特别是我生命中的贵人。”林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甜美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“没有你们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我站在后台阴影里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七年了,从地下通道卖唱的落魄歌手到今夜加冕的冠军,这条路我们走得太艰难。
导播间的监视器上,林薇的脸被放大,每一滴泪都清晰可见。
“但...”她突然停顿,深吸一口气,“我也想借这个机会,说出一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。”
我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在这个行业里,新人总是最艰难的。”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委屈,“有时候,那些你以为最亲近的人,恰恰是伤害你最深的人。”
导播敏锐地意识到话题的敏感性,镜头迅速拉近。
“我的前经纪人,”林薇抬起泪眼,直视镜头,仿佛在透过屏幕看着我,“她抽成比例高达70%,我辛苦创作演唱,大部分收入却进了她的口袋。”
台下一片哗然。
我扶住身边的道具架,指尖陷入海绵。
“七年了,我像被吸血一样被她控制着。”林薇的眼泪滚落,在脸颊上划出闪亮的痕迹,“今天,站在这里,我终于有勇气说出来——苏晴姐,你放过我吧。”
轰——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耳朵里充斥着观众的窃窃私语、主持人的尴尬圆场、林薇压抑的啜泣。
导播间的门被猛地推开,节目**人王导冲进来:“苏晴,这怎么回事?她说的是真的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手机开始疯狂震动。微信、短信、未接来电,媒体的嗅觉比鲨鱼还灵敏。
“苏姐,快看微博!”助理小雨举着手机,脸色苍白。
热搜第一:#林薇控诉经纪人吸血鬼#,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“爆”字。
点开话题,营销号已经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般聚集:
“震惊!新晋冠军自曝被经纪人压榨七年!”
“抽成70%?这比高利贷还狠!”
“支持林薇**!**吸血经纪人!”
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冰凉彻骨。评论区一片骂声:
“苏晴去死吧!吸血鬼!”
“压榨艺人七年,还有人性吗?”
“这种经纪人应该永久封杀!”
“林薇太可怜了,被压榨这么久还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...”
“苏晴?”王导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我们需要一个解释。赞助商已经开始打电话了。”
我看着监视器。林薇已经走下舞台,被记者团团围住,她的新经纪人——那个上个月刚从大公司跳槽过来的李浩然,正护着她往外走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李浩然。三个月前,他私下联系我,提出要以更“优越”的条件签走林薇,被我断然拒绝。原来,他们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。
“王导,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如果我说,事实完全相反呢?”
“那就拿出证据。”王导面色凝重,“现在舆论一边倒,如果没有实锤反转,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。”
我点点头,掏出手机,打开云盘。那里存着七年来所有的财务记录、转账凭证、合同扫描。
还有,那张半年前抵押房产的公证书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我说,“我会让所有人看到真相。”
离开导播间时,我听到工作人员小声议论:
“真没想到苏姐是这样的人...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“林薇太惨了,好不容易熬出头还要被前经纪人吸血。”
我挺直背脊,穿过那些异样的目光。七年经纪人生涯,我见过太多背叛,只是从未想过,最致命的一刀会来自我最用心培养的人。
回到临时休息室,小雨已经哭红了眼:“苏姐,现在怎么办?公司的电话都被打爆了,董事会要紧急开会...”
“别慌。”我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“帮我联系三家最权威的财经媒体,告诉他们,半小时后我有大料要爆。”
“可是苏姐,那些记录...”
“全部公开。”我打断她,“每一笔转账,每一份合同,每一张借条。”
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七年的时光在文件夹中展开。
2016年8月,第一次见到林薇。那时她在地铁通道唱歌,面前摆着破旧的吉他盒,里面零星扔着几枚硬币。我驻足听了三首歌,声音里有种未经雕琢的灵气,还有...饥饿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饥饿,她瘦得颧骨突出,唱完一首歌需要扶着墙喘气。
“跟我走吧,”我当时说,“我当你的经纪人,不敢保证大红大紫,但至少能让你吃饱饭。”
她警惕地看着我,像只受惊的小兽:“抽成多少?”
“前三年五五,后四年看你发展再议。”这是行业对新人的标准分成,甚至算得上优厚。
她犹豫了整整一周,才答应签约。合同是我手写的,简单得不像话,只有一页纸,连律师都没请。
第一年,我动用了所有圈内关系,为她争取商演机会。那些小县城的开业庆典、商场促销活动,一场三五千,她拿一半,我拿一半。但实际上,扣除交通、住宿、服装、化妆...常常是倒贴。
第二年,我说服父母,抵押了他们给我准备的婚房,贷款五十万,为她**第一张EP。那段时间我们睡在录音棚,吃泡面度日,她写歌到凌晨,我就在旁边陪着她。
EP卖出三千张,亏了二十万。
第三年,她的原创歌曲被一部网剧选为主题曲,有了一点小名气。商演价格涨到一场两万。我以为曙光要来了,结果她父亲查出肝癌。
手术费三十万。她哭着给我打电话时,我正在谈一个重要的代言合约。
“苏姐,我可能要退圈了...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我挂掉电话,推掉了那个代言,取出所有积蓄,又借了十五万高利贷,凑齐了手术费。
那张借条,她签了字,按了手印,说一定会还。
第四年,她父亲的病情反复,治疗费像个无底洞。我带她参加各种选秀,都被淘汰。评委的评价很一致:“声音不错,但没有星相。”
那晚她喝醉了,哭着说:“苏姐,我是不是永远都红不了?”
我抱着她,像哄孩子一样:“会红的,我保证。”
第五年,转机来了。《天籁之声》开始海选,我看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。为了让节目组多给她镜头,我几乎跪下来求人;为了让评委多点评她几句,我连续一个月每天送手写推荐信。
参赛期间的所有开销——声乐培训、舞蹈课程、服装造型、媒体打点...全是我垫付的。我的信用卡刷爆了三张,房贷逾期了六个月,银行催收电话打到公司。
但她终于火了。从海选到百强,从百强到十强,粉丝越来越多,身价水涨船高。
半决赛前夜,她抱着我说:“苏姐,等我夺冠了,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我相信了。
现在想来,那些话大概和她舞台上的眼泪一样,都是表演。
电脑屏幕上,财务表格密密麻麻。七年总计投入:278万。她的分成收入:142万。我的净亏损:136万。这还不算我投入的时间、精力,以及那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资源和人脉。
而所谓的70%抽成,根本不存在。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五五分成,后期甚至调整到了四六——她六我四,因为我觉得她需要更多钱照顾父亲。
可她对媒体说的是70%。
真会编啊,林薇。
“苏姐,媒体都联系好了。”小雨推门进来,眼睛还是红的,“但李浩然那边已经发了通稿,说林薇将召开新闻发布会,正式起诉你。”
我冷笑:“动作真快。”
“还有...林薇发了新微博。”
我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。五分钟前,她发了一段长文:
“今晚说出这些话需要巨大的勇气。七年了,我一直在忍耐,因为她是带我入行的人,我感恩。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更多新人被这样的模式剥削。我站出来,不仅为自己,也为所有被不公平合约束缚的艺人。从今天起,我将成立‘艺人权益基金会’,帮助那些和我有类似遭遇的人...”
评论区一片歌功颂德:
“薇薇太善良了!自己被欺负还想着帮助别人!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偶像!”
“对比那个吸血鬼经纪人,真是云泥之别。”
“支持薇薇!基金会我一定捐款!”
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七年前,那个在地铁通道里瑟瑟发抖的女孩,如今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眼泪和谎言操纵舆论。
“苏姐,我们还发吗?”小雨担忧地问,“现在发会不会被说成是洗白?”
“发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不仅发,还要发得轰轰烈烈。”
我新建了一个微博账号,ID就叫“七年真相”。
第一张图:七年前手写的那份简单合约,上面有我和林薇的签名,分成比例清清楚楚写着“50%:50%”。
第二张图:四年前调整后的补充协议,分成改为“林薇60%:苏晴40%”。
第三张图:三年前她父亲手术时,她亲手写的三十万借条。
第四张图:我房产抵押公证书的关键页,贷款用途明确写着“用于艺人林薇EP**及宣传”。
第五张图:过去七年所有转账记录的汇总表,我的支出栏是刺眼的红色负数。
第六张图:信用卡账单、银行贷款催收函、高利贷借据...
最后一张,是今晚节目开始前,我和她的最后一条微信对话。
我:“加油,你是最棒的。不管结果如何,我永远为你骄傲。”
她:“谢谢苏姐,爱你”
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到底谁吸血?”
点击,发送。
然后我关掉电脑,对小雨说:“走,去喝酒。”
“现在?可是媒体...”
“让他们发酵一会儿。”我拎起包,“真相需要时间传播,而我现在需要酒精。”
走出电视台后门时,夜风很冷。我裹紧外套,抬头看了看星空。七年前,我也是在这样的夜晚,对一个在地铁通道唱歌的女孩说:“跟我走吧。”
那时我二十八岁,满怀理想,相信真心能换真心。
如今我三十五岁,负债累累,被自己亲手捧红的人捅了一刀。
手机又开始震动,这次是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。
“苏晴吗?我是《财经周刊》的记者,看到你发的那些材料了,想做个专访...”
“明天吧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今晚我要好好醉一场。”
挂掉电话,又有一个号码进来。
“苏晴姐,我是《娱乐最前线》...”
“明天。”
“苏**,我们是林薇女士的**律师事务所,关于你涉嫌诽谤...”
我直接挂断,关机。
街角的酒吧还亮着灯,我推门进去,要了一整瓶威士忌。
酒保认出我,欲言又止。我摇摇头,示意他什么也别问。
第一杯酒下肚,火烧般的疼痛从喉咙蔓延到胃里。
第二杯,眼前开始模糊。
第三杯,七年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:第一次听她唱歌;第一次帮她谈合约;第一次看她站上舞台;第一次听她的歌登上排行榜;第一次有粉丝举着她的灯牌...
还有今晚,第一次听到她说我是“吸血鬼”。
酒杯空了,我又倒满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,但我不想接。让子弹飞一会儿吧,让真相在谎言中撕开一条口子。
酒吧的电视正在重播今晚的比赛,镜头扫过观众席,那些为她欢呼的脸,那些相信她眼泪的人。
我举起酒杯,对着屏幕上的林薇,轻声说:
“敬你,影后。”
然后一饮而尽。
酒很苦,但不如真相苦。
门外突然传来骚动声,似乎有记者发现了我的位置。酒保紧张地看着我:“苏姐,后门...”
我摇摇头,放下酒杯,整理了一下衣领,走向正门。
该面对的,总要面对。
门开了,闪光灯瞬间淹没了我。
“苏晴女士,林薇说那些材料是伪造的,你怎么回应?”
“你承认压榨艺人七年吗?”
“有传闻说你堵伯欠债才需要高抽成,是真的吗?”
我停下脚步,面对那些黑洞般的镜头,缓缓开口: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会召开记者招待会。所有问题,到时一并回答。”
然后我推开人群,走向出租车。
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台大楼。最顶层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,那是艺人休息室的位置。
林薇,你现在在做什么呢?
是在和团队庆祝舆论战的胜利,还是在焦急地想着如何应对我抛出的证据?
无论哪种,今晚你大概都睡不着了。
而我,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带着七年来的第一个,没有愧疚的安眠。
(第一章完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