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脏了。”
三个字,像三根冰冷的钉子,钉在了我和丈夫张涛的心上。
张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端着碗的手也停在了半空。
我心里一沉,又酸又涩。
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,十八年的生活习惯,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。
可听到这话,还是像被刀割一样难受。
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。
我连忙打圆场,把那块肉夹回到自己碗里。
“不吃就不吃,刚坐了那么久的车,估计是没胃口。她爸,你别管她,我们吃。”
我埋头扒着饭,不敢去看丈夫的脸。
张涛默默地放下碗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里屋。
我知道,他心里不好受。
为了这顿饭,老实巴交的他特地去镇上最好的肉铺,割了最贵的一块五花肉。
林念站在原地,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
院子里,夜幕已经降临。
她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背影单薄又孤寂。
我和她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这顿饭,最终不欢而散。
晚上,我给林念收拾出张悦以前住的房间。
房间不大,但被我收拾得很干净。
墙上还贴着张悦上中学时得的奖状。
我把新买的被褥铺好,被套是我亲手缝的,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迎春花。
“念念,今晚你先睡这。东西都洗干净了的。”
林念站在门口,看着房间里的一切,眼神陌生。
她没有进去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
然后,她就抱着她那个名牌包,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夜。
我也没有睡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里屋丈夫辗转反侧的叹息声,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蚊虫嗡鸣。
我的心,像被放在油锅里煎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
我悄悄起身,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
我看见林念,那个昨天还嫌弃饭菜脏的女孩,正鬼鬼祟祟地溜进厨房。
她打开橱柜,拿出我们吃剩的饭菜。
她没有热,就那样站在原地,用手抓着冰冷的红烧肉,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。
吃着吃着,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一颗,一颗,砸在冰冷的灶台上。
她一边哭,一边吃,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饥饿,都吞进肚子里。
我的心,瞬间被揪得紧紧的。
原来,她不是不饿,她只是……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。
我没有出去打扰她。
我悄悄地回到床上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二天,我照常早起做饭。
我煮了白粥,炒了两个自家种的青菜。
林念起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她看到桌上的早饭,没有再像昨天那样抗拒。
她默默地坐下,拿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粥。
张涛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把那碟炒鸡蛋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日子,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尴尬中,一天天过去。
林念不和我们说话,也不出门。
她每天做的事情,就是抱着她的包,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她像一只漂亮的瓷娃娃,精致,易碎,却和我们这个家格格不入。
村里的人都知道我从城里带回来一个“新女儿”。
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,飞遍了整个村子。
“听说了吗?张老师家那个闺女,是城里有钱人家的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张悦呢?”
“张悦才是他们亲生的!抱错了!现在这个才是正主儿!”
“啧啧,那这城里来的大**,能在咱这穷地方待得住?”
“我看悬!你看她那样子,跟咱就不是一路人!”
这些话,像针一样,时不时地就传进我的耳朵里。
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。
我只是担心林念。
我怕她听到这些话,会更难受。
这天下午,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。
一辆黑色的,锃光瓦亮的轿车,突兀地停在了我们家门口。
这车太扎眼了,我们这穷乡僻壤,连拖拉机都少见。
村里的人都围了过来,伸长了脖子看热闹。
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身影,踩着高跟鞋,走了下来。
是陈曼。
她的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,遮住了半张脸。
她嫌恶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土路,皱着眉,朝我走来。
看热闹的村民们窃窃私语。
“哎哟,这就是那个有钱的亲妈吧?”
“穿得跟电视里的大明星一样!”
“她来干啥?来接闺女回去?”
陈曼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走到我面前,摘下墨镜。
她的眼神,依旧是那么高高在上。
“张秀芬,我们谈谈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陈曼冷笑一声,从她那个爱马仕包里,拿出了一张银行卡。
“这里面是一百万。”
她把卡递到我面前,语气像是在命令。
“让林念跟我回去。”
“对外,我们就说她去国外参加了一个长期的交换项目。她的身份,她的未来,都不会有任何影响。”
“而你,拿着这笔钱,可以给你丈夫治病,可以给你那个亲生女儿,就是那个张悦,一个更好的未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周围的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一百万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