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台上,班主任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月考成绩。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,
像某种缓慢的毒药。我撑着下巴,视线扫过教室里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林小雨在认真记笔记,
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;陈浩坐得笔直,一副好学生的模样;王明宇在偷偷玩手机,
课本竖起来当掩护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直到那个声音突然钻进来。“烦死了,
这破成绩有什么好分析的。”我猛地坐直身体。声音很清晰,是陈浩的嗓音,
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可陈浩的嘴根本没动,他仍然保持着那副专注听讲的表情,
甚至还点了点头,像是在赞同班主任的话。幻觉?我揉了揉太阳穴。昨晚确实没睡好,
为了赶那份物理作业熬到两点。“林小雨今天怎么不理我?昨天不是还对我笑来着?
”这次是王明宇的声音,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焦躁,
“该不会是发现我手机里那些……”我死死盯住王明宇。他正低头假装看书,
手指在桌下飞快地滑动屏幕。嘴没动。“装什么装啊。”又一个声音,这次是个女声,
尖细刻薄,“不就是考了个第一吗,瞧林小雨那副清高样,背地里不知道刷了多少题呢。
”我循声望去,是坐在第三排的刘婷婷。她正微笑着看向林小雨的方向,
甚至还对林小雨眨了眨眼。林小雨回以一个腼腆的笑容。可刘婷婷的嘴唇紧闭着。
冷汗顺着我的脊椎往下爬。“这**班主任能不能快点讲完?”陈浩的声音又来了,
“老子还要去网吧占机子呢。”“陈浩同学这次进步很大。”班主任突然点名,
“尤其是数学,比上次提高了二十分。”陈浩立刻站起来,露出谦逊的笑容:“谢谢老师,
我最近每天晚上都多刷一套卷子。”“放屁。
”那个属于陈浩、但并非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嗤笑道,“要不是考试时偷看了林小雨的答案,
老子能及格就不错了。”我捏紧了手中的笔。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“李默,你怎么了?
”同桌赵晓峰碰了碰我的胳膊,“脸色这么白?”我转过头看他。赵晓峰的嘴在动,
说的是关心的话。可与此同时——“该不会是发现了吧?
”一个完全不同的、属于赵晓峰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,“不应该啊,我演技这么好。
”我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发现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赵晓峰愣了愣:“发现……发现你脸色很难看啊。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他的表情真诚而关切。
可那个声音——“操,他该不会真听见了?”赵晓峰的心声带着慌乱,“不可能,
这能力只有我们班的人才有。他是转学生,才来两个月,还没被‘同化’……”同化?能力?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转学到这里两个月,我一直觉得这个班级有点奇怪——太和谐了。
从来没有过争吵,连小小的摩擦都没有。每个人都友好得过分,
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舞台剧演员。原来他们真的在演戏。而且每个人都能听见别人的心声?
除了我。直到现在。“李默?”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,“你要不要去医务室?
”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。四十五张脸,四十五双眼睛,四十五个看似关切的表情。
而此刻,四十五个声音同时涌进我的脑海——“他怎么突然这样?”“该不会觉醒了吧?
”“不可能,转学生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适应频率。
”“要是真觉醒了就麻烦了……”“得稳住他。”“对,稳住。”“继续演。”“演下去。
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群蜜蜂在颅内嗡嗡作响。我捂住耳朵,
但这个动作毫无意义——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。“老师,
我陪他去医务室吧。”林小雨站了起来。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脸上写满担忧。
可她的心声却是冰冷的:“得把他带离教室,不能让他在这里失控。
万一他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就完了。”“我也去。”陈浩也站起来,
“李默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。”陈浩的心声:“妈的,真麻烦。不过林小雨都去了,
我也得表现一下同学爱。顺便还能跟林小雨独处一会儿。”班主任点了点头:“那快去吧。
”我任由他们一左一右搀扶着我走出教室。走廊空荡荡的,其他班都在上课。
我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。“李默,你到底怎么了?”林小雨轻声问,“是不是头疼?
”她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臂上,触感冰凉。我没有回答,
而是在努力分辨那些还在不断涌入的心声。离开教室后,声音少了很多,
但身边这两个人的想法却更加清晰了。“他肯定发现了。”林小雨的心声很冷静,
“得想办法测试一下。如果他真的能听见了……那就得按规矩处理。”规矩?什么规矩?
“装得真像。”陈浩的心声带着嘲讽,“不过林小雨连担心人的样子都这么好看。啧,
皮肤真白。”我们走到楼梯拐角处时,林小雨突然停下脚步。“李默,”她转过身面对我,
眼睛直直盯着我的眼睛,“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吗?”她的表情严肃极了。与此同时,
她的心声响起:“如果他回答‘能’,就证明他真的觉醒了。
觉醒的转学生……按照班规第三条……”班规?这个班级居然还有关于这种能力的规则?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直觉告诉我,这个问题是个陷阱。如果我承认了,
会发生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。“什么?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惑,“听见你想什么?
什么意思?”林小雨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。她的心声在快速分析:“瞳孔没有异常放大,
呼吸节奏正常,微表情显示的是困惑而非紧张……难道真的只是身体不舒服?
”“我就说他不可能这么快觉醒。”陈浩的心声**来,“才两个月而已。
我当时花了整整四个月才适应班级频率。”适应频率?班级频率?这些词让我脊背发凉。
“算了。”林小雨终于移开视线,“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。走吧,去医务室。
”医务室在一楼尽头。校医简单问了几句,给我量了体温——正常。
“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。”校医推了推眼镜,“躺会儿吧。”我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。
林小雨和陈浩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但他们的心声没有停。
“要不要告诉班长?”陈浩在想,“不过班长今天请假了。话说班长到底生什么病?
该不会又是去处理‘那个’了吧……”“得观察李默到放学。”林小雨的计划很清晰,
“如果放学前没有其他异常表现,就暂时认定他没有觉醒。但后续还是要重点监控。
”“好无聊。”陈浩的心声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跟林小雨单独待在一起也不错。
她身上好香……”我闭上眼睛假装休息。大脑却在疯狂运转。
我能听见心声——这个事实已经毋庸置疑。而且从他们的想法来看,
这个班级所有人都有这个能力。这是一种集体性的……特异功能?还是某种诅咒?
他们提到“转学生需要时间适应”,说明这种能力会传染?
或者说是某种需要“接入”的共享网络?而我,作为转学生,
在两个月后的今天终于“接入”了。但为什么他们这么害怕别人知道?
那个“班规第三条”是什么?“按规矩处理”又是什么意思?
还有陈浩想到的“那个”——班长去处理的“那个”是什么?太多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。
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了。“李默,你好点了吗?”林小雨的声音传来。
我睁开眼睛坐起来:“好多了。”这是实话。经过这一个小时的适应,
那些心声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洪水般冲击我的意识了。我现在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实的声音,
哪些是心声。甚至能一定程度上……屏蔽掉一些?就像调低音量一样。“那我们**室吧。
”陈浩站起来,“下节是体育课,可以打球。”**室的路上,我故意走得很慢。
经过其他班级时,我听不见任何心声——只有我们班的人有这种能力。
这证实了我的猜测:这是一种局限于这个班级的现象。回到教室时,
大部分同学已经去操场了。只有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。“李默你没事啦?
”刘婷婷笑着打招呼,“刚才吓死我们了。”她的笑容甜美真诚。
可她的心声却是:“装得还挺像。不过既然林小雨都没说什么,那应该没问题吧?
话说今晚的‘班会’要不要通知他参加?”班会?我记得每周五放学后确实有班会。
班主任说这是为了增强班级凝聚力。但我因为要赶校车回家参加补习班,从来没参加过。
现在看来……那不是普通的班会。“我没事了。”我说,“谢谢关心。”“那就好。
”刘婷婷背起书包,“对了李默,今晚的班会你要参加吗?班主任说这次很重要哦。
”她的眼睛盯着我,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。与此同时,
她的心声响起:“如果他拒绝或者找借口不参加……那就说明他有问题。
正常的转学生为了融入集体都会参加的。”这是个测试。如果我拒绝,
他们会怀疑我已经知道了什么——虽然我的确知道了。
如果我参加……天知道那个所谓的班会到底是什么。但此刻我没有选择。“好啊。”我说,
“我会参加的。”刘婷婷的笑容加深了:“太好了!那放学后别走哦。
”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教室。林小雨看了我一眼:“那你记得留下来。我和陈浩先去操场了。
”他们走后,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不,不对。角落里还有一个人——张伟。
班上最沉默寡言的男生之一。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,正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。
我从没听过他的心声。刚才在教室时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想法流过脑海。
现在教室里这么安静……我应该能听见才对。可他那边一片寂静。我假装整理课本,
用余光观察他。张伟的动作很慢,几乎是一帧一帧的。
他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,把课本从大到小排列,然后重新打乱,再排列一次。
像个卡顿的机器人。
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:“……班长……处理……可怕……血……”血?
我的手指僵住了。张伟拉好书包,站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我的座位时,他看了我一眼——那眼神空洞得吓人,像是所有光都被吸走了的黑洞。
然后他走出了教室。
想再看见了……血……”体育课上,我站在篮球场边,看着同学们在场上奔跑、传球、投篮。
表面上,这是一群普通的高中生在享受体育课的自由时光。但实际上——“传球啊**!
”王明宇的心声怒吼着,“老子位置这么好!”场上的陈浩却把球传给了另一侧的赵晓峰。
赵晓峰投篮,球进了。“漂亮!”几个男生围上去拍赵晓峰的背,笑容满面。
可他们的心声却是:“运气真好。”“这都能进?”“下次别传给他了,独得要死。
”女生们坐在看台上聊天,时不时发出笑声。
可她们的想法却是另一回事:“刘婷婷那裙子也太短了吧,想勾引谁呢?
”“林小雨又在装清纯,真受不了。
……”每一个笑容背后都是算计,每一句赞美底下都是嘲讽,每一次互动都裹着厚厚的伪装。
大的假面舞会,同时听见所有面具下的真实声音——尖刻、自私、嫉妒、虚伪……还有恐惧。
是的,恐惧像一条暗流,在所有心声之下涌动。
们对某些东西感到恐惧——那个所谓的“班规”,班长去处理的“那个”,以及今晚的班会。
下课铃响了,人群开始往教学楼移动。一只手突然搭上我的肩膀。
浑身一颤,转过头看见体育老师关切的脸:“李默,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,一整节课都没动。
”他的嘴在动,说着关心的话——但没有任何心声传来。体育老师没有这种能力。
只有我们班的人有。
这个确认让我稍微松了口气:至少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疯掉,只是我们班疯了而已。
“我没事,老师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回到教室时,离放学还有最后一节自习课。
班主任不在,教室里却安静得出奇——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在埋头写作业或看书。
…”“班会要开始了……”“不知道这次会宣布什么……”“希望不要轮到我……”轮到我?
轮到我什么?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,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每一下都像是倒计时——倒计时到某个我不知道却本能恐惧的时刻。
前排的林小雨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眼神很复杂,混合着审视和……怜悯?
怜悯什么?她的心声飘过来:“希望他能通过吧……虽然很难……”通过什么?
我想问她,但我知道我不能问。
心能力,为什么他们对今晚的班会如此紧张,以及,为什么张伟的心声里会有那个词——血。
林小雨很快转回了头,只留给我一个微微颤抖的背影。她的心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
在我脑海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*通过什么?*这三个字在我脑中反复回响,
与秒针的滴答声重叠。我强迫自己低下头,摊开数学练习册,笔尖在纸上划动,
却写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公式。周围的安静是虚假的——我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
能听见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音,更能听见那三十多个大脑里翻涌的、压抑的暗流。
“上次是张薇……她哭得好惨。”“不知道规则有没有改……”“应该不会轮到新生吧?
但也不一定……”“只要别点我的名字……”这些碎片化的思绪像冰冷的雨点,
不断敲打我的神经。我偷偷抬眼,目光扫过教室。
班长周宇坐在讲台旁的“特殊座位”上——那不是老师的讲台,
而是在第一排侧面单独加设的一张桌子。他坐得笔直,
正在一本厚厚的黑色硬壳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,表情严肃到近乎冷酷。
他的心声是少数几个我听不清的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
只有模糊的低语和翻动纸张的沙沙意象。张伟坐在靠窗的位置,咬着笔杆,
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。他的心声此刻相对平静,但那个词——“血”——像一枚生锈的铁钉,
依然牢牢楔在我记忆深处。偶尔,他会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橡皮擦,橡皮屑簌簌落下。
我的同桌,一个叫孙浩的瘦高男生,正用左手撑着脑袋假装看书,
右手却在课桌下飞快地按着手机。
满烦躁:“妈的快点放学……赶紧开完那破会……游戏活动要开始了……”但在这烦躁之下,
同样有紧绷的弦:“千万别找我麻烦……千万别……”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爬行。
当分针终于指向五点二十五分时,教室前门被推开了。班主任刘老师走了进来。
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,衣着整洁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但此刻,她脸上没有笑容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,步伐很稳,走到讲台后站定。
几乎在她踏入教室的瞬间,所有嘈杂的心声像被一刀切断,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真正的、绝对的安静降临了。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撞着肋骨。
刘老师环视教室一周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她的视线经过我时,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平稳清晰:“同学们,现在开始本周的班会。
”她打开那个浅蓝色文件夹。“首先,宣布上周‘班级协同度评估’结果。
”教室里落针可闻。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变得紧张,无数个身体在座位上微微绷直。
刘老师抽出一张纸,开始念:“纪律项:优。”“卫生项:优。”“课堂互动项:良。
”“课外活动参与度:优。”“总体评价:A级。”她念完,
抬起头:“比上周下降了一个小等级。课堂互动项扣分较多。”她的目光投向周宇,“班长,
说明一下。”周宇站起来,转身面向同学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:“上周三英语课,
分组讨论环节,有三组同学出现‘无效交流’或‘表里不一指数超标’的情况。
具体名单和记录已归档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,“按照班规第四章第七条,
相关同学已在课后接受‘认知校准’。”*认知校准*。这个词让我的胃部一阵抽搐。
我注意到前排有两个女生极轻微地抖了一下。“希望本周大家引以为戒。”刘老师点了点头,
周宇坐下。她继续翻动文件夹里的纸张,“接下来是本周的‘特殊观察期’安排。
”她抽出了另一张纸。这一刻,我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增大了十倍。
我甚至能听到有人悄悄倒吸冷气的声音——不是用耳朵,
是从他们的心声边缘泄露出的、极度压抑的恐惧颤音。刘老师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,最后,
停在了我的方向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她看的不是我。她的目光越过我,落在了我斜后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