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,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我娘葛三凤把我紧紧搂在怀里,
冰凉的石板地透过薄薄的衣衫,冻得我骨头都在发颤。
她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侯府千金身份的锦缎长裙,此刻沾满了灰尘。“娘,我冷。
”我小声说。我娘拍了拍我的背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“忍着。
阿蝉,想在侯府活下去,就得学会忍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,
眼中没有半分泪意,只有算计。屋里透出的烛光,将她脸上的轮廓映得明明灭滅。
她忽然提高了声音,那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凄楚又不会显得吵闹。“姐姐,
求您开开门吧。”“我知道是我占了您的位置二十年,您心里有气。
”“可我跟阿蝉真的无处可去了,您就发发慈悲,收留我们母女吧。
”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,脚步顿了顿,对着我们指指点点,满是同情。“造孽啊,
三**在府里二十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。
”“还不是那位刚回来的真千金,看着温温柔柔,心肠却硬得很。”我娘的哭声不大,
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。“我什么都不要,只求一口饭吃,当牛做马都行。
”“阿蝉还小,她身子弱,经不起折腾……”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新回府的真千金陆梨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华贵的寝衣,脸上带着一丝无措和慌乱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我们,尤其是看到我冻得发紫的嘴唇时,眼里的不忍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妹妹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她快步走下来,想扶我娘。我娘却像是被烫到一样,
往后一缩,重重磕了个头。“姐姐不答应,我们就不起来。”陆梨急得快要哭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们走了?白天不是说好了吗,你们可以留下!”“姐姐,
”我娘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“您是主,我们是仆。没有您的亲口发话,我们哪敢在府里住下。
”她这话,字字句句都在提醒陆梨,如今她们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。
陆梨果然被堵得说不出话,她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姑娘,哪里见过这种阵仗。
她只能连声说:“我同意,我同意!你们快进来,地上凉。”说着,她亲自来拉我。
我的手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住,她还想脱下自己的外衫给我披上。我娘却先一步,
将我拉了回来,再次对着陆梨磕头。“多谢姐姐收留。”这一跪,
彻底坐实了陆梨“逼迫”我们的形象。我看见,不远处的回廊下,外祖父,也就是平阳侯,
正静静地站着,脸色阴沉。他看的是陆梨,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失望。我娘的目的达到了。
她要的不是陆梨的同情,而是外祖父的失望。她要让所有人看到,她葛三凤即便不是亲生的,
也比这个亲生的更懂事,更识大体。而陆梨,那个所谓的真千金,
不过是个空有善良却毫无头脑的乡野村姑。进了屋,陆梨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倒热水,拿点心。
“快暖暖身子,阿蝉饿了吧,先吃点东西。”我娘接过茶杯,却不喝,只是捧在手里,
低着头,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。“姐姐,以后我们母女就住在下人房,府里有什么脏活累活,
您尽管吩咐。”陆梨皱眉:“妹妹,你别这样说。爹说了,你还是府里的三**。
”我娘惨然一笑。“哪还有什么三**,不过是个占了别人位置二十年的小偷罢了。
”她抬头,看着陆梨,眼里的脆弱让陆梨的心彻底软了。“姐姐,您放心,我会守规矩的。
”当晚,我们被安排在了离主院最远的一个小跨院。虽然偏僻,但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躺在冰冷的床上,我问我娘:“娘,我们以后真的要当一辈子下人吗?”我娘替我掖好被角,
黑暗中,她的声音冷得像冰。“傻阿蝉,当什么下人。”“这侯府,以前是我们的,以后,
也只会是我们的。”“陆梨?她不过是一块垫脚石,用来让我们站得更高。”我似懂非懂。
第二天一早,我娘就拉着我,去了老夫人的院子请安。这是她二十年来,雷打不动的习惯。
2老夫人,也就是我的外祖母,是整个侯府最重规矩、也最念旧情的人。我娘在她面前,
二十年如一日地扮演着乖巧孝顺的女儿。当我们到时,陆梨已经在了。
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裙,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站在那里,像一只误入华丽鸟笼的麻雀。
老夫人端坐在上首,手里捻着佛珠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来了。”她淡淡地开口,
目光落在我们身上。我娘立刻拉着我跪下。“三凤(阿蝉)给母亲(外祖母)请安。
”这声“母亲”,她叫得自然无比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陆梨愣了一下,也跟着想跪下,
却被旁边的嬷嬷拦住了。“大**使不得,您是主子。”陆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站在那里,
尴尬极了。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微微皱眉,随即转向我娘,声音缓和了些。“起来吧,
地上凉。”她又看向我,招了招手:“阿蝉过来,让外祖母看看,是不是又瘦了。
”我乖巧地走过去,依偎在她身边。老夫人摸着我的头,叹了口气:“苦了你们母女了。
”我娘站在下面,垂着头,眼圈红红的。“能陪在母亲身边,三凤不苦。”一旁的陆梨,
彻底成了局外人。她想插话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着老夫人对我的亲昵,
又看看我娘那副“我见犹怜”的样子,眼神里满是复杂。这时,我娘忽然开口了。“母亲,
姐姐刚回府,对府里的规矩还不熟悉。以后,就由我来教姐姐吧。”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
点了点头。“也好。你做事,我放心。”陆梨张了张嘴,想说不用,
但看着老夫人那不容置喙的神情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以为,这是我娘在向她示好。
她不知道,这是我娘为她挖的第一个坑。从那天起,我娘成了陆梨的“规矩教习”。
她教陆梨如何向长辈请安,如何用膳,如何走路,如何说话。每一项,都教得“尽心尽力”。
“姐姐,见到父亲,要行万福礼,身子要蹲得低一些,这样才显得恭敬。”“姐姐,
在老夫人面前,不要提乡下的趣事,老夫人不喜欢听那些。”“姐姐,府里用膳,
讲究食不言,你不能和下人说话,失了身份。”陆梨对她深信不疑,学得格外认真。
她迫切地想要融入这个家,想要得到认可。三天后,是侯府的家宴,宴请了几位宗亲,
算是正式将陆梨介绍给族人。陆梨按照我娘教的,盛装打扮。宴席上,
外祖父让她给几位族中长辈敬酒。她走到一位德高望重的族叔公面前,盈盈下拜,蹲得极低,
几乎要趴在地上。那是个大礼,通常只在祭祀先祖时才会用。族叔公吓了一跳,
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了。“使不得,使不得!侯爷,这是何意?”外祖父的脸当场就黑了。
陆梨慌了神,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。她求助地看向我娘。我娘站在一旁,
也是一脸“惊愕”,随即快步上前,扶住陆梨。“姐姐,你这是做什么呀!我教你的万福礼,
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转向外祖父和各位长辈,急急地解释。“都是我的错,是我没教好姐姐。
姐姐刚从乡下回来,很多东西都不懂,她不是有意的,请父亲和各位叔公伯伯不要怪罪她。
”她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,姿态放得极低。这番话,明着是道歉,
暗着却坐实了三件事。第一,陆梨确实是从乡下来的,不懂规矩。第二,她这个错误,
非常严重。第三,她葛三凤,忍辱负重,宽宏大量。相比之下,呆若木鸡的陆梨,
显得又蠢又笨。外祖父的脸色铁青,挥了挥手。“行了,带她下去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
”陆梨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她被下人搀扶着,狼狈地退场。经过我娘身边时,
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娘。我娘回望她,眼神里满是“担忧”和“无辜”。那天晚上,
陆梨冲到了我们的小院。“葛三凤!你为什么要害我!”她双眼通红,像一头发怒的小兽。
我娘正在灯下给我缝补衣服,闻言,她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“姐姐,你在说什么?
我怎么会害你?”“你明明教我那样行礼的!”我娘放下了针线,站起身,脸上写满了委屈。
“姐姐,我承认我以前占了你的位置,我对不起你。可你也不能这样凭空污蔑我。
”她指着自己的心口。“我留下来,是真心实意想补偿你,想帮你融入侯府。
我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了,可我怎么知道,你会学成那个样子?”她的声音哽咽了。“或许,
真是我太笨了,不会教人。又或许,姐姐你……你根本就没用心学。”“你!
”陆梨气得浑身发抖。我从我娘身后探出头,怯生生地说。“陆梨姐姐,
我娘这几天为了教你规矩,饭都顾不上吃,晚上还熬夜给你写要注意的事项。
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娘?”我适时地递上一本册子,上面是我娘娟秀的字迹,
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“规矩”。当然,全是错的。但陆梨不知道。她看着那本册子,
又看看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,一时间,她自己也迷茫了。难道,真的是她自己太笨,
会错了意?我娘见火候差不多了,捂着脸,悲痛欲绝。“罢了,罢了。既然姐姐这么不信我,
我明天就去跟母亲说,让她另请高明吧。我……我实在是不配教导姐姐。”说完,
她转身进屋,趴在床上,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。陆梨站在院子里,进退两难。
如果这件事闹到老夫人那里,只会显得她更加不知好歹,忘恩负义。最终,她咬着唇,
低声说了一句。“对不起。”然后,她仓皇地跑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走到我娘床边。“娘,
你别哭了。”我娘立刻坐了起来,脸上哪有半分泪痕。她摸了摸我的头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阿蝉,记住了。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,就要让她自己怀疑自己。”“让她觉得,
所有的错,都是她自己的错。”“这只是开始。”“接下来,我要让她亲手把管家的大权,
送到我手里。”3.家宴风波后,陆梨消沉了好几天。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谁也不见。
我娘则每天照常去老夫人那里请安,侍奉汤药,陪着说话,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。
府里的下人都是人精,风向变得很快。大家嘴上依然叫着陆梨“大**”,但背地里,
都觉得这位真千金上不了台面,远不如知书达理、温柔孝顺的三**。
我娘要的就是这种效果。她不急着把陆梨踩死,而是要温水煮青蛙,
一点点剥夺掉陆梨身上那层“真千金”的光环。几天后,陆梨大概是想通了,
又或许是不甘心,她主动找到了外祖父,提出想学习掌管中馈。“爹,女儿想为您分忧。
”外祖父沉吟片刻,同意了。他或许也觉得,这是让陆梨快速成长、融入侯府的唯一办法。
消息传来,我娘正在给我梳头。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透过菱花镜看着我,笑了。
“鱼儿上钩了。”当天下午,她就主动去了陆梨的院子。彼时,管家正捧着一堆账本,
给陆梨讲解,陆梨听得一个头两个大。看到我娘进来,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。
我娘却像是完全忘了之前的不愉快,笑得一脸和煦。“姐姐,我听说你想学着管家,
特地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陆梨有些戒备。“不用了,我自己可以。”“姐姐,
你别误会。”我娘的姿态放得很低,“我管了这么多年家,总有些经验。你刚上手,
肯定会遇到难处。我帮你看着点,也能让你少走些弯路。”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,
陆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天书般的账本后,她确实需要一个帮手。
“那就……麻烦妹妹了。”“不麻烦。”我娘笑着坐下,拿起一本账册,信手翻了翻。
“其实管家不难,无非就是开源节流。府里每个月的开销都是有定数的,只要按着旧例来,
就不会出错。”她“好心”地指点着。“你看,这是采买的账,这是田庄的账,
这是铺子的账……这里面,最要紧的是和各家供应商打好交道。”她拿起一本蓝皮的册子。
“比如这家锦绣布庄,是咱们府里最大的绸缎供应商。他们家的老板姓王,最是好说话。
姐姐以后要是有什么周转不开的地方,尽管去找他,他绝不会为难我们侯府。
”陆梨认真地听着,将“锦绣布庄王老板”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接下来的几天,
我娘成了陆梨最得力的“副手”。她帮陆梨核对账目,处理府中杂事,事无巨细,面面俱到。
陆梨渐渐放下了戒心,对我娘越来越依赖。她觉得,或许上次家宴的事,真的是个误会。
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感激我娘的“不计前嫌”和“大度”。半个月后,交接正式完成。
陆梨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管家大**。我娘则退居二线,每天只负责带着我,
过着“清闲”的日子。交接那天,我娘把所有的账本、库房钥匙、对牌都交给了陆梨。
她当着外祖父和老夫人的面,对陆梨说:“姐姐,以后这侯府,就拜托你了。
”陆梨感动得一塌糊涂,握着我娘的手。“妹妹,你放心。”我娘笑了,笑得温婉贤良。
可我看到,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我知道,好戏要开场了。果然,
不出十日,问题就来了。锦绣布庄的王老板,领着几个伙计,堵在了侯府门口,
指名道姓要见管家的大**。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平阳侯府家大业大,
怎么能赖我们小本生意的三千两银子!”王老板的声音洪亮,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。三千两,
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侯府的脸面,瞬间被丢在了地上。外祖父得到消息,
气得当场就砸了一个茶杯。“去!把陆梨给我叫过来!”陆梨匆匆赶来的时候,脸色惨白。
她根本不知道有这笔欠款。她翻遍了所有的账本,都没有找到这笔支出的记录。“爹,
我不知道……账上没有啊!”她慌乱地解释。王老板冷笑一声。“大**是贵人多忘事。
半年前,府上从我这里订了一批上好的云锦,说是给老夫人做寿衣的。当时是三**经的手,
说好年底结账。如今大**您管家了,这笔账,您不认了?”提到我娘,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了过来。我娘适时地从人群后走出,一脸的“震惊”和“愧疚”。
“王老板,怎么回事?这笔账我不是早就结清了吗?”她转向陆梨,急切地问:“姐姐,
我交给你账本的时候,里面夹着一张三千两的银票,你没看到吗?
那是我特地预留出来付布料款的!”陆梨彻底懵了。银票?什么银票?她根本没见过!
“我……我没有看到什么银票……”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和陆梨一样白。她踉跄了一下,
被旁边的丫鬟扶住。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没有呢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泪掉了下来,
“那可是三千两啊!我特地放在最上面一本账册里的,用红纸包着,
还做了记号……”她越说越详细,好像那张银票真的存在过一样。
外祖父的眼神已经冷得能掉出冰渣。在他看来,事情已经很清楚了。葛三凤提前预留了银钱,
但陆梨接手后,粗心大意,把银票弄丢了,现在还想抵赖。“够了!
”他厉声喝断了陆梨的辩解。“来人!去账房取三千两,给王老板!”然后,
他指着陆梨的鼻子。“你!管家才几天,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娄子!这侯府的家,
你还想不想管了!”陆梨百口莫辩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她看着我娘,我娘也正看着她,
眼神里充满了“失望”和“痛心”。仿佛在说:姐姐,我那么信任你,你怎么能这样?
那一刻,陆梨的信念,彻底崩塌了。她开始怀疑,是不是自己真的弄丢了那张银票。毕竟,
她刚接手,手忙脚乱,出了纰漏也并非不可能。她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当晚,她就病倒了。
外祖父对她失望透顶,直接收回了她的管家权,重新交到了我娘手里。我娘去探望她的时候,
她躺在床上,面如死灰。我娘坐在她床边,亲手喂她喝药。“姐姐,别想太多了,好好养病。
”“银子的事,你别担心,我已经帮你补上了。”她声音温柔,却像一把刀子,
插在陆梨心上。陆梨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站在门口,
看着我娘那完美的侧脸,心里一片冰冷。我知道,那张所谓的银票,根本就不存在。
那笔三千两的欠款,是我娘故意留下的一个死账。她早就料到,以陆梨的经验,
根本查不出来。她就是要让陆梨在一个最风光的时候,摔一个最狠的跟头。从此以后,
这侯府,再也没有人会信任陆梨了。她这个真千金,已经名存实亡。4.陆梨病了一场,
人清瘦了一圈,性子也越发沉默寡言。她不再争抢什么,每天只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,
像个透明人。侯府的权力,毫无悬念地回到了我娘手中。而且,经过这么一折腾,
我娘的地位比以前更加稳固。在外人看来,她是被冤枉的假千金,受尽委屈却还以德报怨,
最终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品行,重新赢得了侯爷的信任。这种“忍辱负重”的形象,
远比一个普通的侯府**更得人心。老夫人对我娘更是心疼得不得了,
赏赐流水似的送进我们院子。外祖父虽然嘴上不说,但看我娘的眼神,
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倚重。我娘没有得意忘形。她比以前更谨慎,更谦卑。
她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陆梨也依旧“关怀备至”,每天都派人送去汤药补品。
陆梨对她的示好,从最初的抗拒,到麻木,再到如今的默默接受。她似乎认命了。但我觉得,
事情没那么简单。一个能独自从乡下找到京城,并且有勇气站在侯府门前认亲的女子,
骨子里绝不会那么容易屈服。她只是在等待时机。而我娘,显然也明白这一点。所以,
她要做的,是彻底断了陆梨所有的希望。陆梨在府里唯一的慰藉,
是几个和她一样从乡下来的、没什么地位的小丫鬟。她和她们在一起时,才会露出一点笑容,
说几句家乡话。她把她们当成亲人,时常把自己分到的月钱、布料,分给她们。这件事,
很快就传到了我娘耳朵里。我娘听后,只是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两天后,
府里开始流传一个谣言。说大**虽然不管家了,但心还不死,正暗中收买人心,拉帮结派,
想把府里的老人都换成她自己的人。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。“你听说了吗?
大**把自己的月钱都给那几个乡下来的丫头了!”“何止啊,上次老夫人赏的料子,
她转手就送人了。”“啧啧,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。三**对她那么好,她还不知足。
”“可不是嘛,到底是在乡野长大的,一身的小家子气,就喜欢跟那些下人混在一起,
一点贵女风范都没有。”这些话,一字不漏地传进了老夫人的耳朵里。老夫人最重规矩,
最讨厌的就是主仆不分,拉帮结派。她把我娘叫了过去。“三凤,这事你怎么看?
”我娘跪在地上,一脸为难。“母亲,我相信姐姐不是那样的人。她只是……只是心善,
看那些丫鬟可怜罢了。”“心善?”老夫人冷哼一声,“心善就可以没有规矩吗?
她如今是平阳侯府的大**,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脸面!整日和一群下人厮混,
成何体统!”我娘连忙磕头。“母亲息怒,都是三凤的错。是我没有规矩,没能劝导好姐姐。
”她又开始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这一招百试不爽。老夫人看着她,叹了口气,把她扶起来。
“不关你的事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“既然她管不好自己院里的人,你就替她管管。把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,
给我打发出去!”我娘“大惊失色”。“母亲,不可啊!那几个丫头是姐姐唯一的念想了,
您要是把她们赶走了,姐姐会伤心的!”“伤心?”老夫人冷笑,“她还有脸伤心?
我看她就是太闲了!”老夫人的决定,无人可以更改。当天下午,
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就冲进了陆梨的院子。那几个小丫鬟哭喊着被拖了出去,
每人挨了二十板子,然后被赶出了侯府。陆梨疯了一样冲出去阻拦,却被婆子死死按住。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“亲人”,被打得皮开肉绽,像垃圾一样被丢出去。她回头,
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、一脸“不忍”的我娘。那眼神,像是淬了毒的刀子。“葛三凤!
是你!一定是你!”她嘶吼着,朝我娘扑了过来。我娘身边的丫鬟立刻上前拦住她。
我娘脸上血色尽褪,连连后退,仿佛被吓坏了。“姐姐,你冷静点,
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跟母亲求过情了,可是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,陆梨已经用尽全身力气,
挣脱了束缚。她没有再扑向我娘,而是转身,冲向了院子里的那口井。
“既然你们都不给我活路,那我就死给你们看!”她嘶喊着,纵身一跃。“噗通”一声,
水花四溅。所有人都惊呆了。我娘的反应最快,她尖叫一声:“快!快救人!”然后,
她两眼一翻,直挺挺地“晕”了过去。现场乱成一团。有人跳井救人,有人掐着我娘的人中。
我站在一片混乱中,看着那口黑洞洞的井,心里没有半分波澜。我知道,陆梨死不了。
那口井是枯井,下面只有半尺深的淤泥。她跳下去,最多摔一身泥,丢尽最后的脸面。
而我娘这一晕,恰到好处。她成了被陆梨“逼”得晕倒的受害者。
一个试图用自杀来威胁、陷害妹妹的真千金。一个被逼到心力交瘁、无辜晕倒的假千金。
谁是谁非,一目了然。陆梨,你拿什么跟我们斗?你连死,
都只能成为我们往上爬的又一块垫脚石。5.陆梨被捞上来的时候,浑身是泥,狼狈不堪。
她没有受伤,只是在井底的淤泥里呛了几口污水,加上受了惊吓,整个人都痴痴傻傻的。
而另一边,我娘被“救醒”后,就一直哭,说都是她的错,是她没有照顾好姐姐,
才逼得姐姐投井。外祖父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一个疯疯癫癫,满身污泥。
一个梨花带雨,自责不已。他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。他指着陆梨,
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失望。“你闹够了没有!”“为了几个下人,你就要死要活?
还想拉着**妹一起死吗?”“我平阳侯府,怎么会养出你这样恶毒、偏执的女儿!
”陆梨呆呆地看着他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眼里的光,一点点熄灭了。
我娘哭着跪倒在外祖父脚下。“爹,您别怪姐姐,她不是故意的,
她只是一时想不开……”“够了!”外祖父打断她,“三凤,你就是心太软!
才会让她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欺负!”他看着陆梨,眼神冰冷。“从今天起,没有我的允许,
不许她踏出院子一步!”这是禁足。对一个侯府千金来说,是莫大的耻辱。陆梨被关起来了。
她的院子,成了侯府的禁地。我娘赢得了彻底的胜利。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。一个深夜,
她把我叫到房里。她点燃了一支香,那香气很特别,清冷中带着一丝甜腻。“阿蝉,你闻闻,
这是什么?”我摇了摇头。“这是‘半步倒’,”她声音很轻,“一种南疆传来的奇花,
晒干了磨成粉,无色无味,混在熏香里,人闻久了,就会精神恍惚,四肢无力。
”我的心猛地一跳。“娘,你……”她笑了笑,将那包粉末小心地收好。“老夫人年纪大了,
最近总是睡不好。我这个做女儿的,总得想办法让她老人家安眠。”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。
栽赃。最狠毒的栽赃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娘每天都亲自去老夫人的房间,
为她点上安神的熏香。老夫人的精神,果然一天不如一天。起初只是嗜睡,后来,
便开始说胡话,甚至有一次,在用膳时突然就晕了过去。府里请了无数名医,都查不出病因。
只说是年事已高,心力衰竭。府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。外祖父忧心忡忡,
我娘则衣不解带地守在老夫人床前,熬汤喂药,所有人都夸她孝感动天。
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。直到那天,一个游方的郎中,被请进了府。
那郎中检查了老夫人的身体,又闻了闻房间里的气味,脸色陡然一变。
他从香炉里捻起一点香灰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“侯爷,老夫人不是病,是中毒!”一言既出,
满室皆惊。“中的是‘半步倒’,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,但会慢慢侵蚀人的神智和生机。
”外祖父勃然大怒。“查!给我彻查!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大胆子,敢在侯府下毒!
”府里上下,立刻被翻了个底朝天。很快,一个丫鬟在打扫陆梨的院子时,
从一个废弃的梳妆盒夹层里,翻出了一个油纸包。纸包里,
是和郎中所说一模一样的“半步倒”粉末。人证物证俱在。所有的矛头,
都指向了被禁足的陆梨。当外祖父带着人,踹开陆梨房门的时候,她正坐在窗前发呆。
看到外祖父手里那个熟悉的油纸包,她甚至没有一丝惊讶,只是惨然一笑。“又是你,
葛三凤。”她没有看别人,只看着人群后,那个一脸“难以置信”的我娘。
“你为了把我赶尽杀绝,连祖母的性命都不顾了。”我娘浑身颤抖,指着她,
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眼泪簌簌地往下掉。外祖父已经气疯了。他冲上去,
狠狠一巴掌甩在陆梨脸上。“毒妇!你这个毒妇!”“我们侯府到底哪里对不起你!
你要下此毒手!”陆梨被打得摔倒在地,嘴角渗出血丝。她没有哭,反而笑了,笑声凄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