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缓缓转过身。
秦若曦就站在我面前,离我不到半米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,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优美的脖颈。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,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眼,此刻却波涛汹涌。
里面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……被我忽略了十年的,受伤。
“对。”我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,甚至还拍了拍藏着支票的口袋,发出一声轻响,“收了。一个亿。”
秦若曦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她抓着我手腕的力道,又加重了几分,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。
“为什么?”她一字一顿地问,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见的颤抖。
她不明白。
在她眼里,我江辰,应该是那个永远把她放在第一位,为了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男人。金钱、权势,在我对她的“爱”面前,应该不值一提。
她习惯了我的追逐,习惯了我的卑微,习惯了无论她多冷漠,我都会像向日葵一样,永远朝向她。
所以,她无法理解我此刻的平静和决绝。
“为什么?”我轻笑出声,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好笑,“秦大**,一个亿,不是一笔小数目。我这种普通人,几辈子都赚不到。有这个钱,我为什么不要?”
我轻轻挣开她的手,后退一步,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。
“倒是你,为什么来问我?”我看着她,眼神里再无往日的痴迷和讨好,只剩下纯粹的陌生和疏离,“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?你过你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。现在,你父亲用钱,帮我们把这座本就不该存在的桥给拆了,你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秦若曦的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那张总是挂着冰霜的脸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那是一种混杂着茫然和恐慌的表情。
她不知道,上一世的我,就是这样卑微地求了她十年。求她看我一眼,求她给我一个回应。
而现在,我只是把她曾经对我的态度,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。
“江辰。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干涩无比,“我们有婚约。”
“婚约?”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秦若曦,你扪心自问,这三年,你把那个婚约当回事了吗?你把我当成你的未婚夫了吗?”
“我……”她语塞。
“行了。”我不想再跟她废话,转身准备离开,“就这样吧。以后别来找我了。祝你幸福。”
“我不准!”
一声尖锐的低喝,从我身后传来。
我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你凭什么不准?”我淡淡地问。
“就凭……”她的话卡住了。
是啊,她凭什么?
凭她秦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?还是凭她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?
这些东西,以前的我或许很在乎。
但现在,一个死过一次的人,还在乎这些吗?
“江辰,你把钱还给我爸!”她快步走到我面前,拦住我的去路,眼圈微微泛红,“你不准走!”
我看着她。
这是我第一次,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激烈的情绪。
不是因为爱,而是因为失控。
一只她养了十年的狗,突然挣脱了链子,不再对她摇尾乞怜,甚至叼走了她父亲扔过来的骨头,准备远走高飞。
她感到的,是属于她的东西被夺走的愤怒,是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慌。
仅此而已。
“秦若曦,”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江辰离了你,就活不下去?”
她没有回答,但她紧抿的嘴唇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你错了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“我不管!”她固执地看着我,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,“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不准走!”
“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说你刚才都是在开玩笑!说你不会收那笔钱,更不会离开我!”她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哀求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
“秦若,你累不累?”我忽然问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每天端着这张脸,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,不累吗?”我继续说,“你明明心里不是这么想的,嘴上却永远说着反话,不累吗?”
秦若曦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她最大的秘密,被我如此轻易地戳穿了。
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,却不知道,一个爱了她十年的人,怎么会看不透她那点小心思。
我只是,在上一世,选择了自欺欺人。
“你……胡说什么……”她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“我有没有胡说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叹了口气,也懒得再跟她拉扯,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秦大**,再见。”
这一次,我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。
我绕过她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囚禁了我十年青春的华丽牢笼。
身后,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道灼热的、不敢置信的目光,一直钉在我的背上,直到我消失在拐角。
离开秦家别墅,我打车直奔银行。
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一长串零,我第一次感觉到了重生的实感。
没有犹豫,我立刻开始规划我的躺平生活。
第一步,找个地方住。
我不想再待在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市。上一世的回忆太多,太沉重。
我在网上搜寻了一圈,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南方的海滨小城。那里气候宜人,生活节奏慢,很适合养老。
第二天,我便坐上了飞往那座城市的航班。
飞机起飞时,我透过舷窗,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,心里一片宁静。
再见了,秦若曦。
再见了,我那卑微又可笑的十年。
到了小城,我没有急着买房,而是先租了个酒店式公寓住下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什么都没干,就是在这座小城里闲逛。
早上去海边看日出,中午找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,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,下午就找个咖啡馆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这种无所事事、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,是我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感,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。
一周后,我开始物色店铺。
我的理想,是开一家书店,带一个小小的咖啡区。可以不用很大,但一定要温馨、安静。
我在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老街上,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。
那是一家倒闭了的裁缝铺,上下两层,带着一个小小的后院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。
我几乎是一眼就相中了这里。
签合同,付钱,一气呵成。
接下来就是装修。
我没有请设计师,而是自己画图,自己找施工队。每天泡在工地上,看着这里一点点变成我想要的样子,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这期间,我的手机很安静。
秦立没有找我。
秦若曦,也没有。
仿佛我这个人,就这么从他们的世界里蒸发了。
我乐得清静。
我甚至拉黑了他们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我以为,我和他们的纠葛,到此为止了。
直到一个月后,我的书店“辰光小屋”开业那天。
那天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。
我起了个大早,把店里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做完,然后泡了一壶自己最喜欢的正山小种,坐在靠窗的位置,准备迎接我的第一位客人。
上午十点,店门被推开,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。
“欢迎光……临……”
我的声音,卡在了喉咙里。
门口站着的人,是秦若曦。
她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,但身上穿的不再是刻板的职业套装,而是一条素雅的白色连衣裙。长发披散下来,让她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柔和。
但最让我惊讶的,是她脚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。
她就那么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店里很安静,只有我刚放的轻音乐在流淌。
我们就这么对视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打破沉默的,是她。
她拉着行李箱,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。
“江辰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我皱起了眉。这里离我们之前所在的城市,有一千多公里。
她是怎么找到我的?
秦若曦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环顾了一下我的小店,目光最后落在我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上。
“正山小种,”她说,“你还喜欢喝这个。”
我的心,沉了一下。
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,也是我唯一告诉过她的。
“有事吗?”我不想跟她叙旧,语气冷淡。
秦若曦的目光重新回到我的脸上。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做了一个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她拉过我对面的椅子,坐了下来。
然后,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。
“我来应聘。”
“什么?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,我来应聘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,但眼神却异常坚定,“你们这里,还招店员吗?”
我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外星人。
秦氏集团的准继承人,身价千亿的冰山女总裁,跑到我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书店来,应聘店员?
她疯了?还是我疯了?
“秦大**,”我按了按太阳穴,感觉头开始疼了,“你是不是对我这个小店有什么误解?我这里庙小,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。”
“我很能干。”她无视我的讽刺,开始自我推销,“我会四国语言,有高级会计师证,工商管理和金融双学位。我可以帮你管理店铺,做账,甚至可以帮你进行商业规划,让你的书店开遍全国。”
我听着她一本正经地罗列着自己的“优点”,只觉得荒谬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这个店,不以盈利为目的。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”
“我可以不要工资。”她立刻说。
“我这里不包吃住。”
“我自己解决。”
“秦若曦!”我终于有点不耐烦了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?”
“有意思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里闪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,“江辰,你休想就这么甩掉我。”
甩掉她?
我简直要被她气笑了。
到底是谁甩了谁?
“秦若曦,我们已经没关系了。”我提醒她,“我收了你父亲的钱,我们之间的婚约已经作废了。你现在跑到我这里来,算什么?”
“那一个亿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就够了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用一个亿,买断我们十年的感情,买断我这个人。江辰,在你心里,我就值这个价吗?”
她的眼圈,又红了。
我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,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觉得有些烦躁。
早干嘛去了?
在我为你付出一切的时候,你对我视若无睹。
现在我决定放手了,你又跑来跟我演情深不寿的戏码。
秦若曦,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?
“值不值,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?”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了店门,“秦大**,请回吧。我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,对她下逐客令。
秦若曦的身体,僵住了。
她看着敞开的店门,又看了看我冷漠的脸,脸上血色尽褪。
她大概从未想过,有一天,江辰会对她说出“不欢迎”这三个字。
“江辰,”她也站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祈求,“你别这样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我打断她,指着门外,“请。”
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秦若曦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。
我也不说话,就这么跟她对峙着。
我倒要看看,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,能撑多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