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沈知远和江念同时一愣,循声望去。
院墙的阴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男人。
男人身形高大,穿着一身玄色长袍,面容隐在夜色中,看不太真切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寒星。
沈知远下意识地松开了手,警惕地看着来人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男人没有理他,径直走到江念面前,目光落在她被捏红的手腕上,眉头微蹙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他的声音,比刚才温和了些。
江念摇了摇头,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。
她不认识他。
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,淡淡地解释道:“路过,听到有争吵声。”
一个“路过”的,会多管闲事?
沈知远显然不信,他上下打量着男人,见他衣着不凡,气度沉稳,心中更加警惕。
“阁下深夜出现在这里,恐怕不只是路过这么简单吧?”
男人终于将视线转向沈知远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。
“我需要向你解释吗?”
一句话,噎得沈知远脸色涨红。
他在京城官场历练五年,早已习惯了被人奉承,何曾受过这等轻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滚。”
男人只说了一个字。
简单,直接,充满了不屑。
沈知远气得浑身发抖,他堂堂新科举人,未来的吏部侍郎女婿,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如此羞辱。
可不知为何,对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,他心底竟升起一股寒意,那些威胁的话,一句也说不出口。
他能感觉到,眼前这个男人,他惹不起。
沈知远死死地瞪了江念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等着”。
然后,他一甩袖子,狼狈地离开了。
院子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江念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多谢……公子出手相助。”
男人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然停留在她的手腕上。
那上面,一道清晰的红痕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上点药吧。”他说。
江念低头看了一眼,默默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。
“不碍事。”
这点皮肉之痛,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男人没有再坚持,他转过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江念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公子。”
男人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。
“我…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轮廓有些熟悉,但又想不起来。
男人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。
“京城,三年前,长乐坊。”
长乐坊?
江念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。
那年,她娘重病,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,还欠了一**债。
她走投无路,偷偷跑去京城找沈知远。
可她一个乡下姑娘,人生地不熟,身上的盘缠很快就用完了。
最绝望的时候,她在长乐坊的街角,饿得晕了过去。
醒来时,人已经在一个干净的客栈里,床头放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,和一个装着五十两银子的钱袋。
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,只记得昏迷前,似乎看到一双穿着玄色云纹靴的脚停在了自己面前。
那五十两银子,救了她娘的命。
江念猛地抬头,看向男人的脚下。
月光下,他脚上穿的,正是一双玄色云纹靴。
原来是他。
江念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原来是恩公……请受江念一拜。”
她说着,就要跪下。
男人却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了她。
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隔着衣袖,传来一股安定的力量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他扶着她站好,便立刻松开了手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江念忍不住问。
“办事,路过。”
又是这四个字。
江念知道,他不想多说。
也是,像他这样的人物,又怎么会和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。
两次相遇,都只是巧合罢了。
“无论如何,多谢恩公两次相助。大恩大德,江念没齿难忘。”
男人看着她,忽然问:“他就是你当年要去京城找的人?”
江念一怔,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沈知远。
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苦涩,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为了他,值得吗?”
值得吗?
这个问题,像一把刀,精准地**了她的心脏。
五年的等待,换来一句“同乡”和一百两的羞辱。
值得吗?
答案不言而喻。
江念没有回答,只是自嘲地笑了笑。
男人看着她苍白的脸,和那双倔强却盛满悲伤的眼睛,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重新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江念当然知道。
那块龙心玉,对沈知远意义重大。
他今天吃了瘪,明天一定会用更卑劣的手段来对付自己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吧。”江念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韧劲。
她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哭泣的无知少女了。
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江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冷,才转身回了屋。
她走到梳妆台前,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,拿出了一块温润的古玉。
那便是龙心玉。
玉身通体赤红,在烛光下,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。
她摩挲着玉佩,想起了沈知远临走时的话。
“念念,这玉佩是我沈家最重要的东西,现在我把它交给你。等我回来,就用它当聘礼。”
可笑。
真是天大的可笑。
什么定情信物,什么聘礼。
从头到尾,他想要的,都只是这块玉而已。
江念的眼神,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她将玉佩重新放回盒子,锁好。
沈知远,你想要是吗?
我偏不给你。
我不仅不给你,我还要让你为你的背信弃义,付出代价。
第二天一早。
江念刚打开门,就看到两个衙役打扮的人站在门口。
为首的衙役一脸横肉,不耐烦地问:“你就是江念?”
江念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我是,请问有什么事?”
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在她面前抖了抖。
“有人状告你偷窃沈家祖传宝玉,价值连城。跟我们走一趟吧!”
偷窃?
江念气笑了。
沈知远,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。
昨晚威逼不成,今天就直接动用官府的力量,给她扣上一个盗窃的罪名。
“我没有偷东西!”江念冷冷地说。
“有没有,跟我们回了衙门再说!”衙役说着,就要上前来抓人。
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,都围了过来,指指点点。
“我就说嘛,沈知远怎么可能看上她一个乡下丫头。”
“肯定是她不甘心,拿着人家的东西不放,想讹一笔钱。”
“现在好了,偷东西被告官,这下要坐牢了。”
那些议论声,像一把把刀子,割在江念的心上。
她娘闻声从屋里跑出来,看到这阵仗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官爷,官爷,是不是搞错了?我女儿不是这样的人啊!”
“滚开!”衙役粗暴地推开江母。
江母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。
“娘!”江念目眦欲裂,冲过去扶起母亲。
她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衙役,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你们凭什么抓人?有证据吗?”
“证据?”衙役冷笑一声,“沈举人就是人证!他说你偷了,你就是偷了!”
好一个沈举人。
权势,真是个好东西。
可以颠倒黑白,可以指鹿为马。
江念扶着母亲,缓缓站起身。
她知道,今天这一趟,是躲不过去了。
跟他们争辩,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好,我跟你们走。”
她平静地说道。
那两个衙役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。
江念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。
“娘,别怕,我没做过,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。你在家等我回来。”
说完,她挺直了脊梁,跟着衙役朝村外走去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能感觉到,身后无数道目光,幸灾乐祸,充满了恶意。
她也能猜到,此刻,沈知远一定正在某个地方,得意地笑着。
他以为,这样就能逼她就范了吗?
他错了。
他越是逼她,她就越不会让他如愿。
衙门的大堂阴森而压抑。
江念被带进来时,沈知远和林晚儿已经坐在了旁边的客座上,悠闲地喝着茶。
主位上,县令挺着个大肚子,一脸谄媚地对着沈知远。
“沈举人放心,下官一定为您主持公道。”
沈知远矜持地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堂下的江念,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得意。
县令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堂下刁民江念,你可知罪?”
江念抬起头,直视着县令,不卑不亢。
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放肆!”县令怒道,“沈举人状告你盗窃其家传宝玉‘龙心玉’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敢狡辩?”
“请问大人,物证何在?”江念反问。
县令一噎,转向沈知远。
沈知远放下茶杯,慢悠悠地站起身。
“江念,我念在旧情,本想给你留几分体面。你又何必自讨苦吃?”
他走到江念面前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
“现在把玉交出来,我可以跟县令求情,免了你的罪。否则,大牢里的滋味,可不好受。”
江念看着他虚伪的嘴脸,只觉得恶心。
她冷笑一声,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道:
“沈大人,你是不是忘了,那玉是你亲手给我的。定情信物,怎么就成了我偷的?”
沈知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没想到,江念竟然敢当面顶撞他。
一旁的林晚儿站了起来,走到江念面前,满脸鄙夷。
“姐姐,你就别嘴硬了。知远是什么身份,你又是什么身份?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拿着不属于你的东西,只会给你自己招来灾祸。”
她一口一个“姐姐”,语气里却满是施舍和炫耀。
“像你这样的村姑,一百两银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,做人不能太贪心。”
江念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这位**说的是。只是不知道,如果吏部侍郎大人知道,他的准女婿,为了逼迫一个乡下女子,不惜罗织罪名,颠倒黑白,会作何感想?”
林晚儿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沈知远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。
他们都没想到,江念竟然敢拿林侍郎来威胁他们。
“你敢!”沈知远咬牙切齿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江念迎着他的目光,寸步不让,“我烂命一条,没什么好怕的。可沈大人你不一样,你前途无量,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,毁了你的青云路,不是吗?”
沈知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失算了。
他以为江念只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没想到,竟然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。
就在大堂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,一个衙役匆匆跑了进来,神色慌张。
“大人,不好了!外面……”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”县令不满地呵斥。
那衙役咽了口唾沫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一队官兵,把衙门给围了!”
什么?
县令大惊失色,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沈知远和林晚儿也是一脸错愕。
官兵?
哪来的官兵?
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,已经在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兵的簇拥下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逆光而来,面容冷峻,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场。
正是昨晚那个男人。
他一进门,所有士兵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声震屋瓦。
“参见顾帅!”
顾帅?
县令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。
沈知远更是如遭雷击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认得男人腰间那块令牌。
那是……镇北军主帅,顾寒亭的令牌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