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的力量大得惊人,像一把铁钳,死死地箍住他的小腿。
陈默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腿骨在隐隐作痛。
他低头,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顶,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。
“别怕,没事了。”
他尝试着安抚她,声音干涩。
这句话似乎起了点作用,她抱得没有那么紧了,但依旧没有松开。
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平复下来。
陈“默僵硬地站着,感觉自己的小腿都快麻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把她推开?
看她这副样子,他实在下不去手。
就这么让她抱着?
一个大男人,半夜三更被一个陌生女孩抱着腿,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诡异。
他叹了口气,尝试着弯下腰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只是个噩梦,已经过去了。”
她的身体很瘦,隔着薄薄的T恤,他能清晰地摸到她凸起的蝴蝶骨。
像一只折翼的蝴蝶。
在他的安抚下,女孩的情绪似乎真的稳定了下来。
她松开了手,但依旧蹲坐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两颗沾了水的黑曜石。
里面不再是空洞,而是盛满了依赖和……一丝哀求。
陈默的心,莫名地软了一下。
“回床上去睡吧。”他指了指床。
女孩摇了摇头,然后指了指他,又指了指床边的地毯。
陈默愣了一下,才明白她的意思。
她想让他睡在地上陪她?
这要求……
简直离谱。
他一个有床不睡,要去打地铺的理由是什么?
可是,看着她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睛,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。
最终,他还是从客厅抱来了毯子和枕头,在床边的地毯上躺了下来。
女孩看他躺好,这才小心翼翼地爬回床上,拉起被子,但只盖到胸口,露出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仿佛只要他在这里,她就能安心。
陈默在心里哀嚎。
这都叫什么事啊!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但脑子里乱糟糟的,根本睡不着。
身边多了一个人,一个巨大的,活生生的麻烦。
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麻烦什么时候会爆炸。
第二天一早,陈默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身上只盖着一条薄毯。
脖子和腰酸痛得像是要断掉。
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第一眼就看向床上。
空的。
女孩不见了。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,睡意全无。
他立刻跳了起来,冲出卧室。
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卫生间,厨房……
都没有。
她走了?
陈默站在客厅中央,有些茫然。
走了也好。
麻烦自己消失了,他的生活可以回归正轨。
他松了口气,但心里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失落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清晨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屋子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女孩并没有走。
她就蹲在阳台的角落里,抱着膝盖,和昨晚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只是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,头发也梳理过了,虽然依旧乱糟糟的。
她静静地看着窗外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这一刻,她看起来不再像个难民,反而像个落入凡间的精灵,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和脆弱。
陈默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女孩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继续看着窗外。
陈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
楼下是一个小公园,早上有很多老人在晨练。
“想出去?”他问。
女孩点了点头,又飞快地摇了摇头。
想,又不敢。
陈默明白了。
他站起身,走进厨房,简单地做了两份三明治。
他把其中一份递给她。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接过来小口地吃着。
吃完早餐,问题又来了。
接下来该怎么办?
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自己家里。
他需要工作,需要生活。
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。
“我得去上班了。”陈默对她说,“你一个人在家,不要乱跑,不要给陌生人开门,知道吗?”
他像个啰嗦的老妈子一样叮嘱着。
女孩只是看着他,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陈默心里没底。
把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女孩单独留在家,风险太大了。
万一她想不开,从十七楼跳下去……
陈默打了个冷战,不敢再想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了请假软件。
【事由:家里水管爆了,需紧急维修。】
他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理由,提交了请假申请。
领导很快就批了。
搞定。
今天一天的时间,他必须搞清楚这个女孩的来历。
他坐在沙发上,女孩蹲在阳台。
两人隔着一段距离,互不打扰,气氛却有些微妙。
陈默打开手机,开始在网上搜索最近的失踪人口信息。
他输入了“女孩”、“失踪”、“十三四岁”等关键词。
屏幕上立刻跳出来无数条信息。
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。
照片上的女孩们,有的笑靥如花,有的表情青涩。
但没有一个,是沙发上那个女孩。
他换了几个搜索引擎,扩大了搜索范围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,一无所获。
陈默有些烦躁。
难道她不是本市的?
或者,她失踪很久了?
他下意识地想把搜索时间往前调。
调多久?
一年?两年?
他看着阳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,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。
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“五年前”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一条发布于五年前的新闻。
标题是黑色的,显得格外沉重。
【本市富商林正国独女林薇薇,于昨日放学途中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】
下面配了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,站在一架钢琴前,笑得灿烂又腼腆。
她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,和一对可爱的梨涡。
看起来就像个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公主。
陈默的呼吸,瞬间停滞了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阳台上的女孩。
然后又低下头,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小公主,和阳台上那个满身伤痕、眼神空洞的女孩。
轮廓,五官……
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。
只是,一个丰腴,一个瘦削。
一个明媚,一个枯萎。
陈”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。
不可能。
这太荒谬了。
林薇薇失踪案,五年前轰动了全城。
林家是本市有名的富豪,悬赏千万寻找女儿,几乎把整个城市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警察、**、志愿者……出动了无数人。
但林薇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五年了。
所有人都默认,她已经不在人世了。
可是现在……
一个失踪了五年的女孩,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家里?
陈默拿着手机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这一定是巧合。
对,只是长得像而已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往下翻看新闻。
新闻里提到了林薇薇的一个体貌特征。
她的左手手腕内侧,有一颗很小的红色胎记,像一粒朱砂痣。
胎记。
陈默的目光,瞬间锁定了阳台上女孩的左手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袖子卷起了一半,正好露出了手腕。
那里……
陈默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女孩面前。
女孩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,警惕地看着他。
陈默没有说话,蹲下身,轻轻地,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。
女孩挣扎了一下,但在接触到他并无恶意的眼神后,便放弃了。
陈默小心翼翼地,将她的袖子完全卷了上去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内侧,皮肤之下,静静地躺着一颗小小的,红色的痣。
形状、位置,和新闻描述里的,一模一样。
轰——
陈默的脑袋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真的是她。
林薇薇。
那个失踪了五年,被所有人认为已经死去的女孩。
她还活着。
而且,就在他的家里。
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,像海啸一样将陈默淹没。
他松开手,跌坐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这五年,她到底去了哪里?
她经历了什么?
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
还有……
最关键的问题。
为什么,她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?
这套房子,他才住了三年。
五年前,他根本不在这里。
这里和她,本该没有任何交集。
无数的谜团,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陈默牢牢地困在中央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孩,林薇薇。
她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。
她只是歪着头,用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他。
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陈默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意识到,自己惹上的,可能不是一个麻烦。
而是一个足以打败他整个人生的,巨大漩涡。
他该怎么办?
报警?
告诉警察,失踪五年的林薇薇在他家?
警察会信吗?
他们会不会把他当成绑架犯?
毕竟,一个失踪五年的女孩,完好无损(至少看起来是)地出现在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,这本身就充满了疑点。
他根本解释不清。
陈默的后背,瞬间被冷汗浸湿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