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女儿的生日,我母亲的产房第一章血型疑云暖暖三岁生日宴的喧嚣,
终于在晚上八点半彻底散去。彩带像褪色的彩虹蜷缩在墙角,蛋糕托盘上残留着腻人的奶油,
空气里混杂着糖果、油炸食品和孩子们汗津津的味道。**在厨房冰凉的瓷砖上,
听着水流冲刷碗碟的哗哗声——是我妈张淑芬在收拾。客厅里,
陈默正用湿巾一点一点擦着暖暖糊满蛋糕的小脸,孩子困得东倒西歪,
却还咯咯笑着去抓爸爸的手。多么圆满的一天。我机械地把剩菜封上保鲜膜,放进冰箱。
指尖触到冷藏室的内壁,寒意顺着指甲盖钻进来。最后收拾的是暖暖那个粉色米老鼠书包。
我把散落在地上的蜡笔捡回去,摸到一份折起来的纸张。粉色的,
印着歪歪扭扭的卡通小动物。是幼儿园上周发的体检报告,我忘了看。随手翻开。
身高96厘米,体重14公斤,都在正常范围。视力良好,牙齿无龋齿。
我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滑过那些打印的字符,直到最后一行。血型:O型我眨了眨眼,
觉得灯光有些眩目。又看了一遍。没错,是印刷清晰的两个字母:O型。
大脑空白了大约三秒钟。然后,初中生物课的知识像生锈的齿轮,
艰涩地转动起来:血型遗传,A型和A型,子女可能的血型是A型或O型……不,不对。
我猛地摇头,A型血的基因型可能是AA或AO,如果父母都是AA,孩子只能是A型。
如果一方是AO,另一方是AA,孩子可能是A型,但绝不可能是O型。
只有父母双方都是AO时,孩子才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是O型。我和陈默呢?记忆迅速倒带。
婚检,对,四年前的婚检。我们并肩坐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长椅上,抽血,一周后取报告。
两张薄薄的纸,白纸黑字。林薇:A型陈默:A型报告还收在书房抽屉最底层,
和结婚证放在一起。我绝不会记错。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窜起,迅速蔓延到四肢。
我捏着那张粉色的纸,纸张边缘微微嵌入掌心。“薇薇?”陈默的声音传来,
“站着发什么呆?累坏了?”我倏地转过身,把报告下意识地往身后藏。动作太突兀,
他抱着暖暖,愣了一下。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干,“暖暖的体检报告,长得挺快。
”他笑了,凑过来想看看。我侧身避开:“都是数据,有什么好看的。你赶紧给暖暖洗澡去,
一身奶油。”他也没坚持,抱着女儿往浴室走。暖暖趴在他肩上,
软软地喊:“妈妈一起洗……”“妈妈一会儿来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。直到浴室门关上,
传来水声和父女俩的嬉笑,我才松开紧攥的手。报告纸被我捏得皱巴巴,边缘汗湿了。
那行“O型”的字样,像一只嘲讽的眼睛,冷冷地盯着我。可能吗?医院搞错了?
幼儿园第一次集体体检,流程混乱,贴错标签、弄混样本,太常见了。
我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。可是,心底深处,一个细微却冰冷的声音在问:如果是真的呢?
那一夜,陈默睡得很沉。我睁着眼,
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、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微光。身边男人的呼吸均匀绵长,
是我们结婚七年来熟悉的频率。我悄悄起身,赤脚走进书房,反锁了门。打开台灯,
暖黄的光晕照亮书桌一角。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手指有些颤抖,翻找出那个米色的文件袋。
婚检报告、结婚证、一些重要的合同。抽出那两张微微泛黄的纸。没错。林薇,A型。陈默,
A型。日期是七年前。鲜红的公章盖在上面。我打开电脑,
在搜索框里输入“血型遗传规律”、“A型血父母生出O型血孩子”。页面弹出无数条信息,
医学论坛、科普文章、甚至还有律师网站关于亲子鉴定的咨询。我一条条看下去,
越看心越沉。可能性不是没有,但极低。就像走在大街上被雷劈中的概率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。我关掉电脑,把报告塞回抽屉。回到卧室,陈默翻了个身,
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,手臂搭在我刚才躺的位置。我站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脸。这张脸,
我看了一千多个日夜,抚摸过无数次,愤怒时争吵过,亲密时亲吻过。此刻,
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竟显得有些陌生。第二章阁楼上的灰尘怀疑一旦生根,
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。我变得异常沉默,同时又异常敏锐。我开始观察,
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,记录着这个家里一切细微的异常。陈默接电话时,
会不会刻意避开我?他和暖暖玩耍时,眼神里有没有超越父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?
我妈张淑芬,她看暖暖的目光,是姥姥的慈爱,还是……一种更深沉、更隐秘的眷恋?
我趁陈默洗澡时,快速翻看他的手机。通话记录正常,微信聊天大多是工作群和哥们儿群,
支付记录也寻常。太正常了,正常得像精心擦拭过的玻璃,反而让我不安。
我开始留意我妈的举动。她五十三岁了,身材保持得不错,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。
可她抱暖暖的力气总是很大,一抱很久,有时会看着孩子的小脸出神。我随口问:“妈,
您说暖暖长得像谁?”她怔了一下,眼神有些飘忽:“眼睛像你,鼻子……鼻子像陈默吧。
小孩子,一天一个样。”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暖暖的鼻梁,动作轻柔得过分。那个周末,
机会来了。陈默公司团建,带家属,他要带暖暖去郊区的亲子乐园玩一天。
我妈说老年大学有活动,上午就出了门。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空旷,寂静,
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。我搬来了梯子。阁楼的入口在走廊尽头,平时用一块活动的木板盖着,
很少打开。灰尘簌簌落下,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。我捂着口鼻爬上去。阁楼低矮,
堆满了舍不得扔又用不上的旧物。我童年的玩具箱,我爸留下的钓鱼竿,一捆捆旧杂志,
还有几个大纸箱。我凭着直觉,打开了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最旧、灰尘最厚的纸箱。
里面是我妈的东西。几件款式过时但料子很好的旧衣服,一本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衣,
织针还插在上面,毛线是柔和的鹅黄色。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,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。
在箱子最底层,我的手触到一个硬壳的本子。抽出来,是一本病历册。深蓝色的封面,
印着“市妇幼保健院”的字样。已经有些磨损了。我翻开第一页。姓名:张淑芬。
门诊号:20180315047。就诊日期:2018年3月15日。主诉:停经62天,
要求检查。既往史:G**1(孕3产1)。体格检查:子宫增大如孕9周。
辅助检查:尿HCG(+),B超提示宫内早孕,可见胎心搏动。
诊断:宫内早孕(约9周)。
3周行绒毛穿刺染色体检查;2.建立围产期保健手册;3.男方需同时就诊进行遗传咨询。
9周。2018年3月15日。我握着病历的手开始发抖。飞快地心算。往前推九周,
大约是1月初。2018年1月……那时我在干什么?记忆猛地被撕裂。
2018年1月10日,我怀孕8周,第一次做B超。看到屏幕上那个小小的、跳动的光点,
我和陈默在诊室里抱头痛哭。我妈当时也在,她红着眼圈,紧紧握着我的手,说:“真好,
薇薇,我要当姥姥了。”而她自己,在那个时候,也怀孕了。和我几乎同时。
我几乎是扑过去,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。一页页的产检记录。血压、宫高、腹围、胎心。
一切正常。她的字迹有时工整,有时潦草。在孕18周那页,
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:“今日感觉胎动,如小鱼游过。”日期是2018年5月初。
那时,我怀孕大约22周,胎动已经很频繁了。我们曾一起躺在床上,
陈默把手放在我肚皮上,感受孩子的踢打。我妈有时会坐在床边,笑着说:“这么调皮,
肯定是个小子。”她的手偶尔也会轻轻放在我肚子上,眼神温柔,又似乎有些恍惚。
我当时以为,那是姥姥对外孙的期待。翻到最后一页。
月16日分娩日期:2018年11月17日上午09:23分娩方式:顺产新生儿:女,
3250克,Apgar评分10分。产妇产后情况:良好。2018年11月17日。
我的呼吸停止了。大脑嗡嗡作响。暖暖的预产期是2019年1月15日。
但她“提前”出生了——2018年11月20日,孕35周+6天,
因“胎膜早破”急诊剖宫产。当时医生说,早产儿,但很健康。
我记得2018年11月17日,是个周六。我妈说要去邻市参加中学同学聚会,要住两晚。
陈默开车送她去的车站。她回来时是11月19日晚上,脸色很不好,说是聚会累着了,
还染了风寒,怕传染给我这个孕妇,戴着口罩,匆匆进了自己房间。现在我知道了。
她不是去聚会。她是去生孩子。在市妇幼保健院,顺产下一个3250克的女婴。那么,
11月20日,“我的”生产呢?我疯了一样在纸箱里翻找。病历册下面,
压着几张零散的报告纸。最上面一张,是《死亡医学证明》的复印件。
系:母亲)陈默(关系:丈夫)日期:2018年11月20日纸张从我无力的手中飘落,
像一片枯叶,悄无声息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。我瘫坐在那里,背靠着冰冷的旧皮箱,
浑身冰冷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原来是这样。我的孩子,那个在我肚子里踢腾了八个月,
听着我心跳声入睡的孩子,在2018年11月20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死了。死的时候,
2150克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而我,因为剖宫产麻药和术后镇痛泵的作用,昏睡在病床上,
对此一无所知。在我昏睡的时候,我的母亲和我的丈夫,签下了放弃她、处理她的文件。
然后,他们把另一个孩子——我妈和陈默生的、三天前出生的健康女婴,抱到了我身边。
告诉我:“薇薇,你看,这是你的女儿,六斤三两,很健康。”告诉我:“她叫暖暖,
温暖的暖。”我捂住嘴,压抑住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呜咽。阁楼的气窗透进惨白的光,
灰尘在光里无声地翻滚。世界在我眼前旋转、坍塌,碎成一片片沾满灰尘的、锋利的玻璃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楼下传来开门声,和我妈轻快的哼歌声。我猛地惊醒,用尽全身力气,
把病历、死亡证明塞回纸箱,盖好盖子,退回原处。爬下梯子时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我扶着墙,回到自己房间的浴室,反锁上门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鬼,眼睛深陷,
头发上沾着蛛网和灰尘。我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,搓得皮肤生疼,
好像这样才能洗掉刚才看到的一切,洗掉那粘附在灵魂上的、肮脏的真相。
第三章医院档案室的真相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我需要看到官方的、无可辩驳的记录。
一周后,我独自去了市妇幼保健院。挂号,看诊,然后以“怀疑当年孩子抱错,
需要核实信息以便处理后续事宜”为由,请求调阅2018年11月相关的生产档案。
接待我的档案室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、面相严肃的大姐。她推了推老花镜,审视了我很久,
大概是我的憔悴和眼底深重的绝望说服了她。她叹了口气:“等着。”她进了里间。
我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,看着墙上张贴的规章制度,每一个字都模糊不清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像钝刀割肉。终于,她抱着几大本厚重的硬壳登记册出来了。
“只能在这里看,不能拍照,不能带走。”“谢谢。”我的声音嘶哑。我翻开第一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