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当老板娘的婆婆,想在婚礼上给我一个下马威她滔滔不绝地定着规矩,
直到我微笑着拿出那支笔和那张纸饭桌上的气氛,是从那盘清蒸鱼开始变的。
未来婆婆方丽萍用筷子尖点着鱼肚子,慢悠悠地说:“我们老家办喜事,
新娘子是不能吃鱼头的,不吉利。”她夹起一大块最嫩的鱼腹肉,放进我未婚夫的碗里,
眼睛却看着我,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。“还有啊,婚礼那天,娘家来的亲戚,不能超过十个。
人太多,乱。显得我们家没规矩。”“司仪也要换,你找的那个太年轻,压不住场。
我已经让你张阿姨的儿子来,他主持过社区晚会,口才好得很。
”她一口气说了十几条“规矩”,每一条都像钉子,敲进我精心筹备了半年的婚礼计划里。
她姿态放得很慈爱,口口声声都是“为了你们好”、“一辈子就一次,不能出错”。她以为,
我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下马威砸得晕头转向,只能点头称是。她以为,我只是个开花店的,
没什么见识,性子软糯,可以随意拿捏。饭桌上,我一直微笑着,听着。直到她全部说完,
呷了一口茶,准备接受我的“感恩戴德”。1我和江唯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,
一个万里挑一的好日子。我们自己凑钱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,自己跑装修,自己选家具。
从恋爱到谈婚论嫁,一切都顺利得像加了蜜的柠檬水,酸甜恰到好处。唯一的变数,
可能就是我未来的婆婆,方丽萍女士。方丽萍在老城区开了三十年的杂货铺,
从一个五平米的小烟摊做起,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社区超市老板娘。她习惯了掌控,
习惯了用她那套“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”的逻辑来指导一切。江唯是医生,
最近科室忙得脚不沾地,筹备婚礼的事,几乎是我一个人在操心。这正合我意。
我的本职工作,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商业谈判顾问,
副业才是那家被江唯称为“仙女休息站”的花店。我享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,
无论是上亿的合同,还是一场关乎自己幸福的婚礼。今天,是婚前最后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。
地点定在一家老字号的本帮菜馆,方丽萍亲自选的。江唯下了手术台直接赶过来,
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。“妈,小蔓。”他坐下来,
先给我夹了一筷子我爱吃的醉蟹。方丽萍的眼神,在我的脸上和那只螃蟹上溜了一圈,
嘴角往下撇了撇。“就知道惯着她。小蔓,你也是,别由着他。男人在外面打拼事业,累。
你要多体谅。”我笑着点头:“妈说的是。江唯,快多吃点。”我把那只醉蟹又推回他面前。
一顿饭,吃得暗流涌动。方丽萍不断地用各种话术试探我的底线。从婚房的窗帘颜色,
到敬酒时要穿的衣服款式。我都是一副柔顺的模样,笑着说:“妈您觉得好就行,
我都听您的。”江唯有些不安地看了我几眼,在桌子底下,用手捏了捏我的。我反手拍拍他,
示意他安心。谈判桌上,最忌讳的就是过早亮出自己的底牌。让对方尽情表演,
把所有的诉求都摆在明面上,才是猎人该有的耐心。终于,
那盘作为压轴菜的清蒸石斑鱼上来了。鱼眼晶莹,热气袅袅。方丽萍清了清嗓子,重头戏,
来了。“小蔓啊,今天叫你来,主要是有几件顶顶重要的事,要跟你商量一下。
”她刻意加重了“商量”两个字的发音,但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“我们老家有个规矩,婚礼前,新娘子是不能吃鱼头的。兆头不好,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。
”她一边说,一边用公筷,精准地剜走了鱼脸上最精华的腮帮肉,放进江唯的碗里。“还有,
婚礼的仪式,得改改。”2江唯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“妈,仪式流程我和小蔓早就定好了,
也跟婚庆公司签了合同。现在改,不合适吧?”方丽萍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
合同签了可以改嘛,大不了加点钱。”她转向我,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慈爱。“小蔓,
不是妈说你,你们年轻人搞的那些,什么交换戒指,念誓词,太西式了,不庄重。
”“咱们得有咱们自己的老传统。要加一个环节,你得给我和你爸,正正经经地磕头敬茶。
这叫‘认亲’,磕了头,你才算我们江家正式的媳妇。”我心里冷笑一声。磕头敬茶?
现在都什么年代了。我父母都舍不得让我受半分委屈,凭什么要我给他们下跪?
但我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,甚至还点了点头,像是在认真思考她建议的可行性。“妈,
您说的这个环节,很有意义。是该让亲戚朋友们都看看,我们江家是很注重孝道的。
”我一句话,把“磕头”这件事,从对我个人的要求,上升到了整个“江家”的面子问题。
方丽萍显然很受用,脸色缓和了不少。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她呷了口茶,
继续抛出她的重磅炸弹。“还有就是宾客名单。我跟你爸这边的亲戚朋友,街坊邻居,
生意伙伴,算下来得有十五桌。”“婚礼场地总共就二十五桌,你这边的,
我看就匀五桌出来吧。”江唯猛地站了起来,椅子腿和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“妈!这绝对不行!小蔓家那边亲戚也很多,我们之前说好的是一人一半,十二桌!
”“你吼什么!”方丽萍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,“我还没死呢,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!
”“这是通知,不是商量!你们结婚,是我们江家娶媳妇,当然要以我们家为主!
娘家来那么多人干什么?吃白食吗?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多占了你们家多大便宜呢!
”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难听了。江唯气得脸都白了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我伸手,在桌子底下,
用力按住了他的腿。然后,我抬起头,迎着方丽萍咄咄逼人的目光,轻声开口。“妈,
您别生气,江唯他不是那个意思。他就是怕我爸妈那边不好交代。”我叹了口气,面露难色。
“五桌……确实是有点少了。我爷爷奶奶,外公外婆,叔叔伯伯,舅舅阿姨……这都是至亲,
一桌都坐不下。”方丽萍冷哼一声:“那就挑重要的来。远的那些,就没必要跑一趟了嘛。
给个红包,心意到了就行。”“还有司仪,你找的那个不行,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。
我已经让你张阿姨的儿子小王来主持,他大小也是个社区名人,免费的,还给咱们家省钱。
”“婚车也别租什么林肯了,浪费钱。让你李叔叔把他那辆帕萨特开出来当头车就行,
黑色的,也气派。”她像一个女王,一条一条地宣布着她的旨意。每一条,
都在精准地拆毁我对自己婚礼的所有美好构想。江唯已经气到说不出话了,
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。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。然后,我从随身的包里,
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皮面笔记本,和一支万宝龙的钢笔。“啪嗒”一声,笔帽被我拔开。
在方丽萍和江唯错愕的目光中,我翻开笔记本,露出了里面干净的空白页。我抬起头,
冲方丽萍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婉,甚至带着一丝崇拜的笑容。“妈,您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。
好多细节,都是我想都想不到的。”“我觉得您说的都对,就按您说的办。”“为了不出错,
我们现在就把您刚才说的这些,一条一条写下来,核对一下。您看,好吗?
”3方丽萍愣住了。她大概设想过我会哭,会闹,会和江唯一起跟她据理力争。
但她绝对没有想到,我会如此平静,甚至如此“顺从”地接受了她所有的安排。
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,但很快就被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所取代。“嗯,还是小蔓你懂事。
”她矜持地点了点头,“写下来好,免得忘了。”江唯在一旁急得快要冒烟了,他想开口,
被我用眼神制止了。“好的,妈。”我把笔记本摊在桌子中央,笔尖落在纸上,
发出沙沙的轻响。“那我们先从第一条开始核对。”“仪式部分,
增加向公婆磕头敬茶的环节。”我一边说,一边写,字迹清秀有力。“妈,这个环节加进去,
大概需要十五分钟。那原本的仪式流程就要相应缩短。您看,是把交换戒指的时间缩短一点,
还是把父母致辞的时间压缩一下?”方丽萍想都没想:“那就把致辞的时间压缩一下。
你爸跟我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“好的。”我点点头,在旁边做了个备注。
“那交换戒指的背景音乐,也要换。不能用那首英文歌了,
得换成《好日子》或者《喜洋洋》,您看哪个更喜庆?
”方丽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……就《好日子》吧。”“好的。”我继续写。“第二条,
宾客名单。我娘家这边,从十二桌削减到五桌。”写下这行字的时候,
我能感觉到江唯的呼吸都停滞了。我抬起头,面带歉意地看着方丽萍。“妈,
这个可能需要您帮我出出主意。”“我爷爷奶奶,外公外婆,加上我爸妈,这是六个人,
必须到场。”“我还有三个亲舅舅,两个亲叔叔,一个亲姑姑,他们都是携家眷来,
每家至少三口人。光是他们,就需要至少六桌。”“现在只有五桌的名额,您看,
我该怎么跟我爸妈说,让他们决定,是哪家的舅舅,或者哪家的叔叔,可以不用来了?
”我把问题,像皮球一样,轻轻地踢了回去。方丽萍的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固。
让她去得罪亲家那边的兄弟姐妹?她还没那么傻。“这个……这个你让你爸妈自己去协调嘛。
”她含糊地说道。“嗯,好的。”我依旧保持着微笑,“那我爸妈肯定会问,
为什么突然要削减宾客。我总得给个理由。”“我就说,是您这边的亲戚朋友比较多,
场地实在坐不下了。这样说,可以吗,妈?”我把“您”字咬得特别清晰。方丽萍的脸色,
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这话传出去,不就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,她这个做婆婆的,
在婚礼上苛待媳妇娘家,一点面子都不给吗?她一辈子最好面子,
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。“你……你不能这么说!”她有些急了。“那您教教我,
我该怎么说,才能既不得罪亲戚,又能让大家理解我们家的‘规矩’呢?”我眨了眨眼睛,
一脸的虚心求教。方丽萍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,只能端起茶杯,猛喝了一口。
我没有追问,而是适时地转移了话题。“妈,我们来看第三条。司仪换成张阿姨的儿子小王。
”“这个没问题,小王我见过,很精神的小伙子。就是有个小问题,需要跟您确认一下。
”“我之前请的那个司仪,是金牌司仪,签了合同的。现在单方面违约,
需要支付三千块的违约金。”“另外,婚庆公司那边说,如果临时更换他们不熟悉的司仪,
后续的灯光、音响、流程配合如果出了问题,他们是不负责的。”“妈,您看,
这三千块的违约金,是走我们婚礼的公账,还是……”我停顿了一下,没有把话说完。
方丽萍的脸,已经有点绿了。她让小王来,就是图个免费,现在倒好,平白要多掏三千块。
“什么破公司,这么霸道!”她低声咒骂了一句。我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
等她做决定。4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方丽萍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引以为傲的“省钱妙计”,现在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。让她自己掏这三千块,
她肯定是不愿意的。如果走公账,那这笔钱最终还是她儿子江唯和我来承担,
她“省钱”的功劳也就没了。更重要的是,一旦婚礼现场因为配合问题出了岔子,
这个责任谁来负?到时候丢的,可是她江家的脸。江唯坐在旁边,从最初的愤怒,
到现在的震惊,再到一丝不易察ts的钦佩,表情变化十分精彩。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,
我这根本不是妥协,而是用最温柔的方式,把所有问题都摆到台面上,
让她自己去面对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带来的后果。“妈,要不这样。”我善解人意地开口,
打破了僵局。“我们还是用原来的司仪,然后请小王哥作为特邀嘉宾,上台为我们送个祝福,
讲两句话。您看,这样既给了张阿姨面子,又保证了婚礼的专业性,两全其美。
”我给了她一个完美的台阶。方丽萍的脸色好看了一些,她借坡下驴,点了点头:“嗯,
这个办法好。”“好的,那我备注一下。”我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。“第四条,婚车。
头车用李叔叔的帕萨特。”我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。“妈,
李叔叔人是很好,就是我听说,他那辆帕萨特,车龄快十年了,还是手动挡的。
”“我们租的婚车车队,清一色都是自动挡的奔驰级。我怕到时候李叔叔跟车队,
会有点吃力,尤其是市区红绿灯多。”“万一路上熄火,或者跟不上车队,耽误了吉时,
就不好了。”“而且,帕萨特和奔驰,车型大小也不一样。摄影师和摄像师说,
头车和后面的车队不是一个系列的,拍出来的效果会很不协调,显得很……廉价。
”我小心翼翼地吐出最后两个字。方丽萍最怕听到的,就是“廉价”、“没面子”这类的词。
果然,她的眉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。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
”“要不还是用我们原来订的林肯吧。其实也贵不了多少,一天才一千五,
主要是安全、省心,拍出来也大气。您儿子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,不能留下遗憾,您说对吧?
”我把“您儿子”三个字,说得格外清晰。方丽萍沉默了。
她所有关于“省钱”和“人情”的计划,
在“安全”、“吉时”、“面子”这些更重大的问题面前,都显得不堪一击。
我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,立刻进入了下一个议题。“妈,最后我们来核算一下,
按照您刚才的设想,新增加的这些‘老规矩’,会产生哪些额外的费用。
”我把笔记本转向她,声音轻柔,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。“首先,
磕头敬茶环节,我们需要额外购买一套全新的茶具,还得是敬茶专用的那种喜庆的款式,
大概需要五百块。”“还有您和我爸的改口红包,按规矩,得是万里挑一,两个红包,
两万零二。这个得提前准备好现金。”“另外,您说要把西式仪式改成中式的,
那现场的布置也要跟着改。原本的鲜花拱门、罗马柱都要撤掉,换成红绸、喜字、灯笼。
我问过婚庆公司,这种风格大改,属于重新设计,
需要加收五千块的设计费和八千块的物料费。”“还有伴郎伴娘的衣服,原来是西式礼服,
现在得换成中式的长衫和旗袍,租金又要多出两千块。”我每说一条,
就在笔记本上清晰地记下一笔账。“所以,妈,我们简单算一下。违约金三千,茶具五百,
改口红包两万零二,场地改造一万三,服装两千……”我抬起笔,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
然后写上总数。“合计:三万八千七百零二元。”我把笔记本,轻轻地推到了方丽萍的面前。
“妈,您看,这笔预算外的支出,是您和我爸赞助一下呢,还是让江唯想办法?
”5三万八千七百零二。这个数字,像一个无声的巴掌,轻轻地落在了方丽萍的脸上。不疼,
但是**辣的。她一辈子精打细算,开个杂货铺,一毛钱的利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。
让她为了这些所谓的“老规矩”和“面子”,额外掏出将近四万块钱,比杀了她还难受。
更何况,这笔账还是我当着她儿子的面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算出来的。她如果说让江唯出,
就等于承认了她的计划不仅没省钱,反而更费钱了,
以后还怎么在儿子面前树立勤俭持家的形象?可如果让她自己出……她看看我,又看看江唯,
那张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窘迫的神色。整个包厢里,
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出风声。江唯端起茶杯,默默地喝了一口茶,眼角的余光里,
全是压抑不住的笑意。他现在彻底放心了,把主场完全交给了我。我的笔记本,
此刻就像一台沉默的计算器,冰冷而诚实地罗列着现实。我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谈判的艺术,有时候就在于沉默。当你把所有利弊都摆上台面,
把所有选择权都交还给对方时,沉默本身,就是一种最强大的压力。过了足足一分钟,
方丽萍才干咳了一声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。“咳……这个……我就是提个建议,
提个建议。”她伸手,想把那本让她颜面尽失的笔记本推开,但又觉得动作太大,
会显得自己很心虚。“具体的,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意思。”她的语气,
已经从刚才的“通知”,变成了“建议”。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。我见好就收,
立刻把笔记本收了回来,合上,脸上重新堆起温婉的笑容。“妈,您提的建议都特别好,
给了我很多启发。不然我还真想不到,一场婚礼原来有这么多门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