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前男友当了皇帝,我是废帝的无宠皇后。
新帝连夜把我扣在寝殿:“你当年说喜欢文弱书生,就是看上那个病秧子?
”我拽着褪半的龙袍咬牙:“先解蛊毒……再翻旧账行不行?
”他捏着我后颈轻笑:“不行,朕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。”后来蛊毒发作那晚,
他颤着手喂我喝药:“乖,朕认输。”夜色浓稠得化不开,宫墙的轮廓在稀薄月光下,
像蛰伏巨兽嶙峋的脊骨。更漏声隔着几重殿宇传来,迟缓而沉闷,敲在心上,
激起一片空旷的回音。凤仪宫早已不是昔日的凤仪宫了。金漆剥落,珠帘蒙尘,
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的、属于上一个王朝末路的衰败气息。我蜷在冷硬的锦榻上,
身上那件半旧的皇后朝服压得人喘不过气,袖口繁复的蹙金线已然黯淡无光。
殿内唯一的烛火被不知哪来的缝隙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,
将孤零零的影子投在空荡的墙壁上,张牙舞爪。宫门就是在这时被粗暴撞开的。“砰——!
”巨响撕裂了死寂。冰冷的夜风裹挟着甲胄碰撞的金属锐响和靴子踏过石阶的杂乱步伐,
一股脑灌了进来。烛火猛跳几下,几乎熄灭。我惊坐而起,尚未看清来人,
几道铁塔般的身影已迅疾掠入,分列两侧,腰刀半出,寒光凛冽。是叛军?
还是……心骤然沉到谷底,指尖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废帝已被圈禁,
我这个名义上的、实则从未被正眼瞧过的“无宠皇后”,终究还是等来了这清算的一夜么?
脚步声停在内殿入口。一道颀长的人影逆着门外廊下新点的、过于明亮的灯火,
不疾不徐地踱了进来。玄色衣袍的下摆掠过门槛,那衣料在跃动的光线下,
隐隐有暗金龙纹流转。他站定了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殿内死一般的静。
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士兵粗重的呼吸。我抬起眼,对上那双眼睛。深邃,锐利,
裹挟着久居人上的威压,还有一丝……几乎无法捕捉的、翻涌在极寒之下的灼烫。
依旧是熟悉的轮廓,只是褪尽了年少时或许有过的温润,只剩下刀锋淬炼后的冷硬。
下颌线绷得紧,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。沈玦。不,现在该叫陛下。新朝的开国君主,
踏着旧朝骸骨登上至尊之位的武帝。时间仿佛凝固。
无数破碎的光影在脑中冲撞——春日柳堤下他笨拙递来的桃花糕,
秋夜书斋里共读一卷游记时挨近的肩膀,还有最后那场几乎撕碎一切的暴雨里,他赤红的眼,
和那句被雷声劈散的决绝质问:“你选他,就是因为他是个‘文弱书生’?谢晚,
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!”喉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。我垂下眼帘,
避开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注视,指尖的凉意蔓延到四肢百骸。“带走。”两个字,
冰渣子一样砸在地上。没有称呼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两名侍卫上前,动作不算粗暴,
但不容抗拒。手臂被握住时,我轻微地颤了一下,没有挣扎。任由他们半“扶”半“请”,
将我带离这座困了我两年、却在此刻显得尤为脆弱的囚笼。穿过长长的、灯火通明的宫道。
沿途皆是陌生的、属于新朝禁军的肃杀面孔,偶有匆匆低头避让的宫人,目光惊惶闪烁。
这座皇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换门庭,而我,是前朝最醒目、也最尴尬的一抹余痕。
他没有再说话,走在前方几步远。玄色龙袍被夜风微微鼓起,背影挺直如松,又孤绝如崖。
每一步都踏得稳,踏得沉,踏在我惶然无序的心跳上。目的地竟是他的寝殿——紫宸宫。
踏入殿门的瞬间,浓烈的龙涎香扑面而来,夹杂着暖融融的地龙热气,
与凤仪宫的阴冷腐朽截然不同。殿内陈设豪奢而簇新,紫檀木家具泛着幽光,
多宝阁上奇珍罗列,巨大的青铜仙鹤灯烛吐着明亮安稳的火苗。侍卫在门口止步,
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,隔绝了外界一切。空旷的内殿只剩下我和他。
他走到那张宽大的、铺着明黄锦褥的龙榻边,才转过身,目光再次锁住我,上上下下,
一寸寸地逡巡,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已蒙尘破损的所有物。那目光里的重量,
几乎要压弯人的脊梁。“谢晚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玉相击般的冷质,
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清晰回荡。我指尖又是一颤,强迫自己站稳,抬眼看他。
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,却毫无暖意。“两年不见,朕的皇后娘娘,倒是清减了不少。
”“皇后娘娘”四个字,被他咬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讽刺。“怎么,
跟着你那‘文弱书生’,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?”旧日的伤疤被毫不留情地撕开,
血淋淋地暴露在眼前。心口猛地一抽,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
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,向前踏了一步,逼近。
那股迫人的气势混合着龙涎香,将我笼罩。“当年你口口声声,说喜欢文弱书生,
说厌倦了打打杀杀,要找个清静人,过安稳日子。”他语速不急不缓,
每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钉子,往记忆最深处钉,“朕竟不知,你说的‘文弱书生’,
就是宫里那个风吹就倒、靠药吊着命的病秧子?嗯?”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,
和深不见底的怒意。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脚跟抵到了冰冷坚硬的紫檀木脚踏,退无可退。
他身上的气息,混合着淡淡的酒气(是登基大典的庆功酒?),
还有独属于他的、那种凛冽如雪松般的味道,蛮横地侵占着周围的空气。“看着我。
”他命令道,声音沉下去。我被迫仰起脸。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,
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,
愤怒、讥诮、或许还有一丝被极力压抑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,如同冰封下的岩浆。
“朕这些年,南征北战,流血搏命,每每濒死之际,想的都是你这句话。”他抬手,
指尖并未碰到我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从我脸颊边缓缓掠过,停在我的下颌前,
“‘文弱书生’……谢晚,你当年,是不是觉得朕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、粗鄙不堪的武夫,
配不上你谢氏百年书香门第的清贵?”旧日言语,竟成了扎向他、也最终反噬我自己的利刃。
酸楚直冲鼻端,眼眶瞬间发热。不是那样的……从来都不是……可解释的话堵在胸口,
千头万绪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隔着国仇(虽则那废帝于我并无恩义),
隔着家恨(谢家早已在战乱中凋零),隔着两年时光与无数鲜血筑起的高墙,
更隔着此刻体内渐渐不安躁动起来的、那令人绝望的隐痛——如何说?从何说?
体内的隐痛开始加剧,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血脉深处缓慢苏醒,蠕动。是了,
今夜……又是十五。蛊毒发作的先兆,比往日来得更凶猛些,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。
冷汗悄悄沁出额角。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细微的战栗,眸光骤然一凝,
审视的意味更浓。“怎么?提起你那短命的夫君,就这般难受?”话里的寒意更甚。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努力撑住摇摇欲坠的清明。不能在这里倒下,绝不能。
“陛下……”声音出口,嘶哑得自己都陌生,“旧事……可否容后再……”“容后?
”他打断我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朕这辈子,最恨别人骗我。尤其是你,
谢晚。”他猛地逼近,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,带着极强的压迫感。
我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可笑的皇后礼服粗糙的布料。“当年你骗我,
说从未心悦于我,说与我在一起不过年少无知。”他一字一句,气息几乎拂在我脸上,
“如今,朕倒想听听,你现在,还有什么话可说。”蛊毒的寒意开始扩散,顺着脊椎爬升,
带来细微的、却无法忽视的刺痛和麻痒,内腑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缓缓收紧。
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,腿弯发软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,立刻捕捉到我的异样。“嗯?
”时机糟得不能再糟。可若此刻不说,待会儿蛊毒彻底发作,失去神智,
在这位恨我入骨的新帝面前,谁知道会发生什么?求生欲压过了一切。我猛地吸了一口气,
用尽残余力气,伸出手,却不是推开他,而是拽住了他近在咫尺的龙袍衣袖。
触手是冰凉顺滑的绫锦,上面用金线密织的龙鳞纹路硌着指尖。
“沈……”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旧称在舌尖滚了滚,被强行咽下,换成更疏离惶恐的,
“陛下……”他身体似乎僵了一瞬,垂眸看向我拽住他衣袖的手。
那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,微微颤抖。我仰着脸,冷汗已经滑落鬓边,视线开始有些模糊,
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。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意和哀求,
混着剧痛袭来前急促的喘息:“……先解蛊毒……再翻旧账……行不行?
”拽着他衣袖的手指,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,仿佛那是仅存的浮木。殿内死寂。
龙涎香的气味似乎凝固了。烛火“啪”地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。沈玦脸上的冰冷和讥诮,
在我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。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
盯着我,仿佛没听清,又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“蛊毒?”他重复了一遍,
字音咬得极重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碾碎。那深潭般的眼底,冰层之下,
骤然掀起惊疑的巨浪,还有一丝迅速被压下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“什么蛊毒?
”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,却化成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。抓住他衣袖的手指骤然失力,
滑脱开来。那股蛰伏的寒意猛然炸开,不再是细微的蔓延,而是狂暴的洪流,
瞬间冲垮了勉强维持的堤防。冰冷的刺痛从心口炸裂,迅速窜向四肢百骸,
每一寸筋骨都像被冰锥反复凿刻,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毒虫啃噬。血液仿佛在倒流,冻结。
“呃……”我再也支撑不住,膝盖一软,向前倒去。预想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我的腰,另一只手几乎是同时托住了我下坠的肩膀。
我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进一个坚硬的怀抱。玄色龙袍上金线刺绣的纹路抵着额头,冰凉,
却奇异地带着他身体的温热。那股凛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龙涎香,霸道地侵占了我的呼吸。
他身上的肌肉绷得像铁,心跳透过层层衣料传来,沉重,迅疾,擂鼓一般敲在我的耳膜上。
“谢晚?!”他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,压得很低,紧贴在我发顶响起,
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,“你……”我想说话,想告诉他这蛊每月十五发作,一次比一次厉害,
想说我怀袖里有个旧荷包,
里面藏着能暂时缓解疼痛的、所剩无几的药粉……可剧烈的痛苦攫住了所有的神智,
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,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。冷汗涔涔而下,瞬间浸湿了里衣,
粘腻地贴在皮肤上,更添寒意。他托着我的手收紧了些,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但这细微的波动很快被压制下去。他似乎飞快地冷静下来,手臂一用力,将我打横抱起。
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眩晕了一瞬,本能地伸手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龙袍滑凉的质地紧贴着手心。他抱着我,大步走向龙榻。动作并不算温柔,
甚至带着一种狠厉的焦躁,把我放在那明黄柔软的锦褥上。后背陷入一片暖融,
却丝毫无法驱散体内的酷寒。他随即单膝跪在榻边,俯身,一手撑在我身侧,
另一只手带着灼人的温度,捏住了我的下颌,强迫我仰起脸面对他。他的脸离得很近,
近到我能在剧痛的间隙,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,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
此刻翻涌着的骇人风暴——惊疑、愤怒、担忧,还有一丝被触犯领地的、野兽般的凶狠。
“说清楚!”他命令道,声音沉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什么蛊毒?谁下的?
什么时候的事?”下颌被他捏得生疼,但那疼痛与体内的冰寒噬咬相比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我费力地睁开被冷汗浸湿的眼睫,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他紧绷的脸上。想摇头,
却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。“荷……荷包……”我用尽力气,
从牙关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,另一只手艰难地、颤抖着试图去摸索自己半旧宫装的怀袖。
那里,贴身藏着一个褪了色的旧荷包,是我这两年来唯一的慰藉,
也是此刻或许能暂缓痛苦的唯一指望。他的目光锐利地追随我的动作,
旋即松开了捏着我下颌的手,毫不犹豫地探向我的怀袖。
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我肋侧的衣料,隔着薄薄的衣衫,
那触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。摸索了两下,
他准确地找到了那个小小硬硬的物件,抽了出来。是一个极其陈旧的荷包,
布料是普通的青缎,边角已经磨损得起毛,上面绣着的松鹤纹样也褪色得厉害,
针脚却依然细密——那是我少年时的手艺。沈玦捏着那个荷包,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盯着荷包上那歪歪扭扭、却曾被他笑话过像“胖头鹤”的松鹤,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,
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又像是猝不及防被拉入了某个久远而柔软的时空裂痕。
但那异样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的脸色重新被冷硬覆盖,
甚至比刚才更沉。他迅速解开荷包的抽绳,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。
几粒已经有些粘连的、黑褐色药丸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裹着的、更为珍贵的淡金色药粉。
药味散开,苦涩中带着奇异的腥甜。他拈起一点金色药粉,在鼻尖下嗅了嗅,眉头紧紧锁起。
旋即,他扫了一眼我痛苦蜷缩、冷汗淋漓的样子,不再犹豫,
侧身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盏温着的清水。“吃下去。”他将一粒黑色药丸递到我唇边,
声音依旧冷硬,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急切。我颤抖着张开嘴,就着他的手,
费力地将药丸含入口中。药丸粗糙的表面刮过舌苔,苦涩瞬间弥漫。他随即递上水盏,
托着我的后颈,小心地喂我喝了几口。吞咽的动作都异常艰难。药丸混着温水滑入咽喉,
很快,一股熟悉的、带着辛辣的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,虽然微弱,
却顽强地开始与体内肆虐的寒毒对抗。那足以令人发狂的尖锐痛楚,稍稍缓和了些许,
至少不再是完全无法忍受的凌迟。我脱力般瘫软在锦褥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
如同离水的鱼。汗水将鬓发完全打湿,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。沈玦没有起身,
依旧单膝跪在榻边,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。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荷包和剩下的药粉包,
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,眸色深暗得吓人,里面翻涌着太多我无法解读也无力解读的情绪。
“谁干的?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低缓,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平静,“是宫里那个废物?
还是……谢家?”最后一个名字,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阴翳的寒光。药效缓慢发挥着作用,
冰冷和剧痛暂时退潮,留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虚脱。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
眼底只剩一片空茫的灰败。“不重要了……”声音嘶哑得厉害,气若游丝。“不重要?
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,蓦地冷笑一声,捏着荷包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,
“谢晚,你以为朕是在关心你?”他俯身逼近,气息再次压迫下来,
“朕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容易。你欠朕的,还没还清。”心口那刚刚被药力压下的隐痛,
因他这句话,又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。我偏过头,避开他几乎要灼伤人的视线,
望向明黄帐幔顶端繁复的云龙刺绣,眼神空洞。“是啊……”我扯了扯嘴角,
尝到自己唇边苦涩的咸腥,不知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,
“我欠陛下的……陛下如今是九五之尊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只求……给个痛快。
”“痛快?”他重复着,语气古怪。然后,我感觉到他伸出了手。不是捏我的下巴,
也不是钳制。那只带着薄茧、曾经挽过大弓提过长剑、此刻却有些微不可察颤抖的手,
轻轻拂开了黏在我脸颊上的一缕湿发。指尖的温度,灼热得烫人。
动作是与其话语截然相反的、几乎可以称得上轻柔的触碰。我浑身一颤,愕然转回头看他。
他脸上的冰冷讥诮不知何时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,
深黑的眼眸里映着我狼狈不堪的影子,像困着一场silent的风暴。那里面有不甘,
有愤怒,有未消的恨意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、近乎疼痛的挣扎。“你想得美,
谢晚。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,“你的命,从你当年做出选择开始,
就不由你自己做主了。”他直起身,不再看我,转身走向殿外,步伐依旧沉稳,
背影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戾气。“来人!”他扬声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。
殿门无声开启,侍立在外的内侍躬身听命。“传太医令,立刻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
语气森寒,“要最擅长疑难杂症、毒理蛊物的。另外,封锁紫宸宫侧殿,没有朕的旨意,
任何人不得进出探视。”“是。”内侍领命,匆匆而去。他站在殿门处,没有回头。
月光和廊下的灯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,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。“从今日起,
你就住在这里。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给朕好好地活着。你的债,
朕会一笔一笔,亲自跟你算。”说完,他不再停留,径直迈出了殿门。
厚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内外,也隔绝了我所有试图窥探他神情的目光。
寝殿内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我粗重未平的喘息,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龙涎香依旧浓郁,
身下的锦褥柔软温暖,体内药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,暂时抵挡着寒毒的侵蚀。我却只觉得冷,
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无边无际的冷。侧殿很快被收拾出来,
距离他的寝殿不过一墙之隔。我被宫人“请”了过去。说是请,实则与软禁无异。
殿内陈设一应俱全,甚至称得上舒适,但门窗之外,守卫森严。太医令连夜赶来,
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神色恭谨而惊疑。替我把脉时,他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腕间,良久,
眉头越锁越紧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“陛下,”他收回手,跪伏在地,声音发颤,
“娘娘……贵人此脉象,确是中蛊之兆,且是极为阴寒歹毒的‘噬心蛊’。
此蛊……此蛊每月月圆之夜发作,如冰锥刺心,寒毒侵体,一次烈于一次。若无法解除,
至多……至多……”“至多如何?”沈玦坐在不远处的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龙纹玉佩,
语气平静无波,却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太医令头垂得更低:“至多……三载……便会心脉冻结而亡。且……且此蛊似有变异之象,
发作间隔似在缩短,痛楚倍增……恕老臣无能,此蛊解法早已失传,
老臣只能开些温养经脉、缓解寒痛的方子,暂保……暂保安稳。”三载……我心下一片冰凉。
原来,只剩这么短的时间了么?也好。沈玦把玩玉佩的手停了下来。殿内静得可怕。半晌,
他才淡淡开口:“开方子。用最好的药。她若少了一根头发,太医院提头来见。”“是,是,
老臣遵旨。”太医令如蒙大赦,连忙叩首,退到一旁去写方子。沈玦的目光这才转向我。
**在榻上,裹着宫人新奉上的厚实锦被,脸色想必依旧苍白如纸。
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,幽深难辨,然后移开,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“听到了?
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来,“好好喝药,好好活着。你的命,是朕的。”我没有应声,
闭上了眼睛。汤药很快煎好送了上来,浓黑的一碗,散发着刺鼻的苦味。
宫婢小心翼翼地喂我喝下。药很苦,却带着一股扎实的暖流,缓缓熨帖着冰冷的四肢百骸,
比我自己那些粗糙的药粉不知强了多少倍。身体极度疲惫,
精神却在剧痛和方才的激烈对峙后异常清醒。我躺在陌生的锦榻上,
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、黎明前最深的靛青色,毫无睡意。隔壁主殿,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
还有瓷器轻轻碰撞的细微响动。他也一夜未眠么?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刚才的眼神,
他拂开我湿发时指尖的颤抖,他命令太医时平静表面下的森寒,以及最后那句“你的命,
是朕的”。恨意依旧清晰如昨,可为何……那恨意之下,竟仿佛藏着一丝裂痕?不,
不能再想了。谢晚,你与他,早已是云泥之别,隔着一整个破碎的旧朝和无数新染的鲜血。
如今他留你性命,不过是帝王心术,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折辱报复。
噬心蛊每月发作的锥心之痛,或许就是对我当年背弃的最终审判。也好。我拉高锦被,
将自己深深埋入这片陌生的、带着龙涎香气的柔软之中,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,
也试图隔绝心底那不该再有的、细微的波澜。天,快要亮了。药效混合着极度疲惫,
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将我拖入昏沉。说是睡,
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魇碎片拼凑成的短暂晕厥。
旧日柳堤的暖风与昨夜寝殿冰冷的龙涎香交织,
沈玦年少时带笑的眉眼和他登基后深不见底的寒眸重叠,
最后定格在废帝那苍白瘦削、总是带着厌倦神情的脸上,还有他递过那盏“安神茶”时,
指尖凉薄的触感。猛地惊醒,胸口残留着梦魇带来的窒闷,
以及蛊毒退潮后特有的、深入骨髓的虚软。冷汗又湿了鬓角。天光已大亮,
明晃晃地从雕花窗棂透进来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,
只有角落里鎏金铜兽香炉正无声吐着袅袅青烟,依旧是龙涎香,只是比昨夜主殿的淡了些许。
我撑着身子坐起,身上已被换上了干净的素色中衣,料子柔软舒适,
绝非昨日那身破旧朝服可比。锦被滑落,
露出手腕上几道尚未完全褪去的、因昨夜剧痛挣扎而无意识留下的淡红淤痕。门扉轻响,
两名身着浅碧宫装的婢女低眉顺眼地进来,一个捧着温水巾帕,一个托着朱漆食盘。
两人动作麻利,训练有素,服侍我梳洗,却自始至终不敢与我对视,更无半句多余言语。
食盘里是清粥小菜,并一碗浓黑的汤药。药味苦涩,但比我荷包里那些粗劣药粉熬出的,
气息要纯正得多。我默默用完,将药一饮而尽。温热的药液入腹,
那点暖意短暂地驱散了四肢百骸残留的阴寒。刚放下药碗,门外便传来清晰的脚步声,
不是宫婢那种轻悄的步子。“陛下驾到——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殿门。我指尖微微一蜷,
搁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衣料。他还亲自来?是觉得昨夜的敲打还不够,
要亲眼看看我在这“精心安排”的牢笼里如何狼狈么?殿门敞开,沈玦走了进来。
他已换下昨夜那身常服,穿着一袭玄色绣金常朝袍,玉带束腰,更显身姿挺拔,威仪天成。
晨光勾勒着他深刻的轮廓,眉眼间的疲惫被很好地隐藏,
只剩下惯常的、令人不敢逼视的冷峻。他挥手屏退欲上前行礼的宫人,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。
那视线依旧沉甸甸的,带着审视,将我因初醒和病痛而显露的苍白憔悴尽收眼底。
“看来太医令的药,还有点用处。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
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紫檀木圈椅旁,拂衣坐下,姿态随意,却自成一股压迫感。我没接话,
垂着眼帘,盯着锦被上繁复的云纹。“朕已着人去查这噬心蛊的来历。”他继续道,
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,“宫里的,谢家的,所有可能沾边的人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
”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。查?查出来又如何?下蛊的人,
那个看似风吹就倒、实则心冷如铁的废帝,早已在他的授意(或者至少是默许)下,
“病逝”于圈禁之所。而谢家……满门零落,剩下的几个远支旁系,
怕是与这深宫阴私扯不上半点关系。他这番大张旗鼓,究竟是为了找出解蛊之法,
还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某个关于我“咎由自取”的推断?“陛下不必费心。
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,“既是无解之蛊,查出来源,也不过是徒增烦扰。
”他眸光倏地一冷。“谢晚,朕做事,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。”顿了顿,他身体微微前倾,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我,“朕只是好奇,你跟在那个病秧子身边两年,
就半点没察觉?还是说,心甘情愿替他受着?”这话里的刺,比昨夜的更毒,
更精准地扎进旧伤口。我猛地抬头,撞进他寒潭般的眸子里,
那里面的怀疑和讥诮几乎要化为实质。气血上涌,夹杂着未消的病气,引发一阵轻微的晕眩。
我握紧拳,指甲陷进掌心,用那点刺痛维持清醒。“陛下以为是什么,便是什么吧。
”声音有些发颤,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平稳,“左右……我也活不了多久,
陛下何必执着于这些陈年旧事。”“活不了多久?”他重复着,
嘴角扯出一个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朕昨日的话,你是没听清,还是没记住?”他站起身,
几步走到榻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来,将我完全笼罩。“朕说了,你的命,是朕的。
没有朕的允许,你想死,也没那么容易。”距离太近了,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,
能闻到他身上除了龙涎香外,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御书房墨锭的清冽气味。
昨夜那种熟悉的、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再次席卷而来。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
脊背抵上冰凉的床柱。他盯着我退缩的动作,眼神暗了暗,忽然伸出手。我浑身紧绷,
以为他又要捏我的下巴或做出什么羞辱的举动。但那手却越过了我,
拿起了榻边小几上那个空了的药碗。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,一触即分,滚烫。
他拈着药碗,看了看碗底残留的深褐色药汁,又抬眼看了看我。“药按时喝,饭按时吃。
缺什么,用度上若有半分怠慢,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重若千钧,“负责伺候你的人,
连同内务府相关人等,一律杖毙。”他说完,随手将药碗放回原处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人心上。“好好待着。”他丢下最后四个字,不再多看我一眼,
转身大步离去。玄色袍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冷硬的弧度。殿门再次合拢,
隔绝了他带来的所有令人窒息的气息。我紧绷的肩背瞬间垮塌下来,无力地靠在床柱上,
大口喘息,方才强撑起来的那点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。手心满是粘腻的冷汗。接下来的几日,
紫宸宫侧殿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囚笼。除了每日定点送来汤药饭食、更换被褥炭盆的宫人,
再无旁人踏足。沈玦也没有再来。但我知道,这囚笼并非密不透风。
我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视线。窗外的守卫换防时甲胄的轻响,
夜间殿顶偶尔极轻微的瓦片磕碰,还有宫人们那种过分谨慎、绝不多言的态度,
都清晰地表明,我在这方寸之地的一举一动,都在严密监控之下。太医令每日会来请一次脉,
依旧是那副恭谨惶恐的模样,脉案写得详尽,药方也根据我的脉象不断调整。药很苦,
效力也确实比我自己那些强,至少将每月十五那场浩劫般的发作,
压制在了可控的、虽然依旧痛苦难当的范围之内。发作那夜,
我会被提前移回主殿旁边的一间暖阁。沈玦从未在场,但每次我痛到意识模糊、辗转**时,
总能感觉到暖阁之外,那种异样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,仿佛连风声都刻意收敛了。
只有宫人和太医匆忙却有序的脚步声,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药味。等最剧烈的痛楚过去,
我精疲力竭、昏昏沉沉时,又会被人悄无声息地移回侧殿。仿佛那夜的挣扎与狼狈,
只是一场不宜示人的噩梦。日子就在这种凝固的、仿佛被龙涎香浸泡过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
身体在昂贵药材的温养和蛊毒定期的摧残下反复拉扯,时好时坏。精神却像是被磨钝了,
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出神,看日影移动,看飞鸟掠过宫墙尖顶,
不留痕迹。直到那日午后。汤药刚送来不久,我正捧着温热的药碗,
小口啜饮那令人舌根发麻的苦汁。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,
夹杂着女子刻意拔高的、娇柔又隐含怒气的声音。“……本宫为何不能进去?陛下近日辛劳,
本宫亲手炖了参汤,特来探望!你们这些狗奴才,也敢拦我?”是女子的声音,年轻,娇纵,
带着毋庸置疑的盛气凌人。守门的侍卫低声解释着什么,语气为难,但寸步不让。
那女子似乎更恼了:“放肆!本宫乃陛下亲封的婉妃!这紫宸宫,莫非是什么龙潭虎穴,
连后宫妃嫔都进不得?还是你们这里头,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!”婉妃?
我捏着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。沈玦的后宫……动作倒是快。也是,新朝初立,根基未稳,
纳妃立后,既是平衡前朝,也是延绵子嗣的需要。只是不知这位婉妃,是哪家功臣之女,
这般气势汹汹,连帝王寝宫也敢硬闯。争执声愈发清晰,似乎那婉妃想要强闯,
侍卫不敢真的对妃嫔动手,局面一时僵持。就在这时,一个沉稳而略显苍老的男声响起,
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婉妃娘娘,陛下有旨,紫宸宫近日整顿内务,
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。娘娘的心意,老奴会代为禀告陛下。还请娘娘勿要为难值守,
先行回宫吧。”是沈玦身边那位姓曹的老内侍,声音温和,却透着深宫的圆滑与力度。
婉妃的气焰似乎被压下去一些,但仍旧不甘:“曹公公,本宫并非闲杂人等!陛下连日劳累,
本宫实在忧心……”“娘娘的关切,陛下自然知晓。”曹公公滴水不漏,
“只是陛下旨意如此,老奴也不敢违逆。还请娘娘体谅。”外面又低声言语了几句,
婉妃终究没敢真的硬闯到底,带着满腔不忿,悻悻离去。喧哗声渐渐平息。殿内恢复了寂静。
我低头,看着碗中黑沉沉的药汁,水面映出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。方才外头那一幕,
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,漾开几圈微澜,又很快消失不见。婉妃的闯入像一场短暂的风,
吹皱了紫宸宫表面平静的池水,旋即被更深的寂静覆盖。曹公公处理得圆滑老道,那之后,
再没有妃嫔敢来“探视”。我的日子依旧困在侧殿这一隅,按时服药,看日升月落,
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阴寒与昂贵药材拉锯般的抗争。沈玦依然没有出现。但关于他的消息,
却像细微的尘埃,透过这严密看守的缝隙,零星飘进来。宫人们换岗时压得极低的耳语,
太医令请脉时偶尔失神的叹息,还有曹公公有次前来查看用度时,眉宇间那掩不住的凝重。
前朝似乎不太平。新朝初立,百废待兴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。有旧朝遗老暗中串联,
有拥兵自重的将领阳奉阴违,还有边境不安分的部族蠢蠢欲动。据说,御书房的灯火,
常常通宵达旦。这些与我无关。我只是个等死的囚徒,前朝的废后,
新帝恨不得除之后快却又因某种不明原因暂且留下的尴尬存在。朝堂风云,天下兴替,
离这侧殿的锦榻,隔着千山万水。直到那夜,距离上一次蛊毒发作约莫十日后。子时已过,
万籁俱寂。我因白日多饮了一盏安神茶,睡得比平日沉些,却莫名惊醒。
并非蛊毒发作的征兆,而是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心悸,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,
让人透不过气。侧耳倾听,殿外只有风声。守卫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纹丝不动。
但我就是觉得不安。这种不安,并非源于自身,更像是一种……感应?荒唐的念头。
鬼使神差地,我掀被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
悄无声息地走到与主殿相隔的那面墙边。墙壁厚实,本应听不到什么。可或许是夜晚太静,
又或许是我的错觉,隐约的,极其微弱的,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,
还是顺着墙壁、透过地板,丝丝缕缕地渗了过来。很轻,短促,几乎立刻被吞没在寂静里。
是沈玦?脚步比意识更快,等我反应过来,已经拉开了侧殿通往主殿后方穿堂的那扇小门。
这门平日从外锁着,今夜不知为何,竟只是虚掩。穿堂里没有点灯,黑黢黢的,
只有主殿寝室内透过缕空隔扇映出的、极其昏暗的光线。空气中弥漫着比往日更浓的龙涎香,
还有一丝……极淡的血腥气,混合着某种清苦的药味。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。
透过隔扇雕花缝隙,影影绰绰能看到室内情景。沈玦只穿着白色中衣,背对着这边,
坐在床沿。曹公公和另一个面生的、气质精干的灰衣人侍立在侧,皆是面色凝重。
沈玦的左臂衣袖卷起,露出手臂。一名太医正低头忙碌,手里拿着细布和药瓶。
旁边铜盆里的水,映着烛光,泛着淡淡的红。他在处理伤口?看那位置和太医的动作,
不似寻常划伤,倒像是……箭伤?或者某种利器所致的穿透伤?灰衣人正在低声禀报着什么,
语速极快,声音压得极低,
续续飘来几个字眼:“……京畿……埋伏……死士……已清理干净……”沈玦始终没有出声,
只是微微偏头听着。烛光跳跃,映出他侧脸冷硬的线条,和下颚因用力而绷紧的弧度。
即便只是一个背影,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着的、骇人的戾气,以及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太医似乎处理完了伤口,正在包扎。沈玦动了动,似乎想抬手,牵动了伤处,
那声几不可闻的闷哼,大约就是那时发出的。曹公公连忙上前一步,低声劝道:“陛下,
龙体要紧,还是早些歇息吧。余下之事,老奴们会处置妥当。”沈玦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
他微微侧身,似乎想躺下,目光却在不经意间,扫过了我所在的这面隔扇。
隔扇缝隙后一片昏暗,我确信他看不到我。可就在他目光掠过的那一刹那,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向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一步,
彻底隐入穿堂的黑暗里。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心跳如擂鼓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,
我几乎要疑心这声音会穿透墙壁被他听见。他受伤了。不是小伤。而且,是在京畿之地,
遭遇了埋伏和死士刺杀。谁的手笔?旧朝余孽?还是他新政触动的某方势力?
方才灰衣人那句“已清理干净”,语气里的森然杀意,此刻回味起来,令人不寒而栗。
我在黑暗里站了许久,直到主殿内的光线暗了下去,低语声彻底消失,
只剩下一片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的沉寂。腿脚都有些发麻了,
我才慢慢地、一步一步挪回侧殿,轻轻掩上门。重新躺回床上,锦被柔软,
却再也带不来丝毫暖意。眼前反复浮现的,是他染血的衣袖,紧绷的下颚,
还有那声压抑的闷哼。为什么……胸口会堵得这样难受?不是恨他吗?
不是巴不得与他再无瓜葛吗?他受伤,他遇刺,他焦头烂额,不正是……报应么?
可那股尖锐的、陌生的抽痛,却实实在在梗在心口,挥之不去。
连同着这些年强行压下的、关于他征战四方的零星传闻——身上大小旧伤无数,
数次濒临死境——此刻全都翻涌上来,清晰得刺眼。我紧紧闭上眼睛,将脸埋进枕头里,
试图驱散这些不该有的纷乱思绪。接下来的几天,紫宸宫的气氛明显不同。守卫更加森严,
宫人们步履匆匆,神色间带着一种紧绷的谨慎。连每日来请脉的太医令,眼神都躲闪了几分,
诊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