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秀兰看向我,那眼神像在求我别为难,又像在逼我别犹豫。
我把笔尖落下去,“许沉”两个字写得歪了一下。写完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,纸边都被湿气浸出一点皱。
田医生收回表,点点头。“明早六点前去缴费。有什么问题找护士站。”
田医生转身走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病房里安静得只剩滴答滴答的输液声。陈秀兰把脸偏开,像怕我看见她眼里的水光。
“妈。”我低声叫她。
陈秀兰吸了口气,声音哑了。“别签。你别为我把日子过散了。”
我喉咙发紧,呼吸一下子乱了。我握住床栏,指尖用力到发白,才没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控。
“我去缴费。”我说完,胸口像被重物压着,“你先睡。”
我走出病房,护士站灯亮得刺眼。我站在窗口外,拿着那张缴费单,像拿着一张把我逼到角落的纸。
护士抬头看我。“缴费?”
“我……卡不在身上。”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能不能先缓缓?明早我去取。”
护士的眼神从疲惫里挤出一点冷静。“先生,医院规定。可以先交一部分,或者走绿色通道需要证明材料。你先去问缴费窗口,看看能不能用手机支付。”
我点头,转身去缴费处。机器屏幕亮着,扫码支付的界面像一张嘴,张着等我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密码输进去,提示错误。
我又试了一次,提示锁定。
我盯着那行字,后背一阵凉。手机屏幕反光映出我的脸,眼圈发黑,像一夜之间老了几岁。
我知道密码是谁改的。
我站在缴费窗口前,排队的人慢慢往前挪。轮到我的时候,窗口里的人问:“缴费吗?多少钱?”
我嗓子干得发疼,还是挤出一句:“能不能先欠着?我妈明早要做检查。”
窗口里的人头都没抬。“不行。下一个。”
我被那句“下一个”推开,像被人从队伍里直接拎出去。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叹气,我站在一边,手心出汗,指尖发抖,像在看着自己慢慢掉下去。
我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,靠着墙,给老何打电话。
老何接得很快。“沉沉,阿姨咋样?”
“要做检查。”我说,“要先交钱……我卡这边出了点问题。”
老何沉默了一秒,声音压低。“你跟知微吵了?”
我闭了闭眼,鼻梁酸得发麻。“不是吵,是她把卡扣着。”
老何叹气,像是怕我听见,又像故意让我听见。“人都在医院了还折腾。你等着,我给你转点。”
“老何,不用。”我下意识拒绝,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逞强有多可笑。我吞咽了一下,喉结重重滑过,“……能借我一万吗?我尽快还。”
老何没再说什么。“我现在转。你别多想,阿姨以前也照顾过我妈,算我还人情。”
我把手机贴在耳边,指尖一下一下掐着掌心,疼得清醒。“谢谢。”
钱到账的提示跳出来,我盯着那串数字,心口却没有松,反而更沉。因为我知道,这只是今天。
缴费完成后,我又回到病房。陈秀兰睡着了,呼吸浅浅的。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滴落,滴得我心里发空。
凌晨两点,沈知微发来一条消息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你别用我手机银行了,我都改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手指僵在屏幕上。胸口那股火一瞬间冲上来,烧得我眼睛发酸。
我想回“你怎么能这样”,想回“那是我妈”,想回“你把人逼死才满意吗”。
可我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回了四个字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发出去后,我才发现自己呼吸很急,像刚跑完一百米。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手指按着屏幕边缘,指节发白。
陈秀兰忽然动了动,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看着我。“谁给你发消息?”
我立刻把手机塞进兜里,笑得很勉强。“公司群。”
陈秀兰哦了一声,又闭上眼。“别把自己搞得太累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把凳子往里挪了一点,让自己的膝盖贴着床沿。这样我能感到她还在,不会突然被某个消息夺走。
天快亮的时候,护士来量血压。陈秀兰的数值又高了。护士皱眉,叫我去护士站签一张新的同意书。
我一路签,一路像在把自己的尊严划掉。
七点半,田医生通知要尽快安排检查,让我去窗口补交费用。老何转来的那点钱像雪,在火上融得太快。
我站在走廊里,给沈知微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她接了。
“你干嘛?”沈知微声音很冷,像刚起床,带着不耐,“我在地铁上。”
“我妈要做检查。”我开口时喉咙发紧,像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需要钱。工资卡你给我,我去取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,沈知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,很轻,却很清晰。
“你不是借到了吗?”沈知微说,“你总有办法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,指腹摩擦到屏幕边缘,生疼。“那是借的。我要还。”
“那就还。”沈知微说完,语气更硬,“许沉,我说过,**事你自己承担。别动共同账户。”
“共同账户?”我笑了一下,笑声在走廊里显得很薄,“那里面的钱有一半是我挣的。”
“你挣的也不代表你能乱花。”沈知微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忍了很久,“我凭什么跟你一起承担**烂摊子?”
那句“烂摊子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我头上。我胸口猛地一缩,呼吸卡住,喉咙里像塞了铁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