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最大的愿望,就是当一个留守儿童。”
楚忆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入我的耳膜。
我愣在原地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是我倾尽所有去爱的儿子,是我放弃事业、放弃自我,全心全意陪伴了十年的宝贝。
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?
“为什么?”我的声音干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透不过气。
楚忆没看我,低头抠着自己崭新的运动鞋,不耐烦地反问:“你为什么不去上班?总是让爸爸一个人挣钱养家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我如鲠在喉,那些解释过无数遍的话,此刻堵在胸口,沉重得像铅块。
“妈妈虽然没工作,但可以陪着你长大,让你不错过母爱。”
这是我为自己,也为他编织的最好理由。
然而,他只是轻飘飘地嘟囔了一句,却将我所有的付出和牺牲,击得粉碎。
“谁稀罕你的母爱,我想要的是自由。”
自由。
这两个字,像魔咒一样在我脑中轰鸣。
上一世,就是从这句话开始,我的人生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为了所谓的“为他好”,我咽下了所有委_委屈和不甘,继续当那个围着他打转的全职妈妈。
我以为,我的陪伴能让他感受到爱,能让他明白我的苦心。
可结果呢?
他功成名就,在万众瞩目的采访中,将所有的感谢都给了他那个只负责赚钱的父亲。
主持人笑着问起我。
他脸上的笑容淡去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。
“我妈?她没什么见识,一辈子围着厨房和家庭,思想很落后。说实话,她从来没帮过我什么,甚至在某些方面,对我的伤害很大。”
伤害很大。
四个字,将我钉在了耻辱柱上。
随之而来的,是铺天盖地的网暴。
无数人骂我,说我是吸血鬼,是拖累天才儿子的累赘,是不合格的母亲。
我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,整夜整夜地失眠,大把大把地掉头发。
而我的好儿子,我的楚忆,对此不闻不问。
我给他打电话,他总说忙。
我病重住院,他甚至没有回来看我一眼。
弥留之际,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,身边空无一人。
护士帮我拨通了他的电话,听筒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:“又怎么了?我很忙,没空跟你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”
那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
我带着无尽的怨恨和不甘,郁郁而终。
……
“妈妈?你在发呆吗?”
儿子的声音将我从地狱般的回忆中拉回。
我猛地回神,眼前依然是那个十岁的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楚忆。
他还不知道,他未来会对我做多么残忍的事。
他还不知道,他眼里的“自由”,是以我一生的悲剧为代价。
心口的疼痛尖锐而清晰,仿佛上一世的绝望还未散去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张我曾无比珍爱的脸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犯傻了。
我的丈夫楚宴下班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一副诡异的画面。
我坐在沙发上,身前放着一个半开的行李箱。
楚忆则在自己的房间里,兴奋地欢呼,庆祝他即将到来的“自由”。
“林晚,你这是在干什么?”楚宴皱着眉,扯了扯领带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解。
我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如你所见,收拾东西。”
“收拾东西?你要去哪?跟忆忆吵架了?你一个家庭主妇,闹脾气也要有个度。”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家庭主妇。
是的,这就是我在他眼里的身份。
一个没有收入,依附于他,理所应当待在家里的女人。
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解释,或是委屈地掉眼泪。
我只是站起身,将箱子里几件属于楚忆的衣服拿了出来,扔在一边。然后,我拿出我压在箱底的职业套装,那是我毕业时买的,一次都没穿过。
“楚忆说,他最大的愿望是当留守儿童。”我开口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楚宴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小孩子的话你也当真?他懂什么叫留守儿童。”
“他还说,他稀罕的不是我的母爱,是自由。”我继续说。
“他还问我,为什么不去上班,总让你一个人挣钱。”
我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楚宴。
楚宴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最烦我提钱的事,觉得这会挑战他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威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他有些不耐烦了。
我轻轻地笑了。
“我想说,我决定满足我们儿子的愿ão。也满足你的期望。”
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,像是为我过去十年的人生,画上了一个决绝的句号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家庭主妇了。”
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楚宴,我要出去工作。”
楚宴的表情凝固了,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“工作?林晚,你疯了?你都十年没上过班了,你能做什么?”
他的话像刀子,却再也伤不到我。
因为我的心,早就在上一世千疮百孔,死透了。
“这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,“从今天起,楚忆的‘自由’生活正式开始。他的学习和生活,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“什么一人一半?”楚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照顾孩子本来就是你的责任!”
“是吗?”我冷笑一声,“那挣钱养家也是你的责任,但现在,我也要替你分担了,你不是应该高兴吗?”
我不再理会他,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。
楚忆从房间里探出头来,看到我真的要走,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妈妈再见!祝你上班顺利!”
他挥着手,像是在送走一个讨厌的客人。
我看着他,心底最后一点温情也随之熄灭。
多可笑啊。
我曾以为,我是他最温暖的港湾。
原来,我只是他通往“自由”路上,最碍眼的绊脚石。
楚宴追了上来,想拦住我。
“林晚,你别闹了!你现在出去,我们这个家怎么办?”
家?
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付出了十年心血的地方。
窗明几净,一尘不染。
可这里没有一个人需要我。
我看着楚宴,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,此刻他的脸上只有不解和烦躁。
他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要走,就像他从来不懂我这十年来的孤独和压抑。
“这个家,从今天起,才是我们三个人的家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,语气冰冷。
“以前,它只是我和楚忆的牢笼,和你偶尔回来歇脚的旅馆。”
说完,我没有再看他一眼,毅然决然地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我身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,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我站在深夜的楼道里,晚风吹起我的长发,带着一丝凉意。
我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,从我踏出这扇门的这一刻起,一切都将不同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。
那是我的大学学姐,周婧。
她如今是一家知名设计公司的总监,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那边传来周婧带着睡意的声音。
“喂?哪位?”
我的喉咙有些发紧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学姐,是我,林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一声惊呼:“林晚?天啊,真的是你?你从哪个山洞里爬出来的?”
听着她熟悉又夸张的语气,我的眼眶一热。
“学姐,我……”
千言万语,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我想找份工作。”
最终,我只说出了这句最迫切的话。
周婧又沉默了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一个脱离社会十年的家庭主妇,突然说要找工作,听起来就像个笑话。
“林晚,”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设计行业更新换代太快了,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什么都可以做,从助理开始,端茶倒水都行。我只要一个机会。”
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那是绝境之中,求生的本能。
周婧似乎被我的决绝镇住了。
她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,你明天上午十点,来我公司一趟。我不能保证什么,但至少可以让你试试。”
“谢谢你,学姐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。
这不是委屈的泪,而是重获新生的泪。
我抬起头,看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昏黄色的夜空。
林晚,欢迎回来。
第二天,我早早地就到了周婧公司楼下。
我没有进去,而是在对面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。
十年了,我与这个快节奏的社会已经完全脱节。
我甚至不知道,现在面试还需要准备些什么。
我打开手机,搜索着“面试技巧”、“如何**简历”。
看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要求,一阵强烈的恐慌感袭来。
我真的可以吗?
就像楚宴说的,一个与社会脱节十年的家庭主妇,真的还有公司愿意要吗?
就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楚宴打来的。
我划开接听,没有说话。
“你到底在哪里?忆忆今天早上起来没早饭吃,校服也找不到!你赶紧给我回来!”
他的语气充满了指责和命令,仿佛我只是一个擅离职守的保姆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“校服在衣柜第二个抽屉里,早餐可以出去买,或者你自己做。楚宴,他也是你儿子。”
“林晚你!”
“我很忙,在准备面试,挂了。”
我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握着手机,我刚才的恐慌和不安全都消失了。
取而代DEZHI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我不能退。
我身后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过时的职业装,我起身,走向了对面的写字楼。
走进周婧的公司,前台**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轻视。
“您好,请问有预约吗?”
“我找周婧总监,我叫林晚。”
前台拨通了内线电话,说了几句后,挂断电话,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。
“周总监让您去小会议室等她,这边请。”
我跟着她,走在光鲜亮丽的办公区。
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年轻人,他们步伐轻快,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朝气。
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却依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。
在会议室里等了大概十分钟,周婧才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。
她还是和大学时一样,一头利落的短发,气场强大。
看到我,她愣了一下,随即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。
“林晚,好久不见,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我苦笑一下:“学姐,你就别安慰我了,我现在什么样子,我自己清楚。”
周婧拉着我坐下,给我倒了杯水。
“跟我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怎么突然想通了要出来工作?”
我没有隐瞒,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听完,周婧沉默了许久,最后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手。
“这个傻儿子,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。还有你那个老公,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不说他们了。”我摇摇头,“学姐,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?”
周婧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林晚,说实话,很难。你的简历上,有整整十年的空白期。这对任何一家公司来说,都是致命的。”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不过……”周婧话锋一转,“别人不了解你,我了解。你在大学时多优秀,专业能力多强,我比谁都清楚。我相信,就算十年没碰,你的底子也还在。”
她站起身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项目,一个社区文化中心的室内设计。这是基本要求,你现在,就在这里,给我画一张草图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锐利。
“林'晚,别跟我说你十年没动画笔了。机会我给你了,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。”
我看着眼前的白纸,手心开始冒汗。
十年了,我真的整整十年没有再碰过画笔了。
我每天想的,都是菜价涨了多少,儿子的功课怎么样,丈夫什么时候回家。
那些关于线条、光影、结构的设计理念,早已被我尘封在记忆的角落。
我能行吗?
周婧没有催我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儿子那句冰冷的话。
“谁稀罕你的母爱。”
还有他在采访中,那句轻蔑的评价。
“我妈没见识,对我的伤害很大。”
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甘涌上心头。
凭什么?
凭什么我为他付出一切,换来的却是这样的评价?
凭什么我就要被定义为“没见识”的家庭主妇?
不,我不认!
我猛地睁开眼睛,抓起了桌上的笔。
那些被遗忘的记忆,仿佛在这一刻被唤醒。
我不再去想什么技巧,什么理念。
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要证明,我不是废物!
我开始落笔。
起初还有些生涩,但很快,我的手便越来越稳。
线条在纸上流畅地延伸、交织。
社区文化中心……
我这十年,去得最多的就是社区。
我知道那些退休的老人需要什么,我知道那些带孩子的妈妈们渴望什么,我也知道那些放学的孩子们喜欢什么。
这些,是那些年轻的设计师们,坐在办公室里,凭空想象不出来的。
这是我这十年,用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生活。
我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关怀,一个妻子对家庭的理解,一个社区居民对公共空间的期盼,全部融入了我的设计里。
我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技巧,只是用最朴素的线条,勾勒出一个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的空间。
一个小时后,我放下了笔。
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周婧走过来,拿起我的草图。
她的表情,从最初的平静,到惊讶,再到最后的震撼。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林晚,你这个设计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考究,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
周婧看到他,立刻站直了身体:“秦总。”
秦总?
他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板?
秦总的目光落在了周婧手中的草图上,他微微皱眉,走了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秦总,这是……”周婧有些紧张。
秦总没有理会她,直接从她手中拿过了草图。
他看得非常仔细,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紧锁。
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,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我。
“这图,是你画的?”
我紧张地点了点头。
他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图纸,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你结婚了?有孩子吗?”
我愣住了,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。
“是的。”
他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。
“难怪。”
他将图纸放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个区域。
“这个母婴室的设计,考虑得很周全。还有这个儿童阅读区的圆角处理,以及这个方便轮椅进出的无障碍通道……这些细节,没有真正生活过的人,是想不到的。”
他抬起眼,再次看向我,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林晚。”
“林晚。”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,然后转向周婧,“这个项目,就让她跟着你做助理吧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我愣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就……成了?
周婧激动地抓住我的胳ë,用力晃了晃。
“林晚!你听到了吗!秦总让你留下!你成功了!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桌上的那张草图,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我成功了。
**自己,赢回了第一份工作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别人的家庭主妇林晚了。
我是设计师,林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