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晚，你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在最初的激动过后，周婧很快给我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秦总虽然欣赏你的设计理念，但你毕竟脱离行业十年了。很多新的软件和工作流程你都不知道，从头学起会很辛苦。”
她把我带到办公区一个靠窗的角落，指着一张空桌子。
“这就是你以后的位置了。你的直属上司是设计一组的组长，叫李然。他是个工作狂，对下属要求很严，你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我点点头，将随身带来的小包放在桌上。
“学姐，我不怕辛苦。”
怕的是没有机会。
只要能留下来，让我做什么都可以。
周婧看着我坚定的眼神，欣慰地笑了笑。
“好，这才是我们A大设计系高材生的样子。有什么不懂的，随时来问我。”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，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我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
看着屏幕上各种陌生的设计软件图标，一阵无力感再次袭来。
十年，足以让一个行业改天换地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拿出笔记本，开始在网上搜索这些软件的基础教程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年轻的女孩端着杯咖啡走了过来，好奇地打量着我。
“你好，你是新来的同事吗？我叫陈曦，是设计助理。”
她看起来刚毕业不久，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。
“你好，我叫林晚，今天第一天来上班。”我微笑着回应。
“林晚姐？”她眨了眨眼，“那你以后就是跟我一起，给然哥打下手啦。”
她口中的“然哥”，应该就是周婧说的那个李然。
“以后请多指教。”我客气地说。
陈曦很活泼，自来熟地跟我聊了起来。
“晚姐，你以前是在哪家公司高就啊？看你的气质，肯定很厉害。”
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：“我……已经十年没工作了。”
陈曦的眼睛瞬间瞪大了，嘴巴张成了“O”型。
“十年？天啊，那你这十年都在干嘛？”
“在家带孩子。”
陈-曦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，好奇中带着一丝同情，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视。
“哇，那你好厉害啊，居然还能重返职场。不过我们这行可累了，加班是家常便饭，你能适应吗？”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，一个冷峻的声音就在我们身后响起。
“陈曦，报告做完了吗？在这里闲聊？”
我和陈曦同时回头，看到一个身材高瘦，戴着黑框眼镜，表情严肃的男人站在那里。
他就是李然。
陈曦吓得一缩脖子，吐了吐舌头，抱着咖啡杯就跑了。
“然哥，我马上就好！”
李然的目光转向我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林晚？”
“是的，李组长，以后请多指-教。”我站起身。
“叫我李然或者组长都行。”他语气冷淡，“周总监都跟你说了吧？我们组不养闲人，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，也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，既然进了我的组，就要拿出专业水平。做不到，就自己走人。”
他说话毫不客气，像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。
我点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，扔给我一个文件夹。
“这是之前几个废掉的方案，你今天之内看完，然后给我写一份分析报告，下班前交给我。”
说完，他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，不再看我一眼。
我打开文件夹，里面是厚厚一叠设计图和文件。
看着那些复杂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数据，我感觉头都大了。
但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。
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，一页一页地仔细看。
不懂的专业术语就上网查，不熟悉的材料参数就去资料室找。
整个上午，我除了喝水，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陈曦过来叫我。
“晚姐，一起去吃饭吧？”
我摇摇头，指了指桌上的文件。
“你们去吧，我还不饿。”
我必须在下班前把报告写完。
这是李然给我的第一个任务，我不能搞砸。
陈曦同情地看了我一眼：“然哥也太狠了，你第一天来就给你这么多活。你别太拼了，身体要紧。”
我冲她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，这点辛苦，跟我上一世所受的委屈和绝望相比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一下午的时间，我都在和那堆文件作斗争。
等我终于写完报告，抬起头时，才发现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。
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拿着报告走向李然的办公室。
他还在工作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“李组长，这是您要的报告。”我将报告递了过去。
他接过去，从第一页开始，看得非常仔细。
我站在一边，心里七上八下，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审判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他看得越久，我心里就越没底。
终于，他翻到了最后一页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
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，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。
“你对A方案的看法，倒是有点意思。”他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A方案是一个设计很大胆，但因为预算超标而被否决的方案。
我在报告里写道，虽然A方案本身不可行，但它的一些设计元素可以提取出来，和C方案进行结合，或许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。
“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。”我谦虚地说。
他没有再评价，只是将报告放在一边。
“明天把这些方案的3D模型建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我松了口气，只要他不让我走人就行。
“你还不会用建模软件吧？”他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，诚实地点点头：“嗯，还不太熟。”
“那就今晚学会。”
他的语气理所当然，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。
“好。”
从他办公室出来，我感觉整个人都快虚脱了。
今晚学会？
这怎么可能？
我回到自己的座位，看着电脑屏幕，一阵绝望。
就在这时，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楚宴。
我烦躁地挂断，但他又打了过来，锲而不舍。
我只好接起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我的语气很不好。
“林晚，你到底还回不回来？现在几点了？忆忆的晚饭还没吃，作业也没人辅导！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。
我听着他的咆哮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楚宴，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？他是我儿子，难道就不是你儿子了？你没吃饭，不会自己做吗？他作业不会，你不会教吗？”
“我哪有时间！我上了一天班累死了！”他吼道。
“我也上了一天班，我也很累！”我针锋相对，“而且我现在还要加班，学新的软件，我比你更没时间！”
“你那也叫上班？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？你赶紧给我辞职回来！”
“不可能。”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，“楚宴，我不是在跟你商量，我是在通知你。从今天起，这个家，我们一人一半。”
说完，我再次挂断了电话，然后直接关机。
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**在椅子上，闭上眼睛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原来，工作比当家庭主妇累多了。
但是，心却是踏实的。
我睁开眼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
不就是建模软件吗？
学！
我从网上找来教程，从最基础的操作开始学起。
时间在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声音中悄悄流逝。
当我终于建出第一个简单的几何体时，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。
原来，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，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。
我完全沉浸了进去，忘记了时间，也忘记了饥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我以为是保安来查岗，没太在意。
直到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桌前。
我抬起头，看到了李然。
他换下了白天的衬衫，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，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。
“还没走？”他挑了挑眉。
“嗯，还在学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我的电脑屏幕上，看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。
他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，像是在忍着笑。
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我桌上。
“给。”
我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。
我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看你可怜，别饿死在公司，我还要写报告。”他语气依旧欠揍，但眼神却柔和了一些。
他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，在我身边坐下。
“这里，参数设置错了。”他指着屏幕，“还有这里，快捷键用错了，应该是Ctrl+Alt+D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自然地握住我放在鼠标上的手，带着**作起来。
他的手掌很温暖，也很干燥，带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。
我的心跳，没来由地漏了一拍。
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，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看清楚，这个命令是用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就在耳边，气息温热地喷在我的耳廓上。
我的脸，瞬间就红了。
我活了两辈子，除了楚宴，还从来没有和别的男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。
我不敢看他，只能僵硬地盯着屏幕，听他讲解。
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，依然在专注地教我。
在他的指导下，我很快就掌握了软件的基本操作。
“剩下的，你自己摸索吧。不懂的，明天再问我。”
说完，他松开了我的手，站起身，准备离开。
“李组长！”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看着他，真诚地说，“还有，谢谢你的三明治。”
他看着我，愣了几秒，然后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。
“不用。”
他丢下两个字，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流过一丝暖意。
这个李然，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。
我吃完三明治，感觉重新活了过来。
我继续练习软件，直到深夜，才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公司。
我没有回家，而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了下来。
那个所谓的“家”，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回。
第二天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。
陈曦看到我，吓了一跳。
“晚姐，你昨晚没回去啊？你这也太拼了吧！”
我苦笑着摇摇头，没多解释。
我打开电脑，开始建昨天那几个方案的模型。
因为昨晚的恶补，我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了很多。
中午的时候，我已经建好了两个。
下午，就在我专心建第三个模型的时候，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了公司。
是楚宴。
他脸色铁青，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。
“林晚，你昨晚为什么不回家？电话也关机！你是不是翅膀硬了！”
他的声音很大，立刻吸引了整个办公室的目光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，好奇地看着我们。
我感到一阵难堪，脸上**辣的。
“楚宴，这里是公司，你有什么事，我们回家再说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回家？你还知道回家？”他冷笑一声，一把夺过我的鼠标，用力砸在桌上。
“我告诉你，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！把工作给我辞了！”
他的举动，彻底点燃了我压抑的怒火。
“楚宴，你闹够了没有！”我猛地站起身，和他对峙。
“我闹？”他指着我的鼻子，“林晚，你别忘了，你是我老婆！你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，而不是出来抛头露面！”
“抛头露面？”我气得发笑，“在你眼里，女人出来工作就是抛头露面？楚宴，你活在哪个朝代？”
“我不管！你今天必须跟我走！”
他伸出手，想来拉我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躲开了。
就在我们两个僵持不下的时候，李然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
他皱着眉看着楚宴，语气冰冷。
“这位先生，这里是办公场所，请你立刻离开。”
楚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充满了敌意。
“你是什么人？这是我们的家事，你管不着！”
“我是她上司。”李然走到我身边，不着痕迹地将我护在身后。
“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家事，但在工作时间，她是我的人。你要是再在这里无理取闹，我就叫保安了。”
他的话语坚定而有力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。
楚宴的脸色变了又变，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替我出头。
他看着我，又看了看我身前的李然，眼神变得愈发阴沉。
“好，林晚，你行。”他咬着牙，指着我，“你给我等着！”
说完，他愤恨地转身，大步离开了。
他一走，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。
我能感觉到，无数道同情、鄙夷、看好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脚冰凉，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。
“没事吧？”
李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我摇摇头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回座位上，继续工作。”
他没有多说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我重新坐下，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。
楚宴刚才的那些话，像针一样，一句句扎在我心上。
相夫教子。
抛头露面。
原来，在他心里，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我这十年的付出，在他看来，只是理所应当的本分。
而我想追求自己的人生，就是大逆不道的“抛头露面”。
何其可笑，又何其可悲。
下班后，我没有再留下来加班。
我需要回家，去解决这个问题。
我不想再让我的私事，影响到我的工作。
当我回到那个熟悉的家门口时，我的心情很平静。
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我打开门，客厅里一片狼藉。
外卖盒子、零食袋子扔了一地。
楚宴坐在沙发上抽烟，整个客厅乌烟瘴气。
楚忆则在房间里打游戏，里面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他的叫喊声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“自由”。
看到我回来，楚宴掐灭了烟，站起身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？”
我没有理他，径直走到楚忆的房门口，推开了门。
他正戴着耳机，玩得不亦乐乎，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。
我走到他身后，直接拔掉了电脑的电源。
屏幕瞬间黑了。
“啊！谁啊！”
楚忆愤怒地摘下耳机，回头看到是我，愣住了。
“妈？你……你回来干嘛？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惊喜，只有被打扰游戏的不悦。
我看着他，心如止水。
“楚忆，从今天起，这个家里的所有家务，你和你爸，一人一半。”
“什么？”楚忆跳了起来，“凭什么！做家务不是你的事吗？”
“从我出去工作那天起，就不是了。”我看着他，也看着跟过来的楚宴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这个家是我们三个人的，所以，家务、开销、责任，我们三个人分担。很公平。”
楚宴冷笑：“林晚，你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，也好意思说分担开销？”
“我现在是挣得不多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，“但从下个月起，我会给你一半的生活费。不多，但这是我的态度。”
“至于家务，”我环视了一下这个乱糟糟的客厅，“谁弄乱的，谁收拾。饭，轮流做。衣服，各洗各的。”
“我不会做饭！我也不会洗衣服！”楚忆立刻**。
“那就学。”我看着他，“你不是想要自由吗？自由的前提，是独立。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，没资格谈自由。”
说完，我不再理会他们父子俩震惊的表情，转身进了我自己的房间，反锁了门。
我累了。
我不想再跟他们争吵。
规矩我已经立下，他们遵不遵守，是他们的事。
反正，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，当那个免费的保姆。
躺在床上，我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觉，睡得格外安稳。
第二天我醒来时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我走出房间，客厅依旧是昨晚的模样。
楚宴和楚忆都不在，应该是去上班上学了。
厨房的桌上，放着两个啃了一半的冷面包。
我没有去收拾，只是给自己倒了杯水，然后就出门了。
当我到公司时，发现气氛有些不对。
同事们看我的眼神，都怪怪的。
陈曦看到我，立刻把我拉到一边，小声说：“晚姐，不好了，公司论坛上有人发了你的帖子！”
我的心一沉。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陈曦把手机递给我。
我看到一个加粗的标题，刺眼地戳在我眼前。
《扒一扒设计部新来的关系户大妈，十年家庭主妇，靠什么空降秦总的项目？》
帖子里面，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我第一天来面试，以及昨天楚宴来公司大闹的场景。
字里行间，都在暗示我是靠不正当关系进来的。
下面已经盖了很高的楼。
“我就说嘛，一个十年没工作的大妈，怎么可能一来就进核心项目组。”
“昨天她老公来闹的时候我就在场，穿得人模狗样的，结果是个家暴男吧？啧啧，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听说她大学时候就是个交际花，跟很多老师教授关系都‘不错’呢。”
“楼上的别乱说，小心被告诽谤！”
“怕什么，说的都是事实。这种女人，为了往上爬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……
我看着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，手脚冰凉。
上一世，我被网暴，是因为我儿子。
这一世，我才刚刚开始新的人生，又要被这些流言蜚语毁掉吗？
不！
我绝不认输！
我将手机还给陈曦，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“谢谢你，我知道了。”
我径直走向李然的办公室，敲了敲门。
他正在看图纸，头也没抬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组长，论坛上的帖子，您看到了吗？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我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他打断我，“你要是连这点流言蜚语都承受不住，那就趁早滚蛋。”
他的话很冷，很硬。
却像一剂强心针，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。
是啊，我怕什么？
我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。
嘴长在别人身上，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。
我唯一要做的，就是用实力，狠狠地打他们的脸！
“我明白了。”
我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，扔给我。
“这里面是社区文化中心项目的全部资料，包括之前的调研数据和客户需求。下午开会，我需要你提出一个初步的优化方案。”
我愣住了。
让我做优化方案？
我才来公司第三天！
“怎么？做不到？”他挑眉。
“做得到！”
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我握紧手中的U盘，像是握住了一把利剑。
李然，谢谢你。
谢谢你在这个时候，选择相信我，给我机会。
我回到座位，不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，将U盘**电脑。
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个方案，我必须做好！
我不仅要为自己正名，更不能辜负李然对我的信任。
我打开资料，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