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,宝贝,看镜头,给妈妈一个微笑。”
我妈温柔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来,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点赞数正以每秒几百的速度疯涨。
我抬起眼皮,扯出一个已经练习过无数遍的完美笑容——嘴唇上扬十五度,眼睛微弯,露出八颗牙齿。这是标准的“幸福女儿”表情,是我妈花了三个月时间训练我的成果。
“非常好!”我妈眼睛发亮,对着镜头说,“家人们看到了吗?其实叛逆期的孩子并不难沟通,只需要用对方法。上周小雅还因为我不让她参加同学聚会闹脾气,今天已经能理解妈妈的苦心了。”
我配合地点头,胃里却一阵翻腾。
昨晚我吞下今天的第四颗氟西汀时,我妈正在隔壁房间录制“如何应对青少年抑郁情绪”的短视频,视频里她柔声细语:“最重要的是陪伴和理解,我女儿每次情绪低落,我都会陪她聊到深夜...”
评论区一片感动:
“慕老师真是天使妈妈!”
“如果我妈妈有您一半耐心就好了。”
“小雅好幸福啊,有这样的妈妈!”
“慕老师的教育方法值得所有家长学习!”
没人知道,那些“聊到深夜”的时光,是她用针尖抵着我的后颈,一遍遍纠正我“错误表情”的夜晚。也没人知道,我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里,抗抑郁药已经堆了半满,从舍曲林换到氟西汀,这是我吃药第三年。
“好了,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。”我妈收起手机,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,像摘下了一张面具,“明天要录‘单亲妈妈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’,你把台词背熟,表情自然点,今天笑得太假了。”
她走过来检查我的脸,指甲划过我的下颌。
“黑眼圈又重了,晚上记得敷眼膜。你知道的,妈妈不容易,一个人把你养大...”她声音变软,这是她切换模式的信号——当“完美母亲”人设需要时,她可以是世上最温柔的母亲;当摄像头关闭,她就变回那个需要完美道具的导演。
而我,是她的主演兼道具。
“我知道了,妈。”我低声说,喉咙发干。
“对了,下周的‘亲子关系修复’直播特别重要,平台给了首页推荐。”她眼睛发亮,“我设计了一个环节,你要在镜头前哭着拥抱我,说‘妈妈我错了,我以前不该叛逆’。”
我手指掐进掌心:“可我没有...”
“我说你有你就有!”她声音陡然尖锐,随即又软下来,“宝贝,妈妈都是为了你。你想想,如果不是妈妈这么努力,我们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吗?能上私立学校吗?妈妈做这些都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
这套说辞我听了上千遍。
起初我会反驳,后来我学会了沉默,再后来,我开始配合演出,直到发现自己需要药物才能维持“正常”。
“直播时会有几个大品牌方来看,如果效果好,我们就能接到高端母婴产品的代言。”她抚摸我的头发,动作轻柔得像真正慈爱的母亲,“你不是一直想学画画吗?等这笔钱到手,妈妈就给你报最好的美术班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——那是野心和欲望的光,不是母爱。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,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她微笑,那是在镜头前才会露出的完美笑容。
但我知道她在说谎。上一次这么说,是为了让我在“感恩母亲”的视频里哭得更真实,最后她用那笔钱买了新的摄影设备。上上次,是为了让我在直播中承认“沉迷游戏是我不对”,她用那笔钱做了医美。
“我去写作业了。”我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叫住我,“把药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上次你同学来家里玩,差点发现你的药,妈妈费了好大劲才圆过去。”
我点点头,回到房间,锁上门。
从书包里掏出今天的日记本,翻开,里面没有字,只有一幅幅铅笔素描——全是我偷偷画的妈妈。但不是视频里那个温柔的她,而是各种真实瞬间的她:举着手机对我尖叫的她,用针尖指着我的她,数着直播收入眼露贪婪的她...
翻到最新一页,我拿起笔,开始画今天的她:一手举着手机,一手捏着我的下巴,表情分裂成两半——一半温柔如天使,一半狰狞如恶魔。
画完,我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:
“第三年,第1095天,我还活着。”
楼下传来她的声音,又在接品牌方的电话:
“是的,李总,我女儿现在特别懂事,都是我一点点引导的...您放心,直播效果绝对好,她最听我的话了...”
我吞下今天的第五颗药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震动,是同学林薇发来的消息:
“小雅,明天一起逛街吗?新开了家奶茶店。”
我打字回复:“对不起,明天要陪妈妈录视频。”
“又是录视频?你妈怎么天天录啊,你没事吧?感觉你最近脸色好差。”
“我没事,挺好的。”
打出这四个字时,我无声地笑了。挺好的——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表演,也是最熟练的一个。
放下手机,我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,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,妈妈第一次发现拍“育儿视频”能赚钱。那时她的眼神,就像找到了宝藏。
“小雅,妈妈发现了一条致富路!”她当时兴奋地说,“现在家长都焦虑怎么教育孩子,我们演给他们看,就能火!”
最初只是简单的分享,后来需要故事,需要冲突,需要“叛逆女儿”和“智慧母亲”的角色设定。于是我成了“叛逆女儿”,尽管在那之前,我只是个有点内向的普通女孩。
从偶尔拍摄到每天录制,从几百粉丝到千万关注,从普通分享到精心策划的剧本...我妈越来越沉迷于镜头前的完美形象,也越来越无法容忍我任何“不完美”的表现。
“你是妈妈的搭档,必须完美。”她常说。
可我不是搭档,我只是道具。一个有使用期限的道具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。门把转动——她从来不尊重我的隐私,总是不敲门就进来。
我感觉到她站在床边,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。
“没发烧啊,怎么脸色这么白...”她喃喃自语,然后叹了口气,“下周直播可不能生病,得给你补补。”
她离开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黑暗中,我睁开眼睛,眼泪无声滑落。
我恨她。
但我更恨自己——恨自己无法反抗,恨自己还在渴望她那偶尔流露的、真实的温柔,恨自己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,却还是会在她偶尔对我真笑时,心跳加快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是林薇:
“小雅,说真的,如果你需要帮助,一定要告诉我。我们是朋友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久久没有回复。
最后,我删掉了对话框,关掉手机。
帮助?怎么帮?告诉别人,全网追捧的“完美母亲”其实是个控制狂?谁会信?那些粉丝只会说我不懂事,说我是“叛逆期”“不知感恩”。
就连我自己,有时也会怀疑——是不是我真的有问题?是不是如果没有我,妈妈就不用这么辛苦地演戏赚钱?
不,不是的。
我猛地摇头,攥紧了拳头。
我没有错,错的是她。
可这个认知,在无数个被药物控制的白天和夜晚,变得越来越模糊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下楼时,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餐,正在摆盘拍摄。
“快,小雅,来尝尝妈妈给你做的营养早餐。”她热情地招呼我,镜头对准我的脸。
我坐下,对着镜头微笑:“谢谢妈妈,看起来很好吃。”
“不只是看起来哦,妈妈特意学了营养搭配,你看,蛋白质、维生素、碳水都有...”她对着镜头讲解,然后转向我,“来,告诉妈妈好吃吗?”
我吃了一口,其实味同嚼蜡,但我说:“好吃,妈妈做的都好吃。”
评论区又是一片羡慕:
“慕老师连早餐都这么用心!”
“小雅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!”
“我妈妈早上只会叫我吃剩饭...”
拍完视频,妈妈关掉手机,脸色立刻冷下来:“吃快点,上午要拍三个短视频,下午有品牌方来考察。”
“妈...”我犹豫了一下,“今天下午我们班...”
“你们班怎么了?”她皱眉。
“下午是家长会...”我小声说。
她动作一顿,看了眼日历,啧了一声:“怎么不早说?我今天下午约了很重要的品牌方!”
“我上周就跟你说过...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行了行了,家长会而已,你去跟老师说我有工作,去不了。”她不耐烦地挥手,然后想到什么,眼睛一亮,“等等,家长会...这也是个好素材!‘单亲妈妈因工作错过家长会,智慧化解女儿情绪’——这个选题不错!”
她拿起手机开始记笔记,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表情。
“妈,这是高三第一次家长会,很重要...”我试图争取。
“高三怎么了?妈妈的工作不重要吗?”她抬起头,眼神锋利,“你知道妈妈接一个广告多少钱吗?比你考上大学重要多了!”
我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说了也没用。在她眼里,我的生活只是她视频的素材库,我的情绪只是她表演的道具,我的人生...只是她成功路上的配角。
“对了,家长会那天,你记得表现出失落,然后我晚上回家,用一个‘智慧方法’让你重新开心起来——这个反转肯定爆!”她越说越兴奋,“细节我想想...对了,我可以给你带个小礼物,然后深情告白,说妈妈虽然错过了家长会,但从不错过你的成长...”
她完全沉浸在设计剧本中,没看到我越来越苍白的脸。
“就这么定了!你快吃,吃完我们去拍‘女儿考前焦虑,妈妈如何疏导’的视频,正好预热一下家长会的主题!”
我放下筷子:“我吃饱了。”
“就吃这么点?不行,再吃点,不然上镜不好看。”她命令道。
“我真的饱了。”
“我让你吃你就吃!”她声音陡然提高,随即又强压下来,挤出一个笑容,“乖,妈妈是为你好。”
我看着她的笑脸,胃里一阵翻搅。
最终,我还是拿起了筷子,在镜头能拍到的角度,吃下了那盘“充满母爱”的早餐。
那一刻,我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我需要改变。
我必须改变。
否则,我可能会死在这个“完美母亲”的剧本里,直到连自己的葬礼,都成为她视频的素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