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长会那天,妈妈果然没来。
班主任在讲台上讲解高考政策,家长们认真记笔记。我的座位旁边空着,格外显眼。
“林小雅,你家长呢?”班主任问。
全班目光看向我。
“我妈...有工作,来不了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工作比孩子高考还重要?”班主任皱眉,没再多说,但眼神里的不赞同显而易见。
周围传来窃窃私语:
“听说她妈是网红...”
“什么网红,就是拍短视频的。”
“再忙也不能不参加家长会吧,这可是高三...”
“她妈不是教育博主吗?怎么连自己孩子都不管...”
我攥紧衣角,指甲陷进掌心。这些议论我并不陌生,从妈妈开始拍视频起,我就成了同学眼中的“怪胎”——有个“网红妈妈”的怪胎。
家长会进行到一半,教室后门突然被轻轻推开。
我下意识回头,呼吸一滞。
妈妈站在门口,举着手机,镜头正对准我。
她真的来了——带着她的手机和观众来了。
“对不起老师,我来晚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但足够让全班听见,“工作刚结束就赶过来了,不想错过孩子的家长会。”
她走到我身边坐下,自然地搂住我的肩膀,对着手机小声说:“家人们,我还是赶上了,虽然迟到,但妈妈的爱从不缺席。”
我浑身僵硬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。
“妈,你在拍什么...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记录生活啊。”她微笑,手指却用力掐了掐我的肩膀,暗示我配合。
班主任看了我们一眼,继续讲话。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,家长们频频侧目,同学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妈妈调整手机角度,确保能拍到我和她相依的侧影,然后在我耳边用气声说:“笑一下,自然点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。
家长会结束后,妈妈立刻被几个家长围住。
“您是慕老师吧?我关注您很久了!”
“您真人比视频里还年轻!”
“慕老师,我女儿也叛逆,能跟您请教几招吗?”
妈妈娴熟地切换成“完美母亲”模式,笑容得体,语气温柔:“谢谢关注,教育孩子确实需要耐心...”
她侃侃而谈,不时把我拉进话题:“其实小雅以前也很让我头疼,但现在好多了,对吧宝贝?”
我点头,麻木地点头。
“能跟您合个影吗?”有家长问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妈妈爽快答应,然后转向我,“小雅,帮妈妈和阿姨拍一下。”
我接过手机,看着镜头里笑容灿烂的妈妈和满脸崇拜的家长,突然感到一阵恶心。
拍完照,妈妈拉着我离开教室,一进电梯就迫不及待地看拍摄素材。
“太好了!这段肯定能火!”她兴奋地说,“‘单亲妈妈狂奔赶赴女儿家长会’——标题我都想好了,真实、感人,肯定爆!”
“妈...”我声音干涩,“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拍?”
她动作一顿,看向我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能不能不要在我的家长会上也拍视频?”我鼓起勇气,说出憋了很久的话,“这是我的生活,不是你的素材。”
电梯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妈妈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愤怒,但很快又变成受伤:“小雅,你怎么能这么说?妈妈拍这些,不都是为了你吗?”
又是这句。
“为了我?”我笑了,笑得眼睛发酸,“真的是为了我吗?还是为了你的流量?你的广告费?”
“林小雅!”她厉声喝道,随即意识到电梯里有监控,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妈妈辛苦工作,不都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?你现在是翅膀硬了,学会顶嘴了?”
电梯门开了,她拽着我走出去,一路走到停车场才停下。
“看着我。”她扳过我的脸,强迫我与她对视,“妈妈做错了什么?嗯?我努力赚钱,让你住大房子,上好学校,穿名牌衣服...我哪点对不起你?”
“我不需要大房子名牌衣服!”我终于喊出来,“我只需要一个正常的妈妈!一个不会24小时举着手机拍我的妈妈!一个不会把我所有情绪都当成表演素材的妈妈!”
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,三年来的委屈和压抑在这一刻决堤。
妈妈愣住了,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些。
但下一秒,她的表情变得冰冷。
“正常的妈妈?”她重复我的话,笑了,那笑容让我背脊发凉,“小雅,你太天真了。你知道‘正常’的生活是什么样吗?是住在老破小,是为了一块钱跟菜贩吵架,是连你生病的医药费都付不起!”
她逼近一步:“你以为妈妈想过这样吗?你以为我喜欢每天演戏吗?但这就是现实!没有流量,没有钱,我们什么都不是!”
“我们可以过简单的生活...”我试图反驳。
“简单?”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过得了简单的生活?你从小被我宠着长大,你知道菜价多少吗?你知道房租多贵吗?你知道你的学费、补习费、药费要多少钱吗?”
她每问一句,就逼近一步,直到把我逼到车边。
“你的抗抑郁药,一个月八百多。你的私立学校学费,一年六万。你的画具,一套三千。这些钱从哪里来?从天上掉下来吗?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但不知是愤怒还是什么,“是妈妈一个视频一个视频拍出来的!一场直播一场直播熬出来的!”
我愣住了,这些我从未细想过。
“你以为妈妈容易吗?每天要想剧本,要拍摄,要剪辑,要直播,要应付品牌方...我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!”她的眼睛也红了,“我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让你不用过妈妈以前过的苦日子!可你呢?你跟我说想要‘正常’?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是想要正常吗?好。”她突然平静下来,打开手机银行,把屏幕怼到我面前,“看看,这是妈妈的存款,够我们‘正常’生活两年。两年后呢?你去打工养我?”
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确实不多。
“从明天开始,我不拍视频了。”她收起手机,语气决绝,“我们退学,搬去城中村,我给你找个厂上班,我去当保洁——这就是你要的‘正常’生活,满意了吗?”
“不...我不是这个意思...”我慌了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她盯着我,眼神锐利,“既想要优渥的生活,又想要妈妈的绝对关注,还不愿意配合妈妈工作——小雅,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。”
我低下头,眼泪滴在地上。
她说得对,我很自私。我享受着拍视频带来的物质条件,却鄙视这份工作。我依赖她的照顾,却痛恨她的控制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、不知感恩的**。
“对不起...”我小声说。
妈妈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伸手把我搂进怀里。
“傻孩子,妈妈只是希望你知道,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。”她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妈妈有时候是着急,对你严厉了些,但都是为你好。你明白吗?”
我在她怀里点头,闻到熟悉的香水味,突然很想哭。
“下周的直播很重要,妈妈接了个大品牌的合作,如果能成,够你大学四年的学费。”她抚摸着我的头发,“再帮妈妈最后一次,好吗?做完这场直播,妈妈答应你,减少拍摄频率,多陪陪你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,妈妈保证。”
她又给出了承诺,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。我明知可能又是谎言,却还是选择相信——因为除了相信,我别无选择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乖女儿。”她亲了亲我的额头,像真正慈爱的母亲。
回程路上,我们都沉默了。妈妈在构思直播剧本,我在看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经过一家书店时,我看到橱窗里摆着一本画册,是某个著名画家的作品集。我记得那个画家,她有一幅画叫《笼中鸟》,画的是被关在华丽鸟笼里的金丝雀,眼神空洞。
我突然觉得,我就是那只鸟。
“妈,能停一下车吗?我想买本书。”我说。
妈妈看了眼书店:“什么书?学习资料?”
“画册,我想学画画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价格标签,最后还是点头了:“去吧,快点。”
我冲进书店,买下了那本画册。翻开第一页,就是《笼中鸟》。
画家在简介里写:“我曾是别人笼中的鸟,直到有一天,我决定啄开那扇门。”
我看着那句话,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回到车上,妈妈瞥了眼画册:“这么贵,要好好学,别浪费钱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画册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脆弱的希望。
当晚,妈妈熬夜写直播剧本,我躲在房间里临摹《笼中鸟》。
我画得很认真,每一根羽毛,每一个栏杆,都仔细描绘。画到鸟的眼睛时,我停下笔——那双眼睛太像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了。
绝望,但又有一丝未熄灭的光。
凌晨两点,妈妈敲门进来,端着一杯牛奶。
“还没睡?”她问。
“马上睡。”我把画盖住。
她看到了,但没说什么,只是把牛奶放在桌上:“喝了牛奶好睡觉,明天要拍‘母女深夜谈心’的视频,你黑眼圈这么重可不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小雅,妈妈是爱你的,只是方式可能不对。你要理解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端起牛奶,温度刚好。
喝下牛奶,我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我曾是别人笼中的鸟,直到有一天,我决定啄开那扇门。”画家的那句话在我脑海里回响。
啄开那扇门...
怎么啄?
用什么啄?
我看向床头柜,那里放着我的药瓶,还有妈妈的手机——她刚才进来时忘在这里了。
我坐起身,拿起手机。她知道我所有的密码,我也知道她的——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,或者说,她不允许我有秘密。
解锁,进入相册。里面全是视频素材,按照日期分类排列。
我随手点开一个三个月前的视频,是“女儿考试失利,妈妈暖心安慰”的内容。视频里,我哭得撕心裂肺,她温柔拥抱,说着鼓励的话。
很感人,如果我不知道背后的故事的话。
那天,我数学考了95分,全班第五。但她不满意,因为她需要“考试失利”的素材。于是她让我重拍,一遍遍重拍,直到我哭不出来,她扇了我一巴掌,我才终于流出眼泪。
“哭得真实点!观众要看的是真情实感!”她当时这么说。
视频的点赞量是三百多万,评论全在夸她“教科书式的教育”。
我关掉视频,手指颤抖。
往下翻,更多视频,更多表演,更多我被迫重复的“真情实感”。
突然,我注意到一个隐藏文件夹,需要单独密码。
我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,最后输入我的生日——开了。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,日期是两年前,标题是“备用方案”。
我点开。
视频里,妈妈坐在镜头前,没有化妆,看起来很疲惫。她对着镜头说:
“如果小雅不配合了,就用这个方案:拍一期‘女儿确诊抑郁症,单亲妈妈不离不弃’的系列。这是王炸,肯定能火。但这是最后的手段,太伤孩子,不到万不得已不用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如果有必要,也只能用了。毕竟,流量就是一切。没有流量,我们什么都不是。”
视频结束。
我拿着手机,浑身冰冷。
原来,连我的抑郁症,都只是她剧本里的“备用方案”。
原来,她早就计划好了,如果我不再是合格的“道具”,就将我最后的价值榨干——以一个抑郁症女儿的身份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光点点,像坠落的星星。
不。
我不会让你得逞。
我回到桌前,翻开画册,盯着《笼中鸟》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拿起笔,在画的背面,一笔一划地写下:
“我要啄开这扇门。”
“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