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晚,你弟弟等不起了!”
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尖锐得刺耳,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一下下割着我的耳膜。
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,看着窗外飘着的细雨,手机屏幕上显示着“母亲”两个字。周围的白领们低声交谈,咖啡机发出嘶嘶的蒸汽声,一切都那么正常,除了我。
“妈,我在开会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开什么会!你弟弟的命重要还是你的破工作重要?”她的声音几乎要穿透手机,“医生说,最佳移植期就在这个月。你是他亲姐姐,配型也成功了,你还等什么?”
我握紧了咖啡杯,指节泛白。
“妈,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生活?”她冷笑,“苏晚,我养你二十八年,就换来你这句话?你弟弟才二十二岁,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!你呢?你一个女孩子,要那么好的肾有什么用?”
咖啡馆里有人朝我这边看了一眼,我压低声音:“今天晚上我回家,我们当面谈。”
“晚上?不行!你现在就请假,直接去医院。我已经跟王医生说好了,下午就做术前检查——”
“妈!”我打断她,深吸一口气,“晚上八点,我会回家。这件事,我们需要好好谈谈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,直到它自动熄灭,映出我苍白的脸。
二十八岁,某互联网公司中层管理,年薪五十万,在二线城市拥有自己的小公寓和一辆代步车。在别人眼中,我是成功的典范,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但在我妈眼里,我只是苏晨的器官捐献者。
苏晨,我小六岁的弟弟。父母的掌上明珠,家族的未来希望。三个月前查出尿毒症,全家天翻地覆。
而我,是配型成功的那个“幸运儿”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新信息。
来自王医生:“苏**,您母亲又来电催促。作为您的主治医生,我必须再次提醒您,您的身体状况同样不乐观。希望您能尽快做出正确的决定。”
我盯着这条信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最终没有回复。
晚上七点五十分,我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家门口。
这个九十平米的三居室,承载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。墙上的奖状都是我的,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永远摆着苏晨的照片。
我拿出钥匙,却犹豫了一下,最后选择了敲门。
门几乎是被拽开的。
我妈站在门口,四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八岁。这三个月,她为苏晨操碎了心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但当她看到我的瞬间,那双眼睛里燃起的是希望的火光——不是为我,是为我体内那颗能救她儿子的肾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她嘴上这么说,手却一把将我拉进屋里,“快进来,外面冷。”
屋里弥漫着中药味。我爸坐在沙发上,看到我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低头看手机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,这三个月,他苍老了十岁。
“小晨呢?”我问。
“在房间里休息。”我妈拉着我坐到沙发上,挨得紧紧的,好像怕我跑了,“晚晚,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,但那是你亲弟弟啊!你就忍心看他这么年轻就——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“在谈捐肾之前,有件事你需要知道。”
她把纸袋推到一边:“什么事能比你弟弟的命重要?晚晚,妈求你了,妈给你跪下行不行?”
她真的作势要跪,我爸赶紧拉住她:“你这是干什么!”
场面混乱不堪。
我看着这场闹剧,心里一片冰凉。这就是我的家人,在涉及到苏晨的时候,所有人的理智都会荡然无存。
“妈,你看看这个。”我把体检报告从纸袋里抽出来,摊在茶几上。
她不耐烦地瞥了一眼,随即愣住了。
那是一份详细的体检报告,日期是两周前。报告最上方,是我的名字。
“这...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开始颤抖。
“我的体检报告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和弟弟在同一家医院做的,王医生也是我的主治医生。”
我爸放下了手机,凑过来看。当他的目光落到报告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慢性肾功能不全,三期。”我一字一句地念出来,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,“肌酐值287,肾小球滤过率只有35。按照医学标准,我已经算是中度肾衰竭患者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妈的眼睛瞪得极大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拿起那份报告,又掉在茶几上。
“不...不可能...”她喃喃道,“你明明很健康,你还上班,你还——”
“我还活着,是的。”我看着她,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,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和——恐惧?“妈,你猜为什么我只通知了你一个人,没告诉爸爸,也没告诉弟弟?”
我爸猛地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,当你唯一健康的女儿也病倒时,你会是什么反应。”我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敲进这个家的心脏,“现在,你还要我的肾吗?”
我妈瘫坐在沙发上,像一滩烂泥。她的目光在我和体检报告之间来回移动,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。
“你...你什么时候...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“三个月前,弟弟确诊的时候,我也做了全面检查。”我说,“结果就是这样。王医生说,按照这个进展速度,我可能在五年内也会发展到尿毒症阶段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!”我爸突然吼道,拳头砸在茶几上,水杯跳了起来,“为什么瞒着我们!”
“早说?”我笑了,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诡异,“早说了,然后呢?你们会放弃让弟弟用我的肾吗?还是说,会想别的办法,比如——用我的一颗肾,先救弟弟,然后让我自生自灭?”
“苏晚!你怎么能这么说!”我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“我们是那种人吗!”
“不是吗?”我迎上她的目光,“妈,这三个月,你给我打过多少次电话?四十七次。其中四十六次是催我捐肾,只有一次是问我工作累不累。爸,你呢?你给我发过十二条信息,全是关于弟弟的病情,没有一条是问我的。”
他们沉默了。
窗外的雨下大了,敲打着玻璃窗,像是这个家正在破碎的声音。
“所以,现在怎么办?”我爸最终打破了沉默,声音疲惫不堪。
“怎么办?”我重复了一遍,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“这是王医生推荐的几家国内最好的肾病专科医院,以及几位权威专家的联系方式。弟弟的病,我们需要从长计议。”
“从长计议?你弟弟等不起了!”我妈又激动起来,“就算你也有病,但你的肾现在还能用!一颗肾也能活,不是吗?很多人捐肾后都活得好好的!”
我看着她,这个我称为母亲的女人,终于说出了我预料中的话。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,让我用一个半残的肾,去换弟弟的命,然后自己加速走向尿毒症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...”她避开我的目光,“我是说...你们是姐弟,应该互相帮助...”
“互相?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妈,这个词用在这里,不合适吧?这三个月,弟弟‘帮’过我什么?是帮我还了房贷,还是帮我完成了工作指标?”
“苏晚!他是病人!”
“我也是!”我的声音终于拔高,在这个压抑了三个月的家里爆发出来,“我也是病人!妈,你看清楚,你的女儿,你生了二十八年的女儿,也要死了!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。
我妈捂住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我爸双手抱头,肩膀在颤抖。
我拿起包和外套,朝门口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回我自己的家。”我拉开门,没有回头,“关于弟弟的治疗方案,我会和王医生保持沟通。至于我的肾——抱歉,我自己也需要它。”
关上门的那一刻,我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嚎啕大哭。
不知道是为我,还是为苏晨,还是为这个破碎的家。
雨下得更大了。我坐进车里,没有立刻发动引擎,而是趴在方向盘上,让压抑了三个月的眼泪终于流出来。
手机震动,是王医生的信息:“苏**,怎么样?”
我擦干眼泪,回复:“第一阶段完成。他们知道了。”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:“需要我现在过来吗?按照计划,下一步应该是由我向他们详细解释你们的病情和治疗方案。”
“明天吧。”我打字,“让他们今晚消化一下这个事实。”
“好的。保重身体,别太情绪化,对你的病情不好。”
“谢谢王医生。”
我发动车子,驶入雨夜。后视镜里,那个亮着灯的家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拐角处。
三个月前,当得知自己也可能走向和弟弟相同的命运时,我几乎崩溃。但王医生的一句话点醒了我:“苏**,有时候危机也是转机。至少现在,你有理由保护自己了。”
是的,保护自己。
在这个永远把弟弟放在第一位的家里,我终于有了说“不”的正当理由。
但为什么,心里这么痛呢?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“姐?”是苏晨虚弱的声音。
我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小晨?你怎么——”
“妈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了。”苏晨的声音很轻,但异常清晰,“她说你病了,不肯给我捐肾。是真的吗,姐?你也得了和我一样的病?”
我握紧方向盘,指节再次泛白。
“小晨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样?”他打断我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姐,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?恨爸妈偏爱我,恨我夺走了你的一切?”
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摆动,就像我此刻混乱的思绪。
“我从没恨过你,小晨。”我最终说,“好好休息,明天王医生会来家里,解释一切。”
“解释什么?解释你为什么宁愿看着我去死,也不愿意帮我?”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苏晚,我没想到你这么自私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我呆坐在车里,任由雨水模糊了整个世界。
自私?
是啊,在苏家,不把一切奉献给苏晨,就是自私。
但这一次,我想自私一回。
为了我自己,也为了那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未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