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,”我打断他,“如果你真想弥补我,就带琳琳去做配型。如果配型成功,我做移植。这是最后一次,之后,我和这个家,两清。”
“默默——”
“我不是在商量。”我说,“这是唯一的机会。你考虑清楚,给我答复。”
挂断电话,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了很久。直到陈屿打电话来:“在哪?晚上我下厨,来我家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陈屿的家在一个老小区,一室一厅,不大,但很温馨。满墙都是他的画,色彩浓郁,生机勃勃。
“随便坐,马上就好。”他在厨房忙活。
我走到画架前,上面是那幅未完成的我的肖像。画里的我坐在湖边,侧脸看向远方,眼神平静,却藏着深深的疲惫。
“画得不好,见笑。”陈屿端着菜出来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比我自己看到的要好。”
“那当然,画家能看到模特的灵魂。”他摆好碗筷,“吃饭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简单的三菜一汤,味道却出乎意料的好。我们边吃边聊,他说他的旅行见闻,我说我的治疗进展。像两个认识多年的老友,自然,舒服。
“陈屿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我问。
他夹菜的手顿了顿:“因为在你身上,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也曾经是别人的血库。”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,“不过不是血,是钱。我爸生意失败,欠了一**债。我大学四年,打了四份工,所有的钱都寄回家还债。毕业后进了大公司,薪水不错,但每个月除了生活费,全部还债。谈了五年的女朋友跟我分手,因为她等不起。她说,我不能陪着一个永远在填无底洞的男人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债还清了,我爸说,儿子,谢谢你救了全家。”陈屿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我说,爸,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你儿子了。我搬了出来,换了工作,开始画画。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
“曾经恨过,现在不恨了。”他摇头,“恨太累了。我只是选择放下,然后往前走。林默,你也一样。你可以不原谅,但你必须放下。否则,你永远走不出来。”
那天晚上,我喝得微醺。陈屿送我下楼,在小区门口,他拍拍我的肩:“林默,你才二十四岁,人生刚刚开始。别让过去毁了你未来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客气什么,我们是朋友。”他笑,“快回去吧,好好睡一觉。”
回家的路上,夜风微凉。我抬头看天,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只有朦胧的月光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距离上次通话,已经一个多月。
我犹豫了几秒,按下录音键,接通。
“默默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不像以前那样咄咄逼人。
“有事?”
“琳琳的配型结果出来了。”她说,“和你匹配,可以做移植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医生说,成功率在70%左右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手术有风险,琳琳可能会……可能会下不了手术台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默默,妈想求你最后一件事。给琳琳捐骨髓,救她这一次。妈保证,这是最后一次,以后再也不麻烦你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?”我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六年前,你也说抽血是暂时的,等找到骨髓就好。”我说,“结果呢?抽了我六年,抽到我重度贫血,抽到我不育。妈,你的保证,还值钱吗?”
“默默,妈知道错了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妈真的知道错了。这一个月,妈每天都在后悔,后悔那样对你。你是我的儿子,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你?只是琳琳的病……妈也是没办法啊……”
“你有办法。”我说,“你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办法——牺牲我。”
“不是的,默默……”
“配型我同意做。”我打断她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,妈都答应!”
“第一,手术前,我要你签一份协议,保证术后不再以任何理由骚扰我,包括但不限于电话、短信、上门等方式。如果违反,我有权起诉你骚扰,并要求赔偿。”
“默默,你——”
“第二,”我继续说,“手术成功后,我和这个家,两清。我不再是你儿子,你不再是我妈。你的养老,我不会管。当然,林琳如果需要帮助,在不影响我生活的前提下,我可以适当支援。但仅限于她,不包括你和爸。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。
良久,我听见她颤抖的声音:“林默,你就这么恨妈?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不原谅你。条件就是这样,你考虑清楚。同意的话,联系我的律师。不同意,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。”
说完,我挂断电话,关掉录音。
抬头看天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,清冷的月光洒在街道上。
我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我发烧,我妈整夜守在我床边,用湿毛巾给我擦身子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她红着眼眶,嘴里念叨着:“默默,快好起来,快好起来……”
那时的她,是真的爱我的吧。
只是后来,爱被时间磨平,被现实扭曲,变成了占有,变成了索取,变成了“你应该的”。
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自己的影子,很长,很孤独。
但至少,这个影子,是属于我自己的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