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医院后,我没有回工地工棚,而是直接去了大学城附近的一家网吧。
两年前我退学的那所大学就在附近,苏晴也在这里读书。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或许已经毕业,找到了好工作,有了新的人生。
我甩甩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。苏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离开,我不怪她,但也没必要再联系了。
“**,最便宜的机子。”我把最后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柜台上。
网管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,瞥了我一眼,懒洋洋地开了台机子。
坐在油腻的电脑前,我深呼吸几次,开始搜索“成年人重新参加高考”、“社会考生报名流程”。页面一条条弹出,我仔细记录着时间和条件。
还好,今年报名还没截止。
但问题接踵而至:报名费、复习资料、这半年我怎么活下去?工地的工作不能丢,那是我唯一的经济来源。
不,不是唯一。
我打开手机银行,盯着那些转账记录。这两年,我转给我妈的总金额高达三十七万——那是我每天只睡四小时,拼了命攒下的血汗钱。
现在,该要回来了。
“喂,是李律师吗?”我拨通了一个电话。李律师是我在便利店打工时认识的,一个总来买烟的中年男人,有次闲聊时提起他是专门打经济纠纷官司的。
“小林?这么早,有事吗?”
“李律师,我想咨询一下...”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,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。
“小林,你确定诊断证明是伪造的?你亲眼看到了?”
“不止诊断证明,还有他们伪造的化验单、病历,以及我妈转给我弟的银行记录,我都拍下来了。”我冷静地说,“医院垃圾桶里的那些证据,我也收好了。”
“你现在在哪儿?我们见面谈。”
一小时后,我和李律师坐在一家早餐店里。他翻看我手机里的照片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已经构成诈骗罪了,”李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金额超过三十万,属于‘数额特别巨大’,量刑在十年以上。而且你母亲伪造医疗证明,可能还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。”
我的手抖了一下:“会...坐牢吗?”
“如果你起诉,肯定会。”李律师看着我,“你想清楚,那是你亲妈和亲弟弟。”
我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这两年我妈“病重”的样子,而是更久以前——我爸还在世时,她也会在我考了好成绩时,摸摸我的头,笑着说“我大儿子真棒”;会在冬天给我织毛衣,虽然手艺粗糙,但很暖和。
但那些画面很快被取代:她在病床上“虚弱”地接过我的血汗钱,转身就转给林松;她在我累得晕倒时,只关心“这个月的透析费还差多少”;她看着我为她退学,连一句真正的道歉都没有。
“李律师,”我睁开眼,声音平静,“我想先发律师函,要求他们返还所有款项。如果他们不同意,再走法律程序。”
“你确定?这可能会彻底撕破脸。”
“脸早就撕破了。”我苦笑,“在医院走廊,所有人都看见的那一刻,就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李律师点点头:“好,那我帮你起草。不过小林,这事儿闹上法庭的话,你可能要面对很多舆论压力。毕竟,告自己亲妈,社会上很多人不理解。”
“我不在乎了。”我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,“我在乎的时候,活得连狗都不如。现在我不在乎了,反倒觉得轻松。”
离开早餐店,我回了工地工棚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,一个破背包就装完了。
正准备离开时,工头王哥来了。
“小林,你真要走?”王哥叼着烟,眉头紧锁,“你小子虽然瘦,但干活实在,我本来还想提拔你当个小队长。”
“王哥,这两年谢谢你照顾。”我真诚地说,“但我不能一辈子搬砖。”
“听说你要重新高考?”王哥上下打量我,“有志气。不过你这半年吃住咋办?复习时间呢?”
我沉默了。这正是我现在最大的困境。
王哥深吸一口烟,忽然说:“这样吧,我有个侄子在大学旁边开了个便利店,正缺夜班店员。活不累,就是熬人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,一个月三千五,包住——就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,虽然小,但收拾收拾能睡人。白天你还能去大学图书馆复习,怎么样?”
我愣住了:“王哥,你为什么...”
“因为我也有个儿子,”王哥把烟头扔地上,用脚碾灭,“他要是像你这么有骨气,我他妈做梦都能笑醒。拿着,这是下个月预支的工资,加上奖金,一共六千。”
他把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,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好好考,考上了请老子喝酒!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发热。
原来这世上,不全是王秀兰和林松那样的人。
搬进便利店仓库的那天晚上,我接到了林松的电话。
“林默,**真行啊,律师函都寄到家里来了!”他在电话那头咆哮,“你知不知道妈看到律师函当场就晕倒了!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!”
“晕倒了?”我冷笑,“这次是真晕还是假晕?需要我再叫120吗?费用自理。”
“你!”林松气结,随即压低声音,“哥,咱们好歹是一家人,有必要闹上法庭吗?妈知道错了,她把剩下的钱都还你,咱们私下解决,行不行?”
“剩下的钱?”我抓住重点,“所以,我这两年给的三十七万,已经没剩多少了,是吗?”
电话那头一阵沉默。
“林松,告诉我,”我一字一句问,“那三十七万,还剩多少?”
“还...还有八万左右。”林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八万。”我重复这个数字,觉得荒谬又可笑,“所以你们花了二十九万。两年,二十九万。你都花哪儿了?新手机?新电脑?潮牌?摩托?还是别的什么?”
“那也不能全怪我!妈也花了!”林松急了,“她买保健品,做美容,打牌...而且你给的钱本来就不够,我还跟朋友借了网贷...”
“所以,”我打断他,“你们不仅骗光我的钱,还欠了外债。而现在,你想用剩下的八万打发我,然后让我继续替你们还债?”
“哥,我保证,以后我赚钱了会还你...”
“林松,”我平静地说,“律师函上写得很清楚,三十七万,一分不能少。给你们一周时间,筹不到钱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“林默!你非要逼死我们吗?!”林松尖叫。
“是你们先逼死我的。”我挂了电话,拉黑了这个号码。
那一晚,我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,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,第一次觉得,孤独也可以是自由的。
在便利店工作的第三周,我逐渐适应了日夜颠倒的生活。白天在大学图书馆复习,晚上看店,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只是没想到,会在这里遇见苏晴。
那是个周五深夜,凌晨两点多,便利店门被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我低着头整理货架,随口说道。
“一包烟,还有...”熟悉的声音让我浑身一僵。
我抬起头,看到了苏晴。
两年不见,她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长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,化着精致的妆,穿着职业套装,脚踩高跟鞋,手里拎着公文包。但她看我的眼神,还和两年前一样,清澈,温柔,带着担忧。
“林默?”她愣住了,手里的公文包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弯腰捡起公文包递还给她。
“你...你怎么在...”她看着我身上的便利店制服,又看看这狭小的店面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,“你妈她...”
“死了。”我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但随即觉得,某种意义上,那个我熟悉的母亲,确实已经死了。
苏晴捂住嘴,眼睛红了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...节哀。”
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我转移话题,“你要买什么?烟?我记得你不抽烟。”
“给同事买的,加班。”她小声说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,“林默,你瘦了好多。”
“是吗?还好。”我转身去拿烟,背对着她,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狼狈,“二十三块。”
她递来一张五十,在我找零时,忽然问:“你还在生我的气吗?”
“生什么气?”
“两年前,我离开你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知道你当时很难,但我真的...看不到未来。我妈病了,我爸逼我分手,说不能跟着你一起沉下去...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我把零钱递给她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,“苏晴,你当时的选择是对的。如果换作是我,可能也会离开。”
“可是我现在后悔了。”她忽然抓住我的手,眼泪掉下来,“我后来听说你为了给你妈治病,一天打三份工,退了学...我找过你,但你已经搬走了,电话也换了...”

